《过雨缠枝》广漠之埜

95、番外2 最佳男主角

　　“哥。”向亦冶出声。

　　徐绰应了声，含糊地，嘴边叼了根没来得及打燃的烟，背对黄昏朝他挑挑眉毛，眼神画一个无形的弧，落到李菁手腕上的皮筋上。

　　李菁会意，搁下水管，捋下皮筋给他。

　　还没看清什么颜色，皮筋就水灵灵上了头。

　　向亦冶垂垂脑袋，便于徐绰拢头发，像湖畔边一只乖巧折颈、供人抚摸的天鹅。

　　徐绰叼着烟嘴还不消停，悠悠闲闲哼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唱功很烂，李菁浸淫娱乐圈多年，目所能及的都是唱跳俱佳的好手，立刻觉出耳朵受污染，垮起脸走远好几步。

　　向亦冶听着却很心动，悄悄抬眼，看那人嘴边噙着的梨涡，在一起这么久，还是会被这种微小的瞬间击中。

　　粉色皮筋扎出一个朝天啾，徐绰看着笑了声，把烟摘下揣回兜里，又拾起地上的水管，仔仔细细给向亦冶冲手上的颜料。

　　“刚才看见你，”徐绰指腹按着他掌心，把陷入手纹里的蓝揉成浅色，“我都不敢靠近。”

　　剧本里那个人物和他的小冶相差太远，他都不敢认了。

　　听到这向亦冶移开视线，只拿侧脸对着人：“所以叫你晚几天再过来了…”

　　开拍后他接着减重，瘦到脱了相，这会造型有如流浪汉，大概是很不好看的了。

　　徐绰还带水珠的手摸到向亦冶脸边来了，抹掉几点颜料，在下颌边停下，食指挠挠带刺的下巴。

　　他带了夸张的翻译腔，仿佛上世纪流连街头的寻欢客：“哦，我亲爱的，我向上帝发誓，你是我见过最迷人的流浪汉。跟我回家，你就是我的了。”

　　回酒店的车，向亦冶卸了妆，脸白了些，换回自己的衣服，右手伸到后肩，正了正藏青色卫衣的帽兜：“公司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卫衣后领露出一节突出的颈骨，徐绰趁机把手伸进去，顺毛似的捏着，“现在彻底闲人一个了。”

　　长时间独处，迫使他把更多精力放到自己身上，正经思考起脱离继父公司的事，并在过去几个月内付诸实施。

　　“现在我没收入来源，只能靠人养吃白饭了。”他叹口气，露出刻意放大的依赖神色，“大明星，雇个人给你画肖像怎么样？”

　　又演上了，刚才还是华尔街精英与街头流浪汉的意外邂逅，现在又换了剧本，变成失业画家和娱乐圈大明星的因缘际会了。

　　向亦冶看看前边副驾驶座，李菁最近粉一个男团，这会跟掉进手机里似的，沉浸式追星。

　　他轻轻凑到徐绰耳边，按照临时给的角色自行发挥：“可是我没有收集自己画像的爱好，也没时间当模特，我的拍摄太多，有时光是看着自己的照片就感到厌倦了。”

　　“我还会拉琴，厨艺也不错。”徐绰按住他将要离去的胳膊，好商量的语气，“还有很多其他的，只要你需要，你需要什么？倾诉、陪伴，还是按摩？我很好用，也很好学的…”

　　以往演到这，向亦冶多半就会因为羞耻率先脱离角色，这时却保持住了。

　　“Mon cheri，”法语里“亲爱的”的意思，他勾住徐绰手指，动作有点轻佻，“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总要见识过后，才知道该不该信。”

　　说着抬了抬那张褪去大半少年气的脸，目光由下往上，赤裸地往人身上撩，似乎真在估量眼前的人值多少，带着股历尽红尘的成熟味道。

　　徐绰当下就骨头发软，恨不得当场贴上去，可按捺片刻，却只是环住向亦冶脖子，把他带到怀里：“靠着休息一会吧，到了叫你。”

　　刚杀青，他明白向亦冶更需要的是一个人安静一会。调动情绪和能量，演一个将近癫狂的艺术家，非常消耗人。

　　向亦冶并不太累，只觉出真实的自我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行动说话间都有种生涩感，像运行不良的齿轮。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安心感催动困意缓缓上浮。

　　他干脆往外再坐远一些，靠在徐绰腿上侧躺下来，闭目塞听。

　　徐绰并腿坐规整了些，以便更称职地充当一个人形枕，刚才还被勾得心猿意马，这时拨拨向亦冶鬓侧柔软的头发，心里又涤荡一空，只剩下某种不可思议的宁静了。

　　副驾驶，屏幕上方弹出一则通知，李菁从她家小爱豆的切片视频里退出，点开小群聊天框飞快往上划，扫描机似的过滤掉没营养的内容，只吸收有效信息，越看眼睛越亮，回过头喊：“向向……”

　　回应她的只有徐绰压在嘴边的一个“嘘”，再一低头，向亦冶眼睛闭着，睡得很安静。

　　李菁立即噤若寒蝉，笑嘻嘻又多瞅了几眼，示意他们继续。

　　猝不及防一大口狗粮，噎得她都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没一会又想起来，再次转头，朝徐绰扬扬手机。

　　她那么雀跃又迫不及待的，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徐绰小心翼翼从左侧上衣口袋抽出手机，群聊消息已经99+，一时半会很难抓到重点，好在李菁十分贴心地转发一则公众号推文过来——

　　金洲奖入围名单公布！…

　　港台地区的金洲奖，徐绰打开推文往下拉，酒红色海报上，最佳男主角那一栏，底下并列的几条金色字样格外清晰：《欢渡》《稗子》《无忧岁月》……

　　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徐绰垂眼，向亦冶还睡着，右手无意识落在自己膝盖，隔着一层衣服，传来一点掌心的温度。

　　有眼前这副场景，好像即使下一刻就是末日，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徐绰忍不住附下身，凑到向亦冶没剩几两肉的脸颊边，轻吻一下。

　　睡吧，小冶，我和这世上所有与你有关的凯旋之音，都等着你醒。

　　杀青后，俩人找了个海岛度了一段时间的假，等向亦冶体重一点一点涨回正常区间，已是冬天，年底金洲奖要颁了，他又忙碌起来。

　　自己的工作室成立不久，助理没变，经纪人造型团队之类的都换了，目前还在磨合当中，这次颁奖算是工作室应对的第一个比较大型的活动了。

　　一个独立工作室，不论规模大小，各方面人员都缺不了，财务法务造型宣传，刚开始徐绰也帮着把关，新进来的每个人最后都要通过他的面试。

　　向亦冶全然信任他，徐绰卖力地忙前忙后，一方面是想让向亦冶能安心拍戏不操心别的，另一方面也怀了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巴不得向亦冶离不开他，而且娱乐圈乱象丛生，每天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在向亦冶身边转来转去，他都得掌握清楚才行。

　　对于这些向亦冶心里也门清，不觉得有什么，都由着他。

　　等工作室五脏俱全，能自行运作起来了，向亦冶就放慢脚步，放更多精力到打磨、沉淀自己上，读书、看电影，定期和顾文禹还有其他业内前辈交流，在挑到合心意的本子之前，不着急接戏。

　　至于徐绰那边，虽说提前进入半退休状态，也没闲着，弄弄创作、做做投资、办办公益什么的。

　　有时向亦冶感叹，他怎么能同时在这么多不同的事情之间切换，徐绰就笑笑，说我还羡慕你能在一个领域持续努力做到精专呢，不像他总是浅尝辄止。

　　十二月中旬，金洲奖颁奖现场。

　　偌大的观礼厅，头顶射灯纷飞闪烁，台下众星云集，不同区域的红色座椅上，还安坐着业内知名导演与制片，内地的、港台的，众人一起抬头看向大屏。

　　微光中，几圈蓝色波纹荡开，人声与字样结伴而出：“最佳男主角，入围的有——”

　　“陈执水，《稗子》。”

　　报幕声刚落，大屏变亮，现场不绝的掌声中，一身青灰长衫的男主角出现在大屏上，站在一树洁白的梨花下，他转一个身，仰头看向那堵暗红色院墙的墙头，不过十几秒，画面又切换到另一帧。

　　“向亦冶，《稗子》。”

　　依旧有掌声，可算不上热烈，屏幕里，仍是那堵红墙，然而换了一个视角，另一个男主角穿黑色中山制服，朝气蓬勃盘踞在墙头上，冲梨树的方向欣然露出笑脸。

　　直播界面与现场情况相比稍有延迟，左下角小窗映出向亦冶专注的脸，徐绰倾身向前，把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往后又弯折了些，始终看着左下小窗。

　　现场的向亦冶显得宁静，只在掌声响起时微微一笑，但徐绰凭借了解看出他此时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精彩片段播完，几个候选人实时的面部特写并列在一起。

　　“本届金洲奖最佳男主角，获奖的是……”颁奖人身着蓝色鱼尾长裙，刻意拉长了尾音，把悬念都藏在那里面。

　　所有人屏气敛息，无数双视线聚到台上，颁奖人莞尔一笑，不忍再卖关子：“恭喜陈执水！”

　　掌声雷动，所有镜头立即全部切到陈执水那边，获奖解说充当背景乐，充斥在大厅内：“十载飘零，无处归乡，在《稗子》中饰演的悲情……”

　　有一瞬间陈执水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的向亦冶。

　　向亦冶第一时间以笑容回应他：“水哥，恭喜你！”

　　万众瞩目中，陈执水起身，敛了敛西服前襟，离座上台。

　　“我没有准备感言，”从颁奖人手里接过金像，陈执水站在话筒前，似乎看着台下哪处，“因为没想过最后会是我，我以为金洲奖一向是喜新厌旧的，下次大概要轮到下辈子。”

　　底下有轻笑，为他的幽默。八年前陈执水作为电影新人拿下金洲影帝，此后也有入围，但都遗憾败北，有一次更是不敌业内新人，第二天被媒体拿出来大肆发挥。

　　这时特写应该在其他落败者中轮流交替，却大多时候都停在向亦冶脸上，他始终平静，带着得体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