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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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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午,Z市老城区东边,菜市场人烟渐渐稀薄。
生意好的菜贩准备收摊,生意不好的想再多守望一会,也没那个胆子。
这一带治安不好,监控设施老旧,今天上午附近街上的混混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在闹事了,怕被波及,还是早点回家为好。
欣欣便利店,阿东阿华嘴里塞着抹布,背靠背捆在一块,绳子末端在窗户系了死结。
两人都形容狼狈,一屋的混混看耍猴似的看着他们,不时过来挑衅戏耍几句。
“不是很能打吗,怎么不动了?”
“叫声爸爸我放了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后门开着,外边停了辆面包车。
这样小路多且曲折的地方,看上去只能走人和小车,可如果找准方位路线,汽车是能够开进来的,但这都是对于熟悉地形的人而言。
面包车驾驶座,眼镜往裂了一半的眼镜上哈一口气,挡风玻璃后拿了块布擦着。
“行不行啊四眼仔,你他妈不行换我来开。”黄毛很担心到时候一车五命,钱没捞到,反而把命丢了。
后座座椅都卸了,以往都用来运便利店进的货,这会却装了两个大活人。
徐绰和向亦冶面对面坐着,双手用粗麻绳捆在背后,嘴用黑色胶带贴着,说不了话,只能交换眼神。
他们都负了伤,那群混混的棍棒长眼,向亦冶外套也都被剥走,一侧脸颊肿起来,目光却如同静水,好像只要能看见对面的人,就别无所求。
只有徐绰知道他后背上多少伤痕,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向亦冶把他护在胸口和墙壁之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隔着胸膛传过来的振动,和向亦冶压在胸腔的闷哼。
徐绰眼睛发红,身后拳头收紧,手骨不堪忍受地咔咔作响,指尖狠狠陷进掌心。
很快他们连眼神也交换不了,黄毛过来,给他们蒙眼罩。
遮向亦冶眼睛前,黄毛不确定地问:“这他妈还是个明星呢,一起抓过去真没问题?”
刀疤男甩掉手里的烟蒂,粗着嗓子反问:“放着他乱跑,把条子招来?”
上头说的是秘密运送,发动那些兄弟已经很招摇,黄毛就无话可说了,戴完眼罩,进驾驶座准备上路。
后座车窗都贴了纸挡去视线,但谨慎起见,刀疤男用那双充满香烟味的手把两个人质按倒,贴在车厢底面。
车开了,眼前漆黑一片,也听不到声音,借着转弯的惯性力,向亦冶往徐绰的方向腾挪,想挨着他。
刀疤脸推他一下:“老实点!”
不知道开了多久,一路上黄毛开着车,偶尔说点荤段子解闷,有时涉及到他们几个人的私人信息,刀疤男就开口把话题岔开。
向亦冶和徐绰骨头全僵了,颈部肌肉落枕似的酸疼,又因为血液不通,淤青的地方连痛感都很麻木。
中间停车休息了一小会,几个绑匪轮流去服务区放水。
黄毛回来换刀疤男,爬到后座看人质,看了会,食指在向亦冶脸上狠狠剐了一下,怀疑他抹了粉。
那一下刮到脸上的伤,向亦冶皱着眉,很是厌恶地偏开头。
“真他妈白,操,是不是男的。”要不是嘴封着,黄毛还想扒开他嘴皮看看,是不是连牙缝也是白的。
车门关上,眼镜坐上副驾驶座,发动见多识广的本领:“漂的,他们明星从头到脚都漂,为了好看花钱漂。”
“花钱?”黄毛拍拍向亦冶的脸,恨不得吐一口,“妈的小白脸,卖卖脸就能赚钱。”
前边眼镜还记恨向亦冶那一脚,冷哼一声:“谁知道,指不定还卖什么了,娱乐圈水最浑了……”
然后两人叽叽咕咕笑起来。
对太过失实的造谣,向亦冶只觉得可笑,不做其他反应。
徐绰却反应很大,在车厢里滚动半圈,往黄毛在的方向踹了一脚。
不知踢到哪里,黄毛立马嗷了一声,扬起手就扇了徐绰一巴掌:“他妈的给你脸了!他是卖给你了啊给他出头?”
还要再扇,刀疤男回来了,喝止住,催促他们继续上路。
那一掌打得太重,向亦冶一直不安地往徐绰那边凑,弄得刀疤男不耐烦了,按着他肩膀恐吓:“再乱动我他妈开了门给你丢出去!”
面包车继续行驶,视线升高、再升高,化成一个点,定位软件上朝边境线移动的红点。
红点刚离开老城区东街菜市场,王建就把定位信息发给方警官。
方警官打电话过来确认一遍情况,没时间怒斥徐绰擅自行动,立即监控路线,绕开这些天查清的与谢氏勾结的内部势力,联系辖区内可信任的上级,往预测目的地增派人手。
面包车轮胎抓住地面,向亦冶往后偏移,后背靠住前边车座,车门打开,耳边一阵淋漓的水流声,河,或者瀑布。
刀疤男揪住徐绰后领把人拖下来,先把正货交上去。
至于一起抓来那个,要问问雇他的大老板,再决定怎么处置。
车厢响起拖动的摩擦声,向亦冶感受到旁边似乎空了,匍匐着挣动起来,发出“唔唔”的声音。
刀疤男发现了,只要这俩人隔开一段距离,就会跟触发感应似的。
他没工夫细究,叫眼镜守车,和黄毛上去交人。
上了一段不长的台阶,说话声、开门声,随后就被人放到冰凉的地面上。
眼罩被摘下来,光线突然变强,徐绰眯一下眼睛,睁开,模糊间一个身影在眼前放大。
谢之敏坐在对面,身后跟了几个跟班,手里或腰间都有枪。
逃亡中谢之敏没办法维持翩翩的风度了,穿着也随意很多,可眉宇间那股子桀骜还是没有散去,反而更强烈了。
徐绰看向他,脸上一个巴掌印,鲜红的,很难不让人注意。
“谁打的?”谢之敏扭头看刀疤男他们,捕捉到黄毛脸上的心虚,“你?”
“他要跑,”黄毛立马说,“扇他几巴掌让他老实点!”
为了帮腔,也为了讲条件,刀疤男说:“老板,说好了他一个人来,结果还是带了人!哥几个好不容易脱身把人带来……”
“那真是很惊险了,”谢之敏附和一声,随后表情陡然变沉,“可是我说了,他敢跑,就把腿打断,没让你们扇他的脸。”
断腿和掌掴有什么区别?刀疤男不明白,真要比较,断腿或许还要来得更严重一些呢。
可徐绰知道,谢之敏只是不喜欢别人跟他讲条件,还是这种在他眼里蝼蚁一样的人。
条件是讲不成了,款还没结,刀疤男赔笑着:“老板您说要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也简单,你扇他多少,我扇你多少。”谢之敏看向黄毛,目光轻微移动,似乎在估量对方经不经打。
黄毛惊恐地看向刀疤男,后者也无能为力,眼神示意他受着。
徐绰奋力“唔”了几声,似乎有话要说。
谢之敏撕开他嘴上的胶带,粘性太强,嘴边一痛,徐绰说他自己来。
“被谁侮辱就加倍讨回来,你教的。”
的确是他说过的话,可徐绰什么时候把他的话这么当回事了?谢之敏表示怀疑,但更不信徐绰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朝身后跟班递一个眼神。
一个剃寸头的跟班走出来,绕到身后蹲下,把徐绰手上的绳子松开。
双手刚一重获自由,徐绰就撑着站起来,朝黄毛靠近,当头就是一掌。
黄毛被扇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几个拿枪的盯着,想回手而不能,捂着脸退后几步:“一下!就一下!”
只有一下,扇多少、还多少。
“他说的,我没说。”徐绰身上戾气太重,地底爬上来的恶煞似的,扑过去恶狠狠揪住黄毛领子,又是一巴掌。
不久前被压下的愤怒变本加厉,他要把拍过向亦冶脸的那双手剁掉,把议论过向亦冶的那双嘴割掉。
他看见的黄毛,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人了,而是今天所有伤过向亦冶的人之总和。
旁观的谢之敏眉头皱起,怀疑地看向刀疤男:“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认识徐绰十多年,多数时候徐绰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对其他人更是讨好得令人可憎,这会却突然像头发疯的恶犬。
刀疤男不敢再耍心眼,叫黄毛把抢的东西都还了,老老实实说:“老板,我们还抓了个同伙……您看……”
被拖进屋后,向亦冶侧伏在地面上,一时半会起不来,刚才在车厢里挣扎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额头都是热汗。
仍旧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交错的说话声,那两个绑匪的在和一个遥远但并不陌生的声音说话。
谢之敏。
徐绰呢?
要翻身坐起来,一双手按住胳膊扶着他起来,向亦冶抗拒一下,立刻又安定了,对方身上的气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眼罩脱落,向亦冶睁眼,面前一扇紧紧拉着的灰色窗帘,像是某个民宿的标间。
几步开外站着两个精瘦的陌生男人,大冬天黑背心迷彩裤,都有枪。
地小人多,空气不大流通,呼吸间都是沉闷。
徐绰在身后解绳子,打的结有技巧,许久也解不开。
嘴还封着,向亦冶唤不了他,只能转过头看他。
绑匪拿完钱立马走人,谢之敏走回屋里,绕有兴致地旁观徐绰解绳子。
绳子没解完,谢之敏叫人把徐绰拖开,走到向亦冶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会,单手握住向亦冶下颌。
这人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让徐绰一直念着,还在几年内扔掉诸多恶习,不再浑浑噩噩,简直像重新做人。
向亦冶被迫抬起头来,和谢之敏对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拨动回忆,像拨动钟台内锈迹斑斑的时针,连带那些过于久远的屈辱和恐惧。
那些东西一流露出来,谢之敏便鄙夷地下了论断,这小明星除了一副年轻光鲜的面孔,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放开!”徐绰在一个跟班手底下剧烈挣扎,像条离水上岸的鱼,“别动他!”
“脸肿了演戏多难看,”谢之敏摸了把弹簧刀,拇指擦过向亦冶脸上的红肿,“切掉吧。”
刀身冰凉,激得向亦冶瑟缩一下。
“谢之敏!”徐绰声音都变了形,“别动他!求求你!你冲我来!”
哀求也没有让谢之敏停手。
脖子肌肉绷紧,向亦冶奋力偏开头。
恍惚间耳边仿佛一道来自前世的召唤,好像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要毁在恶魔手里。
“冲我来!你放开!”徐绰青筋暴跳地吼叫,声带都快撕裂。
几小时前的零点,向亦冶还在生日上许愿,将来要演更多戏,一刀下去,这个梦就会碎了。
“我举报的你,我搞垮的谢氏……阳痿的死变态!你活该年近半百一无所有……”
心头火起,谢之敏一掌把向亦冶推开。
刀刃离开脸颊,临走前划破一层油皮,颧骨附近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我教你画画、做人、经营公司,待你不薄,”谢之敏抓住徐绰脑后的头发,“你怎么对我的?”
冒风险抓人过来,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个,不然逃到国外也心有不甘,这么多年就养出一个白眼狼。
“你的待我不薄就是控制我,让我没有自我意识服从你。”徐绰冷笑一声,嗓音嘶哑,“谢之敏,你都不算个人,还想教我做人?”
谢之敏命令徐绰身后的寸头:“松手。”
失去支点,徐绰跌坐在地上。
谢之敏退开几步,鞋尖朝前,对着徐绰肚子狠狠踹了一脚。
他不赞成用暴力教育人,可要是其他方法都不奏效,他也不介意采用。
枝条长得太歪,没办法通过常规的修剪规整回来,就必须用到带刺的铁丝了。
无人注意,房间之外,响起辽远的广播声。
民宿旁边的景区,喇叭里的女声一口纯正播音腔:“尊敬的各位游客,本景区东段区域设施出现故障,将于五分钟后进行封闭维修,为防止人员滞留,请已经进入东段区域的游客尽快折返离场,给您造成的不便十分抱歉……”
旅游小镇紧挨边境线,配合景区水上项目建设,滨河一带没有修建边境墙,本国与邻国以一条界河分割,隔着不到百米宽的流水对望。
“什么嘛,刚进来没玩多久就赶人,差评!”被广播驱逐的双马尾女孩瞪圆杏眼,很不高兴。
“快走吧,”同伴男孩说,“感觉出事了,我刚才在厕所附近看见拉警戒线了,好像还有警察!”
室内,几个跟班面面相觑,照临时通行证上的时间,他们该走了,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可他们的雇主此刻怒火攻心,显然听不进去任何规劝。
像遇到热油的虾,徐绰哼了一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向亦冶脊背拱起,拼命往那边挪动,肩头两双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双鞋泥沼似的萦绕在徐绰身侧。
良久后谢之敏在头顶上方问:“知不知道错?”
挨过最初那几下疼痛,徐绰松开紧咬的牙关:“知……道。”
谢之敏蹲下,抓了他后领,听他说错在哪。
滨河景区东段,几十米高的观景步道,已不见流连的游客。
一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踩着台阶上来,打开装有狙击枪的武器箱,组装完毕,依照指示找到最佳位置,借木头栏杆上架起,眯起一只眼睛看瞄准镜,枪口正对隔壁民宿某个窗户紧闭的阳台。
无形的瞄准线透过玻璃窗,被拦在拉严的灰色窗帘前。
帘后地板上,白衬衫沾上好几个灰脚印,徐绰仰着头:“错在十几年前识人不清认识你……”
咚地一声,谢之敏把人扔回地上,拿过旁边黄毛还回来的皮带,使鞭子似的朝地面抽打起来。
从前向亦冶不知道人间炼狱什么样子,这就是了。
徐绰双手抱头,在谢之敏脚边滚动。向亦冶死死盯住前方,双目赤红,泪水横着划过眼角、鼻梁。
从未试过这么无助,心脏快要炸开,整个人却只能粘在地板上,嗓子发出某种近似兽类的喉音,企图吸引施暴者注意力。
但这点动静,和整个屋子徐绰克制不住的惨叫相比,显得太过微弱。
没一会,一声低过一声,徐绰终于经受不住了,去拽谢之敏裤脚:“对不起,对不起……”
谢之敏知道他吃不了苦,小时候学画就仗着小聪明各种投机取巧,如今面临拷打,很快便屈服。
这样薄弱的意志力,是没资格长反骨的,抽掉了,才可以好好说话。
后背火辣辣地疼痛,让人怀疑那里的皮肉已经绽开,徐绰撑着地板抽气,脖颈肌肉神经质地跳动,全是冷汗。
耳边有不成音的呼唤,抬抬头就能看见向亦冶,但他不敢。
他可以忍受所有,但只要看见向亦冶那双眼睛,就会控制不住情绪了。
分开的时候他能心里装着对方而变得坚强,可一旦在向亦冶身边,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分外脆弱。
屋里只有人质仍由宰割的喘息声,谢之敏看了眼表,时间快到了,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他走到窗边,打算拉开窗帘看看室外,忽而房间外走廊踏来踏去,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随后门板被人聒噪地拍响:“开门,我是民宿老板,有人反应你们房间太吵……”
寸头快步去开门,走到一半被谢之敏喝住:“站住!”
此刻外面说不定是谁,伪装成老板诈他们开门。
按住向亦冶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有些慌乱。
谢之敏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花坛边,荷枪实弹都是警员,民宿已经被包围了。
空气就快凝固,又被一阵突兀的笑声撬动,徐绰肩胛骨耸动笑得东倒西歪:“你走不了了,谢之敏,你输了。”
瞳孔剧烈缩了缩,谢之敏终于明白,徐绰这样一会儿认输、一会儿挑衅地来回折腾,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那些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
还是谁身上带了定位?
徐绰还在笑,那笑容在那张鼻青脸肿全是红痕的脸上显得诡异异常。
另一侧,向亦冶则安静得过分,好像放弃了,没力气再挣扎。
可是身后,手心抓着粗糙的麻绳,结就快开了,身后两个跟班担忧自身处境,根本没去注意。
还没到最后,谢之敏从寸头身上拿过手枪,拽着徐绰头发,把人拖到窗后,拉住窗帘侧边,大力一扯。
哗地一声,窗帘大开,玻璃后出现人影,步道上那杆狙击枪立即瞄准,但瞄准镜内除了嫌疑人,还有需要解救的人质。
阳台之外,翡翠色的河水静静流淌,落地窗原本是观景的绝佳场所,今天却成了对峙现场。
楼下据守的一众警察抬起头,人质嘴角渗血,盾牌似的挡在最前。
徐绰双手扒住脖子处那条胳膊,太阳穴抵着硬质冰冷的黑色器械。
“备一辆车,马上。”谢之敏对着楼下喊话。
不用加上否则的后缀,此刻卡住人质脖子就是最好的要挟。
底下一个穿便服、不知是警员还是谈判员的男子,当着谢之敏的面拿出手机,说会打电话给他准备车,高声询问他还需要什么。
楼下尝试将沟通维持下去,谢之敏并不配合,他是生意人,知道如何捂好底线,在谈判里占据主导。
阳台不高,徐绰拿眼睛估量着,最多三层,和几十层的云华相比,不过一座低矮的丘陵。
要是拉着谢之敏从这里掉下去,并不一定致命,但可以打破眼下僵局。
前提要快过谢之敏手里的子弹,枪紧紧压着额角,徐绰暗自积蓄力气。
不,不需要,甚至根本不必下去。
只要谢之敏先开枪,不管是不是打中自己,都能达到严重威胁人质生命安全的条件。
那时警方会优先选择击毙嫌疑人,以将伤害降到最低。
可小冶还在后面屋子里,徐绰飞速运转的思绪突然像滞涩的齿轮。
解决完谢之敏,其他人会把向亦冶怎么样?
屋内,三个跟班都望着阳台方向,身后那两重束缚也在不知不觉间放轻,向亦冶闭着眼睛。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动,一个跟班拍拍他的脸:“晕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亦冶猝然发难,挥起胳膊从右边那人脑袋附近绕过,手中绳索套住对方的脖子,狠狠把人带向地面。
那人大头朝下重重栽倒,短暂失去意识。
左边跟班反应过来要扑,向亦冶已经抽走晕倒那人腰后别的枪,半跪着起身。
并没受过充分的射击训练,不能说有多好的准头,但拜丰富的演戏经验所赐,起码他知道怎么用。
熟练松开保险扣,枪口朝外,对面两人一个赤手空拳,另一个举起枪相对。
密密盯着前方那两双眼睛,向亦冶单手撕开嘴边的胶带,提醒对面已经穷途末路:“这样了还要跟着他吗!”
另一头拿枪的人目光飘忽一下,泄露出意志不坚的模样,一旁寸头推他一下,夺过枪来,接着和向亦冶对峙。
向亦冶继续游说:“现在开枪和现在把枪放下,什么区别你想清楚!”
不需要多想,及时自首和负隅顽抗的区别,他们这些干惯刀口舔血生活的人最清楚。
寸头咬咬牙:“你他妈闭嘴!”
“成功出去然后呢?被通缉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国,在国内什么牵挂也没有了,你确定吗?”向亦冶两手托枪,挪动脚步,侧着身体往阳台靠近。
屋里动静传到阳台,徐绰那颗心缓缓下落,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笑。
这几个护送谢之敏的不见得有多忠诚,三年里,能为谢之敏出生入死的心腹早被自己拔光了。
做得好,小冶,就是这样,抓紧一切,给自己寻出一条生路吧。
摆脱这片乌云,再也不要回头。
谢之敏往后退,要进屋,徐绰却疯狂挣扎起来,比此前任何一回都要剧烈。
额角,枪口怼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太阳穴磕出一个坑来,徐绰使出全身力气,手攀到谢之敏右胳膊,不要命般地去抢夺武器。
扳机岌岌可危、一触即发,谢之敏甚至要把手腕往外拔,以免走火。
他没想要徐绰的命,就算徐绰今天一个人来了,他也顶多像刚才那样抽打一顿。
但他会让徐绰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在那之前,徐绰将永远活在他会回来报复的恐惧里。
等真正卷土重来那天降临,他有的是手段让徐绰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忏悔。
徐绰不遵循他的计划,眼下的剧烈反抗无不说明,他要和他同归于尽。
耳麦里,狙击手收到立即击毙的命令,可瞄准镜内两个左右晃动的人影,让人无法锁定真正的目标。
轰地一声爆裂,房间门散了架,门外守着的警察破门而入,把寸头缴了械,和另两个跟班一起按到地上。
向亦冶第一时间看向阳台:“徐绰!”
这一声让徐绰在几秒钟内松了劲,谢之敏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瞄准镜内,扭打的二人终于分开,狙击手立即瞄准嫌疑人,靠有限的视野尽力分辨着情况,同时用耳麦请示指挥者:“是否继续执行击毙指令?”
伤痕累累的后背砸在铁栏杆上,徐绰筋骨颤抖地抬头,目光对上枪口。
谢之敏双手持枪,瞄准徐绰心脏,同归于尽是吗,他成全他。
房间被警察占据,最近的不到十米,没有退路了。
十几年养不熟一只反咬主人的狗,不如及时止损,改为殉葬品。
砰——子弹出膛,呼啸而来,几乎同一时间,“继续执行”的命令传入狙击手耳中。
第二枚更远的子弹划破空气,正对嫌疑人后脑,接踵而至。
左手墙壁,右手铁栏杆,没有可以躲开的空间,就算有,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徐绰闭上眼。
没有想象的疼痛,紧闭的眼皮上闪过一道黑影。
睁眼,黑影压了过来,以为是笼罩过来的死亡,未曾想是最后一层庇佑。
向亦冶往后倾倒的后背,山墙一样塌下来,撞上徐绰胸膛。
嘴唇张着,像爱德华·蒙克那幅《呐喊》里的尖叫者,一个无声的“啊”音嵌在徐绰下半张脸上。
没有了,第二枚子弹的飞驰、谢之敏随之倒下的沉闷、楼下屋内的攒动与嘈杂。
世界在这一刻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