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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6 ...

  •   很久没睡这么沉,不受任何梦境打扰,像泡在黑色的潭水里,被摇摆的水藻温柔地拖向水底深处。

      心中太多惦念,向亦冶没睡太久,动动手指,眼皮如关闭已久的石门,缓缓打开。

      架子上倒挂着输液瓶,管子连接手背,打入静脉。

      疼痛和复苏的意识结伴而来,麻醉过去了,右侧胯骨上方那块肌肉像由内而外被捣碎,呼吸幅度大一点都会被牵动到。

      这样的疼不失为一件好事,说明他还活着。还能呼吸,就值得庆幸。

      子弹打中腹腔右下,幸运地避开了重要脏器。

      床边伏着个人,同样穿着病号服,脖后蓝色领子下沿伸出青紫的伤痕,手臂交叠垫在脸侧,等病床上的人醒,等到睡着。

      到上救护车前,向亦冶都还有意识。

      子弹没入腹腔,对面谢之敏颅骨被击穿,当场毙命。

      身后徐绰将肩头箍得很紧,好像怀里的人会就此化成烟散掉。

      直到黑衣警察冲上阳台:“放手,他需要急救!”

      徐绰才松开胳膊,看着警察把自己平放下来、按压止血。

      向亦冶抬起手腕,手指尚未触及到对方的,徐绰就醒了,在床边仰起头。

      眼中混沌霎时转为清明,徐绰轻握他指尖,像在阳台边等120上楼时那样。

      那时徐绰脸上伤的颜色还没有这么深,向亦冶抽回自己的手,头偏向另一边。

      徐绰站起来,倾身过来,嗓子嘶哑得厉害:“是不是疼?我叫护士给你用止疼药……”

      刚历过一场浩劫,险些生死相隔,应该有很多话想说的,可向亦冶说:“回去休息吧,哥。”

      他不想看见自己,徐绰心头一颤,将要按下呼叫铃的手一滞,半天后才又落下,低低说:“护士过来我就走。”

      向亦冶点点头。

      下午刚换完药,两个助理来病房照顾他。

      李菁来的时候眼睛就红红的,刚看见他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倒弄得向亦冶手足无措,一向不会哄人,还是他所不了解的女孩子。

      宋安拍她肩膀活跃气氛:“好了姐,你坚强一点,咱冶哥这不好好的吗,还能给咱俩发工资……”

      “你滚啊,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那点工资,有没有良心!”李菁接过纸巾擦眼泪,顺手砍了宋安一下。

      向亦冶见状就说:“那年后涨工资的事情往后放放?”

      “真的啊?要涨工资?”李菁从纸巾后面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不行!一码归一码,该涨还是要涨呜呜呜呜,这是我应得的,涨多少啊呜呜呜……”

      她边抽答边讲条件,逗得向亦冶直想笑,一笑就扯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倒抽气。

      然后李菁就嚎得更厉害:“向向!我的向向!哪个天杀的把你弄成这样啊呜呜呜呜我扎小人扎死他……”

      晚一点杜洛城也来了,问过伤情,四个人在病房里聊了会前因,更重要的是后续安排。

      父母那边还是先瞒着,好在今年过年晚,回家之前,有足够的时间休养。

      这样的话,顺带也要瞒着公众。

      被绑架后中枪入院这样的事不适合透露出去,一来让粉丝们担心,有悖于他给他们带来正面情绪的工作性质。

      二来让黑子有发挥的话题,说不定说他夸大事实、有意卖惨什么的。

      而且前段时间刚经历过一场舆论风波了,住在热搜上也有损路人缘。

      对外最好还是把这个假继续休下去。

      快速聊完,杜洛城到旁边病房探望徐绰,又过了会,回来和向亦冶交代一声:“好好休养,别操心工作,我回S市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临走前,他还告诉向亦冶:“徐绰在外面。”

      闻言,李菁宋安齐刷刷看向门口。

      徐总伤得也不轻,不在病房躺着,一天内在门外晃荡不知道多少回,可就是不进来。

      晚一点护士进来输液,管子接通手背滞留针接和消炎的药水瓶,滴滴答答起来。

      向亦冶看看墙上的钟:“不早了,菁姐、小宋,你们去吃饭吧,我这离会人不要紧的。”

      沉默一下,又说:“出去之后,能不能顺便帮我把外面的人叫进来?”

      助理出去了,护士也出去了,徐绰走进来,慢吞吞带上门。

      坐下了,也不敢看向亦冶眼睛,只东摸西摸地盯盯输液管,没话找话似的:“会不会滴太快了,叫人给你调一下?”

      他嗓子实在哑得太厉害,都快听不出本来的声音,向亦冶看着他,目光有如实质般抚摸着对方的脸:“身上疼不疼?嗓子呢?你就点头摇头。”

      换药时问过护士,他在手术室取子弹的时候,徐绰被医生还有王建拖去做了检查,没伤到内里,没伤到筋骨。

      不幸中的万幸,向亦冶第二次这么感叹,可这万幸的代价也太大,让他看见徐绰此时的样子,心脏就扯着疼。

      徐绰愣愣看向亦冶一眼,很快把头埋下:“我做错了,都是我的错。”

      他手轻轻放到对方肚子上方,盖住因输液而发凉的指尖:“我不应该一回国就来找你,把你卷进来……”

      他做的一切都是想保护对方,可到头来,还是让向亦冶涉险,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他怪他、对他生厌、不想看见他,都是理所当然。

      向亦冶没把手收回去,眉头皱了皱:“只有这些?”

      目光下垂,落在浅蓝色被单上,徐绰说:“我不该把和你的戒指戴在身上,被谢之敏发现,让他有机会给你下药。”

      这是向亦冶不知道的,可他只一味追问:“还有没有?”

      还有……徐绰眨眨眼睛,继续往前推:“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你,把一切都解决干净了,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这话已经有些不切实际并且违心了,可说出口之后,竟能找到一丝合理。

      是的,如果自己也身处阴暗,就不该去染指阳光、扩散阴霾。

      “是我最先招惹你的,”向亦冶忍不住打断,“你现在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怎么可能,我……”徐绰抬眼,向亦冶凝重的表情无形捶打过来,似乎再往下说,他就要吐血了。

      向亦冶确实要吐血了,心疼、伤疼、头疼。

      给了大半天时间让他想,这想出来的都是什么!

      气得想笑,忍着右下腹的剧痛,向亦冶正色:“那我再问你,说不好以后也别说了。”

      徐绰打了个寒战,有点害怕了,怕他真说出什么划清界限的话。

      “阳台上你抢谢之敏的枪想干什么?”没等回答,向亦冶很快又接上,“你想让他死,用什么样的代价?”

      脸都涨红了,声音也变得高亢:“说啊,那一枪我没拦住你要怎么办?你会瞬移吗?徐绰?还是你是铜墙铁壁不怕子弹?说话!”

      徐绰被逼问得无话可说,又担心向亦冶太过激动不利于伤口痊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多好的认错态度,可是向亦冶不再上当了,丹田使力,怒气要掀翻屋顶:“你只会搪塞!用你觉得对的方式捂我眼睛耳朵,不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根本就没想过我!”

      “不是的!”徐绰终于争辩,“我想了你,我想着你才会做那些。”

      他可以否定他这个人,但不能否定他那颗心。

      面色愈发苍白,额头细细密密渗出汗珠,向亦冶闭眼往后靠,没力气再大喊大叫。

      徐绰不敢再回嘴,恳求似的搭上向亦冶臂弯:“我改,什么都改,全照你说的改,别再气了好不好?少说点话,等会伤口更痛了。”

      痛感消退一点,身体的虚弱又勾出那份浓重的无助,向亦冶喉结滚动一下:“你知道你躺在那任人打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

      徐绰又把头低下去了,他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尤其在向亦冶面前。

      “抬头看着我,徐绰,你要真出事了……”向亦冶呼出一声带着颤抖的、长长的叹息,“让我怎么办?嗯?”

      “你仗着我牵挂多,知道我就算失去你,也不会轻易自我了结,可那之后呢?”

      “你要我怎么活着,念着你、活生生痛苦一辈子?你说你想过我,还有比你更狠心的人吗?”

      一字一句有如刀片,在心头来去翻搅,徐绰哑然,本就不稳固的自我疯狂摇动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倾尽一切、义无反顾,说是为向亦冶好,却把自己不愿承受的、失去的痛苦留给对方。

      良久,徐绰气若游丝,那把坏嗓子都快碎掉:“对不起,我……我只是……”

      他拼命搜刮着自我,追溯灵魂深处,声音都要低到尘埃里:“小冶,我想让你觉得值得。”

      活了几十年,他早接受了自己很烂的事实,破罐子破摔惯了,却遇到向亦冶,此后种种,再不可辜负。

      他得让向亦冶知道,即使爱了个并不是很好的人,也没有爱错。

      向亦冶深吸一口气,悄悄把眼睛红透。

      “我一直认为你值得。”他用输液那只手攥住徐绰掌心,话里有种抓心挠肝的急切,“我一直这么觉得啊,哥,不用你那样去证明。”

      不用拼尽全力,甚至拿命去证明。

      徐绰猛然一惊,心像个被敲响的钵,音浪在钵壁间不停震荡。

      这个人跟别的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拥有什么,才掂量着决定要不要爱他、爱多还是爱少。

      徐绰把向亦冶的手摆正放平,内心强烈自责,不信自己就算了,为什么不信他呢?

      病房阒静,两双通红的眼睛寂然相对。

      “我会改的,但也可能……改不掉,”徐绰紧张得频繁吞咽,用着连自己也觉得可笑的嗓音,“那样你还接受我吗?”

      “我永远接受。”向亦冶不假思索说,展开右边那条空闲的胳膊。

      抱抱。

      徐绰往前凑凑,又生生收住:“不能抱,你伤还没好……”

      向亦冶就食指往回,隔了几寸的空气,点一下自己的脸,见徐绰还在反应,有点着急了,要坐直身体,主动倾过去。

      徐绰连忙叫他靠好,单手撑在病床边,避开向亦冶脸颊那道浅浅的刀痕,把干燥的嘴唇贴过去。

      太过蜻蜓点水,向亦冶不满意,按住徐绰后脑勺,侧头迎上嘴唇。

      徐绰一丝一毫也不敢乱动,从未如此僵硬地应对恋人的吻。

      即便如此,伤口还是疼了,可向亦冶并不掩饰,不肯放松那个吻,嘴唇颤抖,昭彰地疼给徐绰看。

      他要他长记性,要拉着他一起疼。

      疼过了,再牵着手告别暴雨,走向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生。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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