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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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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室又暗了一度,幕布上黑底白字,往上滚动片尾信息。
吻得过分久,徐绰快撑不住,伸手摸到座椅上的手机,下颌往后撤,额头相抵,呼吸着说:“给家里打个电话?”
明天是元旦,回不了家,总要去个电话。
向亦冶拨了号,靠回座椅。
应该离开,给人说话的空间,徐绰刚站起来,向亦冶却拽他回来,胳膊把他揽住。
头碰着头,肩抵着肩,近得能听到电话那一头在说什么。
先是向母柔声问儿子近况,叮嘱他多休息,用H市人特有的对孩子的爱称,一口一个大宝。
向亦冶惜字如金,但句句有应,他像母亲,骨子里像,都有种带韧性的温润。
之后向父接过电话,严父的角色,想和儿子亲近又端着的那种语气,没说俩句,催着人找女朋友。
向亦冶有点烦恼,连说“知道”“再说”,因为太敷衍,收获一串说教。
他习以为常应付着催恋催婚,空闲的手无意识和徐绰的手交握,徐绰突然绷紧背脊,向亦冶守得多么严啊,却在向父看不到的地方,和一个男人拥抱、亲吻……
咚咚,咚咚,心跳吵起来,不至于传到电话那头,徐绰却加深呼吸,想让心跳别再捣乱。
“…嗯,撂了吧。”室内黯淡,连漫长的片尾都放完了,向亦冶按下红键,鼻尖抵住徐绰颧骨,呼吸喷薄在脸侧,低声说:“回房间。”
他们在一块,度过旧年的最后几小时、最后几分钟、最后几秒。
新年第一天,头几个小时,浴室,浴缸浸着温水。
向亦冶甩掉手上的水珠,触触脖子上纱布的边缘,背脊打直坐得高一些,确认洗澡水不会漫上来淹到伤口。
“疼吗?”他问那还没好的割伤。
徐绰摇摇头,有关对方的一切他都不觉得痛苦:“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向亦冶只是不理解,胸腔共鸣着:“不要再那样了。没人值得你付出生命。”
你不走我就不会再那样,徐绰胳膊搭在浴缸边缘,闭上眼,身体向后靠了靠,嘴上说“好”。
静了一会,徐绰睁开眼:“那个房间,你参观过吗?”
被撬的那间,向亦冶睫毛挂着凝结的水汽:“杂物间吗?没有。”
没看就好,听上去他也不感兴趣,也不用换锁了,徐绰松口气。
要是看了,向亦冶说不定真会怕他,觉得他是个变态。
他又问向亦冶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我想出去,”向亦冶说,话里没有责备,像在问天气,“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人声消寂,水滴从花洒边缘渗出来、坠落,滴答、滴答,有如读秒,徐绰望着那涟漪:“你还是想走,那为什么今天愿意……”主动亲近他?
向亦冶说:“不止今天,我会继续,陪你吃饭、看电影、健身、打游戏,还有……睡觉,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朴实的许诺,无异于告白,浴缸边缘徐绰的手攥紧了,血液的温度一下冒得好像比水温还高,想转过去看着向亦冶的脸,看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可向亦冶一只手轻轻拨动水面上的泡沫,仿若拨开一个谜:“…直到你腻。”
腻了就会放他走。
他妥协了,不再追求快刀斩乱麻的利落,就当一场表演,他是个演员,不愿接但必须要演的戏,挨到杀青就可以了。
出戏,是杀青之后的事情。
像每次接戏前讨论合同细节那样,他说:“你同意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唯一一个,这次我们结束之后,再也、再也不要见面了。”
这种纠缠,可一可再,不可三的,否则活该反复水深火热受伤害。
徐绰沸腾的血液凝固在此刻。
没有负担、没有责任,纯冲着享乐而去的关系,向亦冶想不出徐绰拒绝的理由。
可徐绰扔下一句:“我不答应。”就站起来,迈出浴缸,置物架上拿过浴巾,裹好出去了。
向亦冶好像不认识他了,看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徐绰阴着脸回自己卧室,走到一半,突然加快脚步,到卫生间就开始吐。
这样突如其来的呕吐,之后几天变得越来越频繁。
向亦冶又捡起催人定点吃饭的习惯,还嘱咐新来的阿姨,做饭清淡一点、再清淡一点,软烂一点、再软烂一点。
后来顿顿安排面食,徐绰还是吐。
观察了阿姨做饭,食材新鲜,步骤合理,也没有不清洁的地方。
以为是人的问题,向亦冶就自己做饭。
饭后,徐绰维持了半天正常,半夜向亦冶醒了,发现身旁是空的——分房间是不可能分的,徐绰没答应那天的提议,但有便宜还是要占,有油也还是要揩,他本来也不是正人君子。
卫生间镜灯开着,向亦冶走到门口,里边徐绰抱着马桶,依旧吐得惨烈。
白天,徐绰捂着肚子,很是沉静地叹了口气。
向亦冶以为他胃疼,药都拿过来了,结果徐绰对着肚子说:“好了,小宝,安分点,不要再闹了。”
旁边打扫的阿姨一定是听到了,不然不会石化一下,差点扛着吸尘器夺路而逃。
“别乱说话……”向亦冶快给他跪了,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后统一成担心的神色,“去医院看看吧?”
元旦假期结束,徐绰自己去了趟医院,也就大半天时间,就又回来了。
问看得怎么样,哼哼哈哈半天,弄得人以为很严重,一番追问,徐绰才说不知道,检查是都做了,报告一个都没拿,自然也没到医生那下诊断。
向亦冶有点生气:“自己的身体,能不能上点心?”
徐绰就一脸无辜:“结果还没出来呢,改天王建带来。”
等了几天,王建带了检查报告,还有要签字的文件过来。
向亦冶端了杯茶进书房,奔着王建的方向,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清透的茶香盈在房里。
王建忙说“谢谢谢谢”,暂时没想喝的,余光见向亦冶在旁边坐下了,他就拿起来,慢腾腾地喝。
这回过来,有些事情怕不能当着向亦冶的面讲,喝茶拖延时间,是想看徐绰什么指示。
谁料书桌后边,徐绰撑着下巴看他半天,望着他手里的茶杯,幽怨地说:“没有我的啊?”
这个茶终究还是喝错了,王建差点烫了舌头,看看徐绰手边的杯子,那不是有一杯吗。
向亦冶耐心提醒:“你的胃少喝茶,最好喝水。”
徐绰装模作样又美滋滋地“好吧”一声,问王建:“报告呢?”
这几年的惯例,先说公事再说私事,但向亦冶在这,只好打破一次。
王建把棕色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检查报告全在里面,向亦冶绕开封口绳,一张张翻过去,一大堆数据,各种指数指标,属实是看不懂,直接往后,找下诊断的那一页。
“指标大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没发现器质性原因。”王建说。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徐绰喝一口杯子里的温水,一点也不好喝,还在计较刚才的事,“待会我要喝茶。”
跟个孩子似的,别人有的他也要有,向亦冶翻着报告不接茬:“只查了消化系统吗,其他方面也要查吧,导致呕吐的原因应该不止这一个。”
徐绰嫌麻烦的表情刚摆出来,见向亦冶看自己了,立马收起来,认真地说“下次一定”。
他和王建要聊正事了,向亦冶就没继续留,检查报告拿回去研究,晚点借徐绰手机查一查那几个异常的指标都代表什么。
书房,门关上,徐绰翻着文件,过了一会才问:“谢氏那边怎么样?”
这几天,谢之敏该收到起诉书了,王建却说:“谢老爷子要保谢之敏,还在运作……”
谢老爷子早年建立谢氏集团,用几十年做大做强,给谢之敏接手时,第一条忠告就是让他尽快把集团涉及的灰色地带缩减到最小。
最初谢之敏答应得很好,可等老爷子彻底放权,他就逆其道而行之,手越来越黑,迷恋高风险高收益,铤而走险,是把谢氏经营得更庞大,可漏洞也相应变多了。
“真是父子情深。”徐绰啪地一声把钢笔拍到桌上,控制了一下情绪,站起来,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点了支烟,吸一口:“继续盯着,尤其是出入境记录。”
多年之功归于一役,谢之敏要是跑了,就功亏一篑了。
又商量了一会,徐绰有个视频会议要开,王建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
下楼,向亦冶在客厅,跟阿姨说明天吃什么、买什么食材。
经过听了一耳朵,都是些养胃健脾的食物,王建停下问:“想用食疗吗?”
向亦冶点头,把茶几上摊开的几本书合上,整整齐齐放在一起:“试试吧,总这么吐对身体不好。”
阿姨把他说的食材记下,确认一遍,做卫生去了,晚点拿手机线上采购物资,明天五点多送来。
那些书都跟药膳有关,王建看见了,说:“徐总的呕吐可能是不是身体原因,我想很大程度和心理有关,以前也有过,冬天会严重一点。”
换成通俗话就是,肠胃是情绪器官,徐绰的肠胃情绪化特别严重,心情不好就要吐。
手指离开书脊,向亦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已经尽力在让徐绰过得开心。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边的那种尽力。
不是所谓舍己为人无私奉献,他不想把自己的感受剖得太清楚,但凡和徐绰在一起,有一点开心,就好像是堕落。
一切只是为了能从这里出去而已。
或许能从徐绰过往经历入手,向亦冶问:“国外那几年他过得怎么样?”
王建抬头看一眼墙角的监控,红灯闪着。
这会徐绰正开会,大概不会关注监控,他说:“事业上是很好的,青云直上、脱胎换骨吧,可以说是。”
向亦冶注意到他目光,站起来:“要走吗,我送你出去吧。”
院子的监控要分散一点,他们走得慢,沿着迂回的石子路,慢慢地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