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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执水的语气,与其说吃惊,不如说是揶揄和质疑。
向亦冶没作声,这涉及到他个人生活了,但陈执水问这个,肯定不是出于八卦,就回:“有过……不一样。”
“哦,我是男的,你不习惯啊?”陈执水把杯子拧紧还给助理,见怪不怪,“把我想象成女人,要还没感觉,我找东西垫一垫啊。”
不是性别原因,向亦冶有点丧气地摇摇头,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几天他总在思考自己和黎耀庭的不同。
黎耀庭幼时淘气,年少叛逆,喝酒打牌,打架斗殴,一掷千金捧戏子,十里八乡都知道黎家出了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但向亦冶从小循规蹈矩,干过最逆反的事也不过是想当演员。
感情方面,在那个年代,黎耀庭就不顾世俗族规去爱上一个男人。
而身处现代社会,向亦冶向室友出个柜都要慎之又慎。
想到最后,他都要钻牛角尖,怀疑自己难以驾驭这个天差地别的角色了。
突然后背一暖,有淡淡的烟草味凑近,陈执水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习惯习惯啦,这才抱抱而已啊,更重头的还在后面。”
向亦冶僵一下,慢慢放松肢体。
陈执水拿着速成的蹩脚吴语,说着贺抱璞的台词,帮他入戏。
监视器后,李依澜投来关注的目光。
不想让他们失望。
周围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都在等他进入状态。
向亦冶闭上眼,试图去唤起一些熟悉的感觉。
个体不同,经历不同,可同样是相爱,就一定会有相通的部分。
那种朦胧混沌的情愫,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
无数场景飞驰而过,家乡的雪地、长满白色山茶的花墙,灯下反射亮光的戒指。
不执着结果,只回顾过程,当时的感受都那么真切。
再开拍的时候,向亦冶就换了个人似的,李依澜甚至要叫他把满怀的柔情稍微再收一收了。
微微地惊异当中,陈执水去看向亦冶的眼神,这小子爱起人来原来这个样子。
这天收工前,向亦冶找到李依澜,说他有个想法。
之后重头戏越来越多,他想让整个剧组除了陈执水都冷对他,给他营造一个孤岛似的环境,模拟黎耀庭中后期在黎家的感受。
黎耀庭不愿意一生都待在黎家,可兄长死后,家族后继无人,他就被困在由姓氏筑成的牢笼当中。
家让他觉得孤独,他飞不出去了,本能又偏激地抓住不是黎家人的贺抱璞,两人一同不得自由。
听完,陈执水匪夷所思:“也就是说,之后组里只有我能理睬你啊?哇,你真想得出来,对自己够狠。”
被环境孤立容易影响心理健康,李依澜也说:“你确定你受得了?”
向亦冶坚定点头,想最快达到最好的效果,只能这样。
当天晚上,李依澜通报整个剧组,勒令除了陈执水,不许任何人和向亦冶说工作以外的话,否则扣工资。
此外向亦冶还把宋安赶走了,换成了剧组的临时助理。
他是向内获取能量的类型,能忍受得了不和其他人说话,刚开始适应得还行。
但陈执水还是为他捏一把汗,担心这年轻人扛不住。
随着拍摄进度推进,向亦冶气质变化显著,柔的一面被洗去大半,眼睛里总像压着乌云,阴沉沉的。
渐渐,陈执水心里的佩服和配合压过担忧,同时也很振奋,对手演员这么拼,他也不能落后,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今天的戏诠释得更好。
同样振奋的还有李依澜,每天打鸡血似的不知道累,有预感这部片子最后出来的效果会超乎想象。
向亦冶一颗心都扑在戏上,和陈执水的关系也密切了很多,被所有人“无视”,只有一个人伸出手,下意识的依赖几乎是必然。
剥离自我地去成为另一个人,以至于在某些脱离角色的瞬间,向亦冶会有种不再认识自己的困惑。
好比这天,一向和气的他却差点和同事起了冲突。
早上进化妆间,向亦冶推开门,不设防撞上一个人,一阵扑面的咖啡气味,随后几点咖啡打过来,全溅他前襟上了。
等看清面前的人,向亦冶当时就黑了脸,几乎是指责的语气:“你什么意思?”
拿咖啡的是同组一个男演员,也是他同事,在戏里演的角色和黎耀庭针锋相对,甚至你死我活。
不过那是戏里,戏外两人可没有任何仇怨,同事也顾不上什么禁言令了,连忙找纸巾给他擦衣服:“对不住!我给你擦擦,哎我没看路,全撒你身上了,还好不是烫的……”
向亦冶立马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下脸色,有点懊悔,接过纸巾:“没事,我自己来。”
同事内疚地围着他道歉:“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我给你送干洗……”
也不算什么大事,向亦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戾气突然这么重。
这一幕全落在旁边的陈执水眼里,他知道为什么,这小子入戏太深,深到把戏里的仇家也当成自己仇家了。
向亦冶脱下沾了咖啡渍的外套,坐到化妆镜前,轻轻叹口气,还是懊恼。
陈执水拍拍他肩膀:“晚上一块吃个饭?再叫上李导。”
晚上收工,就近找了个茶餐厅。就他们仨,但还是坐包间,免得被人认出来。
茶餐厅生意不错,大厅都坐满了,他们进了包间,服务员端了壶凉茶过来,都来不及给他们一一倒上,又急着出去招呼新客。
三个男人,也没那么讲究精细,看菜单的同时自便,陈执水摘了墨镜,站起来,拿过茶壶自己倒。
褐色凉茶注入瓷杯,向亦冶盯着看,下意识就觉得这杯是自己的。
等陈执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他才猛地缓过神。
这不是在戏里,贺抱璞是黎家家仆,给黎耀庭端茶倒水是正常的,可戏外他年龄最小,反而要尊敬。
他巴巴的眼神收了回去,但还是被陈执水看着了,笑一下:“哎呀,忘了要给少爷倒。”
说着放下自己的茶杯,去拿向亦冶的。
“不用不用。”向亦冶窘了,抢先一步倒好一杯,递给旁边的李依澜,最后给自己倒。
服务员拿着点菜单走了,李依澜看着向亦冶开玩笑说:“这会在这的是小向,不是黎二少吧。”
向亦冶笑一下,凉茶清新微苦,刚喝了半杯,带得语气都有点淡淡的苦恼:“不怕李导笑,我感觉自己这几天好像有点魔怔了。”
“你入戏了,是好事。”李依澜宽解他,又陷入回忆似的,支起胳膊摸摸下巴,“在你身上我还真看到一点老顾当年的影子……当时我看好他,后来他就成了影帝,哈哈。”
陈执水也说:“安心啦,以后演多了就会好。”
向亦冶好奇追问:“水哥以前也会这样?”
“我啊?”陈执水愣一下,缓缓转动眼珠,“我倒是还好,出戏很快。我入行晚嘛,都成死性了,没你好塑造。”
却是谦虚了,他正经二十五六岁才开始当演员,此前毫无演戏经验,没一点天才、后天的勤勉,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同行之间能聊的太多,向亦冶关注重心倾斜到他身上:“水哥年轻的时候没想过当演员?”
李依澜不知道该不该打断,或转移话题,之前和陈执水长聊过,他二十几岁过得并不是那么光鲜。
陈执水却不介意:“哪里敢想,我十六七岁就出来到处打工,端盘子卖光碟,要生活,爸妈欠了一屁股债要我还,能吃饱饭就不错啦。”
向亦冶沉默了一会,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所以水哥,你之前演赵家豪能演出神韵,因为你比别人多了一段生活经历。”
能较早接受演技训练的演员,条件多半不错,演起戏来固然专业得无可指摘,可也容易飘在云端,一旦演绎小人物,需要下沉的烟火气,反而容易失真。
年纪轻轻就看过人间百态,向亦冶的语气,俨然把这经历看成一笔独有的财富,陈执水笑得眼睛弯弯,瞟他一眼:“你真是妙啊。”
不一会,上菜了,又聊到别的,李依澜问陈执水:“……你怕水啊?那名字里还带水字。”
陈执水一板一眼说:“我姐姐叫陈欣如啊,爸妈希望我俩做到心如止水。上善若水嘛,大境界。”
向亦冶很认真地问:“真的吗,那叔叔阿姨喜欢道家了?”
李依澜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信啊,他唬人呢。”
陈执水也笑,转了转桌子夹菜:“瞎掰的啦,陈执水艺名来的,出道前找人算过,带水的旺我,还蛮灵验,一路走来顺风顺水。”
向亦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低头吃菜了。
李依澜又说:“那过几天下水的戏还是给你找个替身演员。”
陈执水表示不用,现场有救生员就行,他要真拍。
向亦冶又抬起头,劝道:“我也觉得必要的话还是用替身吧,这样安全。”
过几天转外景,剧组找了个野生河堤,拍落水的戏。
碧波荡漾,虽然是活水,但水质依旧感人,人浸进去,水刚及膝,就能感受到逼人的水腥气。
拍摄设备架在岸边,岸上除了工作人员,还有好几个救生员,水里也有,零星分布着。
小河里扑腾一下午,李依澜喊了cut,向亦冶游向近岸。
戏服兜了水,重得直往下坠,他踩着浅滩上的石头,还没完全出水,转头看周围。
岸上站着个长袍马褂的男演员,是演黎耀庭兄长的。
没看见陈执水,到处都没有。
转头,身后十几米,一个灰色的点在水波间起伏,他认得那是贺抱璞的衣服。
人群突然骚乱起来:“完了,水哥是不是溺水了……”
李依澜抄起喇叭,大声朝水上叫喊:“救生员!愣着干什么,捞人啊!”
向亦冶快步往回走,一头扎进水里,用最快的速度朝那个灰点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