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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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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众人有点震惊,向亦冶都快上岸了,却突然折返,回去救人。
就距离来说,他并没有水上那几个救生员离得近。
要是向亦冶古道热肠,救人心切,这反应也说得过去。
可当几个救生员把落汤鸡一样的陈执水抬到岸边,向亦冶急慌慌拨开人群,蹲在陈执水身旁,场面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陈执水呛了几口水,向亦冶学过溺水急救,按压他胸口,没几下,他就咳嗽着吐出河水。
脱离窒息的不适还未全然散去,陈执水感觉自己被扶起来了,靠在不知谁的臂膀中,眼前渐渐聚焦。
向亦冶拿着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水,眉头蹙得很紧,像担心面前的人真的会死掉:“好点了吗?”
“你救的我啊?”陈执水突然问,声音很低,刚咳嗽过,所以发哑。
向亦冶怔住了,像个突然被叫醒的人,此前所有行动都任由直觉带领,这会被叫停,开始反刍动机。
他抬头,看见李依澜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陈执水就推开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到李依澜那边去了。
之后几天一切如常,谁也没再提那个问题,以至于向亦冶都怀疑陈执水没说过那句话,根本是自己听错了。
可要是没听错,又该怎么解释。
你救的我?
是你救的我?那他应该否认,是水上的救生员救的。
向亦冶回想陈执水当时的眼神,惘然多于询问,总觉得应该作其他解释。
你救的是我?而不是贺抱璞?
是我,而不是那个寄居在我躯壳里的人?
事情似乎变得棘手,再和陈执水相处,向亦冶就特别注意,有意识地避嫌,甚至都有些划清界限的感觉。
他态度刚变化,陈执水立马感受到,没说什么。
这天拍一场死别的戏。
黎耀庭的兄长黎耀宗意外溺水,多日后黎家的下人从下游打捞起一具尸体,黎耀庭过去辨认,衣着饰品都证明是他大哥,可他怎么也不肯接受,哭到当场晕厥倒地。
情绪很重的一场戏,拍完之后向亦冶筋疲力竭,维持着喊cut前半伏在地上的动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来不及回收的眼泪砸进地面,晕出深灰的水渍。
过了会他站起来,找了个犄角旮旯自己平复。
陈执水经过那块地面,几滴晕开的泪痕受尘土遮盖,在迅速变浅。
他走到向亦冶身后,状若随意地:“可怜鬼,抱一个?”
声音刚出来,向亦冶立马往旁边闪了闪,陈执水不太高兴:“干嘛,躲我啊。”
最终还是叹一口气,把纸巾塞他手里,走开了。
晚上,酒店房间,向亦冶洗过澡,沙发上坐着翻第二天的通告,门铃响了。
隔着猫眼往外看,门外,陈执水单手撑在门框边,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
向亦冶打开门,微不可察地皱了眉:“有什么事吗,水哥?”
陈执水大概出去聚餐刚回来,身上有点烟酒气:“不请我进去坐坐?”
走廊没人,向亦冶扫了扫,一只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已经很晚了,要不我们明天说?”
他也拿不准对方喝了没有,陈执水看上去是清醒的,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把他紧紧盯着。
这时向亦冶分个神,发现陈执水眼睛那么亮的原因,他眼黑比普通人要大一圈。
终于陈执水摘下嘴边的烟:“我那天那个问题难到你了啊。”
那天问完他就后悔了,他笑向亦冶入戏太深,结果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你谅解一下我,那天我差点淹死,吊桥效应你知道吧,人受惊吓会有错觉。”陈执水费力解释。
沉默片刻,向亦冶垂头看走廊地毯上的花纹:“水哥,我是觉得我们……”
“应该保持距离,以免入戏太深。”陈执水笑了一声,想拍拍他肩膀,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你想严重了,入戏深说明我们都是很优秀的演员。”
门把手上的手松开了,向亦冶抬眼,把对方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这是正常的。”
“对。”陈执水这么回答,但内心也不是百分百确定。
他演戏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这样,中了魔似的。
可面前这孩子小他十岁,缺乏经验,所以恐慌,他再不稳住,就真完蛋了。
“别想别的,出戏是杀青之后考虑的。”陈执水像个长辈似的,放松表情,后退几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戏演好。”
这个向亦冶赞同,也相信陈执水经验一定比他丰富,之后就排除杂念,做好眼前了。
陈执水有点心虚,也只能先这么着。
两个主演放飞了,压力就全给到李依澜,有时候他看监视器,欣慰满意之余,隐隐担心。
这俩直男演得太走心,摄像机关着的时候都还像沉浸在角色里,杀青之后随便掰弯一到两个,那不是作孽吗。
J州,独栋别墅院门开着,草坪上一只毛发顺滑的金毛,嘴里叼着飞盘窜来窜去。
远处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卷发浅瞳,鼻梁却并不太高,跑着跑着摔倒了,整个扑进浅浅的草坪里。
徐绰看见,快步过去扶起来,蹲着擦擦他脸上的灰:“Are you OK?”
“Fine.”小男孩甜甜地抱住他脖子,依偎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一张小脸皱起来,“I'm really sad that you're leaving...”
说着就要哭了,徐绰哄了一会,又陪他玩了会,他这同母异父的弟弟终于又开心起来。
下午,别墅里来了很多客人,有他这几年在M国认识的朋友,也有母亲和继父的朋友。
一场不算正式的家庭聚会,徐绰是主角,端着酒杯往来其中,确保没有一个客人受到忽视。
甚至连到来的谢之敏,他都给了好脸色。
不过所谓的好脸色,也就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声问候,外加一句自便。
谢之敏坐在白色藤椅里,看着徐绰走远,和其他人谈笑。
出国后徐绰就跟醒悟了似的,不再不务正业,继父交给他的工作,他跌跌撞撞都办得不错。
同时他获得了母亲一家的信任,这次回国,继父甚至打算把国内分公司的主理权交给他。
最不寻常的是感情方面,就谢之敏所知,三年里徐绰没去过酒吧、夜店,也没发现他和什么人交往,简直不沾纤尘。
谢之敏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才让这株植物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那边,徐绰或站或走,交际几个小时,觉得腿酸,也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来。
酒杯又空了,他朝举着点心托盘的Nancy勾勾手,想再来一杯。
Nancy摇摇头,表示没有,徐绰就笑着说最后一杯,还说她今天真漂亮。
这小老太太架不住他这么撒娇,然而也只退让了半步,给了他一杯酒精饮料。
徐绰无奈接受,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怕他再度酗酒,像刚来J州那段时间那样,每天醉醺醺的,喝到犯肠胃病进医院。
远处传来笑声,母亲左手牵着六七岁的小儿子,他因为活泼而瞩目,右侧是成年不久的二儿子,他刚拿到名校的录取通知。
人群中,母亲神情骄傲,熠熠闪光。
Nancy悄悄看一眼徐绰表情,平静无比,好像眼前的场景还没有一杯酒更能让他动容。
她说了很久前就想说的话,用的英语:“你变了很多,Troy,你不再需要你母亲的爱了。”
她还记得徐绰十几岁第一次来度暑假,看见母亲给弟弟读画本,惊讶得张大了嘴,人都呆了,不知道母亲还有那样的一面。
那之后徐绰做了很多博取母亲关注的事,最后还是放弃了,大概是领会到自己怎么做也比不上弟弟,他从出生就输了。
“Nancy,”徐绰喝一口甜腻的饮料,纯熟的英语这时却不太流利,“如果你曾经被一个人深深地爱着,了解过真正的珍视与珍惜是什么样子,你就会明白,其他有限的爱多么不值一提。”
因为想表达得更准确,又太激动了,他时不时停下想一想用什么词更好,这一小段话就卡顿了好多次,可是Nancy听得有点想哭了,他脸上的表情、声音里的颤动,都证明那是用言语不足以承载的感情。
这个曾经固执又脆弱的孩子已经长大,并且经历过许多刻骨铭心的事情了。
“我很高兴看到你更加丰富,也更加强大了。”她拿出方巾擦了擦眼睛。
徐绰放下杯子,心又痛起来:“代价是伤害了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可那也伤害到了你,不是吗。”Nancy手心搭上他肩头,“而且Troy,你还如此年轻,如果有遗憾,就去努力弥补吧,一切还来得及。”
真的可以吗,徐绰想起两年前那通让他失控的电话。
世界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他真能把他找回来吗?
Nancy走开了,有一点起风,徐绰靠在椅子上假寐。
不一会风停了,头顶一阵诡异的凉意,他睁开眼,谢之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面前,手里的酒杯悬在他头顶,里面还有酒,像下一秒就要泼到他头上。
“你说我要是倒下去,会有人给你出头吗。”谢之敏说。
“有本事你就倒。”徐绰纹丝不动,这不是谢之敏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果然,谢之敏收回酒杯,靠着桌沿坐下,突然开始回忆往事:“十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你弟弟端了碗热汤撞到你,你可以躲开的,却任由那碗热汤撒到自己身上。你是故意的,觉得受了伤就会有人关心你。”
其他人或许没发现,但他看见了。那时他就想,这孩子多么狡猾啊,就为了获得一点他人的关心,甚至不惜自我伤害。
“之后你意识到这里没人在乎你,你就又换了目标,我教你画画……”
听到这徐绰觉得很恶心,那时候他以为谢之敏是长辈,佩服对方博闻强识,又是真的喜欢画画,才愿意展现得伶俐一点。
可落到谢之敏嘴里,好像全是他刻意为之。
一刻也不想多待,徐绰站起来要走。
谢之敏手放他肩膀上往下按,像要把他钉在椅子上:“你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又是为了得到谁的关心?”
“这是我家!”徐绰咬牙切齿推他胳膊,并不认可所谓的家的说法,只是仗势。
可谢之敏确实忌惮徐绰母亲和继父,正要松手,看见他脖子上一道细碎的影,什么东西在反光。
项链?印象中徐绰似乎总戴着,谢之敏食指伸过去,在脖子附近一勾。
两只一模一样的戒指,从领子里露出形迹,被细链子串着,顺着滑到脖侧。
“因为这个?”谢之敏眯起眼睛。
三年前,他在徐绰手上看见过一只戒指,现在是两只。
只有项链被勾住,徐绰却像被人扼住咽喉,伸手捂了脖子,攥住坠子部分,狠狠一抽,项链就断了。
对戒安然无恙躺在掌心,徐绰告诉自己忍耐,回国和谢之敏清算的日子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