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48、48

　　上午十一点多，徐绰醒了，摸摸被窝，空的，头一转，看见人在窗边坐着，心放回肚子里。

　　今天向亦冶没上午的戏，下午要拍海报、接受几个录采，这会正在翻剧本，没注意到他醒了。

　　“早啊。”徐绰要起来，却跟粘鼠板上的老鼠似的，手脚抬不起来，低头看见胸口交叉的被单，还有旁边那个结，哭笑不得：“天，为啥我被绑着……你趁我睡着做啥了？”

　　他好像跟谁走得近就像谁，说话也是，去过H市一趟，总共没几天，口音比向亦冶一个当地的还重，一张嘴就满口啥啥啥的。

　　向亦冶嘴角弯了弯，也反应过来，合上剧本，过去给他解开。

　　“对不起，忘记了。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直扑棱，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是做噩梦了吗。”

　　是有这回事，昨晚梦见回到童年了，徐绰坐起来，点点头，肩颈有点僵，扭了扭脖子，拉伸着。

　　明明有比拿被子绑着更好的办法，他心都凉了半截：“宝贝儿，你可以选择抱着你亲爱的男朋友。”

　　向亦冶把手掌搓热了，给他揉后肩：“胳膊没有被子管用。”

　　徐绰就知道，自己昨晚做噩梦的架势，估计像闹海的哪吒，拥抱的姿势也没办法锁住他，才会出此下策。

　　细一寻思，又担心地问：“我没说梦话吧。”

　　“说了。”向亦冶温热的掌根按着他后颈。

　　“什么？”徐绰紧张起来。

　　“你好像说了……”向亦冶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那行’，还是‘纳幸’？人名吗，说了几遍，其他的没听清。”

　　那行？这都是些啥？徐绰结合昨天的梦，想了半天，汗颜了：“可能是nothing……？”

　　闹了半天，原来是洋的，向亦冶垂眸，把徐绰昨晚那几声呓语回忆几遍，连了起来：“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

　　徐绰定了定，就是这句，意思是一无所有只能换来一无所有，完美承接昨晚那个设想云华破产的话题，果然睡前还是不能思虑过多。

　　在向亦冶说话前，徐绰率先接过话头：“可以啊，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你也看过？”

　　梦话就出自那部戏剧，向亦冶点头：“上过戏剧文学的选修课。”所以翻过《李尔王》的双语剧本。

　　怕向亦冶多想，徐绰又搭上他肩膀，眼神光斜飞着，轻松又轻佻地：“小时候到国外看我妈，陪她去剧场看戏，对这句印象很深。这不是巧了吗，咱俩不愧……”

　　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不用听，向亦冶也能猜出后边的话，站起来截断了：“洗漱吧，给你留了早饭。”

　　徐绰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向亦冶翻着剧本，字进了眼睛，却没进脑子。

　　耐得住性子在剧场坐几个小时，徐绰不是那样的人，小时候就更不用说，为什么会被那句话格外吸引注意？

　　他想到徐绰和他父母的关系。

　　一无所有只能换来一无所有，这句话出现的情景，是李尔王和他三个女儿的对话。

　　一国之主李尔王，让三个女儿用话语来证明，有多爱她们的父亲，他会以此为依据，将自己的财产分给她们。

　　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倾尽辞藻，只有三女儿无话可说，用沉默表达自己的爱。

　　李尔王不满这样的沉默，告诉她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如果她什么也不说，就什么也不会给她。

　　之后他把财产分给大女儿和二女儿，却让三女儿远嫁异国。

　　交出权力的李尔王，不久就被曾说爱他的两个女儿厌弃，落难之际，只有三女儿施以援手，并为他付出生命。

　　这样给爱施加条件、不了解子女的父母，也是徐绰所拥有的吗？

　　全是猜测，遇到和成长经历有关的话题，徐绰都会巧妙绕开，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当事人不说，向亦冶也就不问，相信只要时间够长，总有一天徐绰会主动提起，让他知道全部。

　　永远不提也没关系，向亦冶想知道这些，是想了解并且理解徐绰，他关心的只是这个人而已。

　　他看向洗手间的方向，门没关，里面的人心情很好，似乎还哼起歌了，水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隐若现的悠扬旋律。

　　下午拍海报，怼脸的单人大头照、特定服装的群像照，一共好几组。

　　白色背景布一支、灯光一打，就是摄影棚。

　　向亦冶很快拍完自己那部分的，在旁边和徐绰说话。

　　镜头前，于玏一会问自己脸色是不是太差，一会说眼睛里红血丝太多，影响效果。

　　向亦冶看出他状态不佳，休息的时候问了一声。

　　于玏看了看周围，没外人，不尴不尬地苦笑一下，压低声音：“我昨天单独约顾编吃饭了，市中心那家法国餐厅。”

　　七夕节约人，还是比较隆重的法餐，他这是要表白。

　　可看他这没精打采的反应，像被拒了，向亦冶没直接问，旁边徐绰社牛发作，大喇喇一句：“拒绝你了啊？”

　　“嘘，”于玏食指伸到嘴边，一脸苦涩，“她没来，我等到很晚，她回消息说在写剧本，忘记时间了……”

　　他自己也迷茫了，记起徐绰和顾盈比较熟，想向他求助，可向亦冶还在旁边，就一脸严正对向亦冶：“我能咨询徐总几个问题吗？”

　　“你问，不用征询我。”向亦冶站旁边去了，表示他们随意交流。

　　“那不行，你就在这听着。”于玏把他往回拉，“不是有句话叫那个什么，朋友妻，不可……”

　　他卡住，觉得原话用在这不太确切，起势重说：“朋友夫……”

　　还是不对劲，于玏干脆放弃，书到用时方恨少似的：“哈哈，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他听说过徐绰以前的事迹，知道他男女不忌玩得很花，特意保持距离，独善其身，不然影响自己和向亦冶的交情。

　　“那我直接问了，徐总，你说顾编是不是不想伤害我才这么说的？”

　　“她要拒绝会直说的。”徐绰跟个稳坐帐中运筹帷幄的军师，“别想太多，你直接问。”

　　向亦冶摸了摸下巴，也说：“盈姐可能真在工作，她说了最近灵感比较丰富，还准备写新剧本。”

　　于玏还是不确定，想了想，眼巴巴地问：“徐总，向老师，下回你们跟她见面，能不能悄悄帮我问问，她对我到底什么看法啊……拜托了，让我心里有个底，好人一生平安，不，好人永结同心！”

　　最后这句话正中徐绰红心，当即打包票，说包他身上。

　　向亦冶眨眨眼睛，怀疑地看向他，就他现在和顾盈见面就掐的关系，用啥样的方式能顺利套出话来？

　　到晚上拍夜戏他就知道是啥方式了。

　　剧组休息间，顾盈在桌边埋头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向亦冶坐旁边，在心里措了半天辞，怎么开启话题比较自然。

　　忽然肩膀上放了一只手，他抬头，和徐绰对视上。

　　从那眼神中，他感受到什么，还没反应，徐绰就看向屋里的编剧，开嗓了：“顾盈，于玏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全场沉默。

　　向亦冶愣住，这么直给吗？于玏知道了会崩溃吧。

　　顾盈没当个事，以为拿自己开涮呢，从笔电后边露出整张脸，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忙着呢，少消遣我，恋你的爱去。”

　　“我是投资人你对我客气点。”徐绰气势汹汹，还伸了只手拦在向亦冶前边，怕误伤到他似的，“人家小于昨天约你，又是鲜花又是美酒的，你直接把人家鸽了。”

　　说得他好像在现场看见了，顾盈深觉他不靠谱，看向亦冶，后者表情也没有差错，她就迟疑了，回想起昨天给于玏打电话时对方的反应。

　　徐绰继续发力：“给小于整不会了，可怜巴巴来问我怎么办。不过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肯定要帮你把关的，他这种类型你一看就不喜欢，我给你拒了。不用谢。”

　　啪地一声，顾盈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不仅要谢他，还想扇他：“徐绰你是不是有病？闲了喝水寡了打嘴，我的事你瞎掺和个毛线！去给我解释清楚！”

　　这不就试出来了，要是没好感，也没解释的必要了，徐绰转头朝向亦冶挤挤眼睛，又转回去：“别解释了，你俩自己说吧。”

　　过了会，于玏一进来，顾盈就变得有点不自在，拨了拨肩膀上的头发。

　　向亦冶拉着徐绰出去，给他俩单独说话的机会。

　　徐绰走得慢吞吞，到了门外，带上门，很正义地说：“给他俩守守门吧，免得有人无意闯进去打扰了。”

　　挺在理的，而且临时休息室墙皮薄，连大点的说话声都隔不住，向亦冶也就没走开。

　　过了会，就听见于玏有点腼腆的声音：“那个，顾编，我有事想问你。”

　　顾盈也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很正经严肃地：“你问。”

　　就在他们期待会问出些什么的时候，于玏激情开嗓，因为紧张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顾编，那个……你说小向和徐总他们谁上谁下啊？”

　　到底是朋友妻还是朋友夫啊，于玏一个大直男不是很能看懂他们男通讯录。

　　躺着也中枪的向亦冶石化了：……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徐绰“嘶”了一声，内心对于玏很失望：……哇，小伙子你行不行啊，关键时候别退啊。

　　隔了老久，顾盈的声音才响起来，估计也没想到这问题，不过也挺认真回答了，声音比较轻：“徐绰吧，他上？……不然就是轮流，我知道的一些基……一些gay子是这样，哈哈。”

　　徐绰又“嘶”了一声，朝向亦冶做口型：“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啊，也不了解你。”

　　向亦冶害臊了，同时也懂了，徐绰是守门为辅，偷听为主。

　　屋里，于玏又说话了：“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