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47、47

　　明火燎烤，是这座城市烧烤的特点，火焰在烤架上随风摇晃，有种粗粝又野性的美。

　　羊排、洋芋、烤饼、茄子、蘑菇，被铁签串着，撒了足量的调料粉，泛着刚出炉的热度，都端上桌子。

　　徐绰坐着，左手一只勺子，从鲜红的西瓜瓤里挖了一圈，递到向亦冶嘴边。

　　向亦冶立即看周围，又在徐绰收回去之前，握住他手腕，就着勺子吃掉。

　　没人在看，他们和身侧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平凡，可因为占据彼此一整颗心，又那么耀眼。

　　西瓜很甜，冰镇过，多汁，无籽，和旁边的啤酒一起，正好解烤串的腻。

　　吃完饭，他们在周边一个公园转了转。

　　这里到了晚上，夏风比S市凉爽，目所能及，都是成双入对的路人。

　　路灯的白光透过树叶枝杈，细细碎碎散在水泥地砖上，徐绰倒着往后退，脚步踩过地上那些光斑。

　　他非要这样，走在向亦冶对面，好像不看着人的脸就不会说话了似的，向亦冶由着他，怕他摔个好歹，走得特别慢。

　　几步开外，路边一个小摊，支着引人注目的星星灯，摊主是个小姑娘，桌上全是鲜花。

　　她先看见徐绰，出声道：“帅哥来几支花吗，今天是七夕，买几支送你女朋……”

　　又看到后边的向亦冶，连忙收声：“呃，不好意思啊。”

　　十分钟后，向亦冶和徐绰一块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歇一歇。

　　向亦冶微微低头，能闻到花的清香，胸口第三颗纽扣，扣眼里别了支纯白色蝴蝶兰，花瓣的姿态像舞者的衣裙，看位置像从心口长出来的。

　　徐绰伸手拨了拨花枝的方向，想着以后给他定制一款类似的胸针，买不到就自己设计，配深色正装一定亮眼。

　　忽而向亦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这块没什么人。”

　　徐绰以为这是暗示，刚想凑过去亲一下，向亦冶望了望周围地形分布，接着说：“可能因为这是个角落，后边不连通，人都不往这走。”

　　原来真在分析，徐绰动错贼心，在这个牛郎织女都在相会的夜晚，想来点花样：“咱俩玩个游戏？”

　　说玩就玩，规则也挺简单，向亦冶照徐绰说的，闭上眼睛，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

　　一个冰凉光滑的不规则物体落下来，他另一只手下意识要盖住，徐绰出声制止：“只能一个手。”

　　手里的东西换着角度，凹凸不平的纹理和特殊的环形形状渐渐清晰，向亦冶分辨了一会：“是手表？”

　　“对了！”徐绰哄孩子似的，情绪价值给得很足。

　　向亦冶眼睛还没睁开，脸颊就被亲了一口，徐绰说奖励他一个吻。

　　到徐绰猜了，他刚闭上眼，就听见长椅后边花坛处窸窣响了两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手里还是空的，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了，立马笑出声：“叶子，声太大了啊。”

　　向亦冶胳膊伸出靠背上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薅下来的叶子，又放了回去，等着规则里说的惩罚。

　　他没带饰品的习惯，身上没什么可摘的，兜里的手机、胸口那朵花又都太明显，玩这个吃亏。

　　路灯底下，徐绰睁开眼，笑嘻嘻地，手抬到他脑门上。

　　向亦冶准备受栗子了，脖子周围的肌肉跟着预备起来。

　　徐绰却突然收了手，在他另一侧脸颊又亲了一下，说：“惩罚。”

　　春风吹皱春水似的，向亦冶浅浅地笑了，凑过去，找徐绰的鼻息。

　　想吻他直说就好，不用这么委婉。

　　徐绰却罕见地坐怀不乱起来，笑着偏开头，推了推他：“哎，干什么，犯规了！”

　　游戏得进行下去，重头戏还在后边呢。

　　但向亦冶吻了上去，卡住他臂弯，让他拒绝不了，也打乱他所有谋划。

　　胸口的花被揉皱，在密不透风的吻化去人所有意志力前，徐绰紧急调整计划，借着亲吻造成的视线盲区，从口袋拿出那个盒子，放到向亦冶手里。

　　向亦冶要低头看，徐绰就抱住他，在肩头急促地呼吸着：“不能看。猜对了才给你。”

　　一个方形的盒子，皮面，沉甸甸的，向亦冶知道是自己的礼物，第一时间往贵重首饰上想：“手链？”

　　猜了一圈，胸针、袖扣、领带夹，连耳钉都猜了，最后一个可能的答案，他轻轻念出来：“戒指？”

　　徐绰没说话，但终于把人松开，好像他才是那个礼物盒的开关。

　　他托着向亦冶手背，俩人一人出一只手，配合着打开那只精巧的盒子，两枚对戒靠在一起，静静地躺在丝绒盒里。

　　看到这个，一时间，向亦冶满脑子只有结婚两个字，眼神光闪动，但又自持着：“这不合法吧……”

　　问完就反应过来，不结婚也可以戴对戒的，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傻气。

　　他反应也太可爱，徐绰笑着反问：“那你要不要？”

　　风还在吹，树梢的叶子打着旋。

　　酒店房间，只有床头灯开着，眼前是天花板，向亦冶抬起左手，中指一枚银色戒指，在偏暗的环境里亮着。

　　拐角抛光成弧面，耐看的经典款式，面上刻了品牌的花体字母，中和了素圈的寡淡。

　　不知道内壁有没有刻字，向亦冶拿下来，伸到身侧床头灯底下，转了一圈。

　　the only Xy，Jun. 7

　　还以为会是哪个国家看不懂的小众文字，结果却并不复杂，向亦冶一下就领会了，前边是徐绰对他称呼的缩写，后边是俩人在一起那天的日期。

　　想想觉得奇怪，如果是名字，不应该刻对方的吗？

　　他看向旁边，徐绰手指上有枚一模一样的，里面又会刻什么？

　　徐绰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右手搭在小腹上，向亦冶试着去牵，还没碰到，就又收回去，还是不要吵他了。

　　眼神一转，又落到徐绰轻微凹下去的面颊上，微光底下，轮廓阴影更加鲜明。

　　向亦冶皱眉，这一个月徐绰瘦得明显，肉眼看得出，拥抱的时候更感受得到。

　　问他，就嬉皮笑脸，说想人想得吃不下，一听就没认真回答，谁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食不下咽？

　　又回想起平时通话，他偶尔会说几句有点忙，应该是公司的事情太多。

　　这么想着，向亦冶心底一阵阵泛酸，原来他这么累，要迁就自己的时间，还什么都不说。

　　突然，徐绰睁开眼睛，给人惊喜似的：“偷偷盯着我看，想干嘛？”

　　说着，又往下三路方向发展：“你还没够啊，刚才怎么不说。”

　　向亦冶受不了他那张嘴，捂了一下手动消音，牵起他右手：“里面刻的什么？”

　　徐绰懒得动弹，右手抬起来，五个指头张开、伸直，让他自己拿去看。

　　向亦冶就摘下来，放到床头、灯下。

　　only for Xy，Jun. 7

　　看完了，傻了似的，愣愣拿回来，徐绰手依旧好好伸着，等他重新给自己戴上。

　　戒指顺着指尖缓缓旋进去，向亦冶闷闷地说：“这两句里都没有你。”

　　两个人的戒指，只有向亦冶一个人的名字。

　　“谁说没有。”徐绰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手指沿着指根，入侵指缝。

　　戒指碰撞一下，又彼此擦过，变成十指相扣，向亦冶能感到徐绰说话时胸腔的振动，声音里有种静谧的东西：“为你，只为你，就是我。”

　　向亦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炽热起来，不像他平时那副稳定的样子了，好像谁在那里面划着了一支火柴。

　　视线交汇，火柴掉入干燥的柴薪，瞬间爆裂开来，火星溅出来，燃成一片。

　　拥抱和亲吻中，向亦冶愠怒了：“你根本没有好好吃饭。”

　　徐绰知道自己骨头太硌，摸着对方头发安抚，说他只是苦夏，S市太热，等迫人的高温褪去，他就会好。

　　态度没再敷衍，可是也没全然坦诚。

　　这一个月里，他无视掉谢之敏所有的联系，最大限度激怒了对方，相应地，云华的项目没度过关键阶段。

　　或许就像徐勉说的，他不是这块材料，也不够勤勉。

　　他在云华任职快五年，所有的经验、资历和人脉，在商海沉浮二十年的谢之敏眼里，都是过家家的游戏。

　　即使提前知道、有所准备，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依然在重演，命运似乎不会改变流向。

　　前世云华陷入危机还历历在目。徐勉轻信谢氏、孤注一掷，又背上高额债务，大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回想那段时期的经历，徐绰缓缓开口：“你说，要是有一天云华破产了，我一无所有了，会怎么样。”

　　“你不会一无所有。”向亦冶感受到徐绰话的怅惘，只当是艺术家在深夜里突如其来的感伤，端起他拿画笔的左手，“你有这双手。”

　　那双手画出来的画，向亦冶看过，像徐绰这个人本身，浓烈、炽热、不顾一切。

　　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偏袒。上辈子他在徐绰房子里，看见徐绰年少时的画作，向亦冶就有这种感受。

　　很奇妙地，徐绰摩挲着他的掌心，也想起前世，第一次带向亦冶回住处。

　　一间更大的别墅，向亦冶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对着走廊上的画看了许久。

　　彼时向亦冶也才不到30岁，口气却像个老者：“多画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你会感染更多人。”

　　徐绰想，或许自己就是在那个瞬间，爱上眼前这个人的，那时他没发觉，此时却也不晚。

　　十指紧扣间，向亦冶又说：“你还会有我。我会好好工作。”

　　徐绰知道，以他心爱之人的含蓄，这短短几句，包含的绝不止那么一点字面意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向亦冶还爱他，就一定会支持他、帮他分担。

　　可是徐绰太贪心，除了对方的爱，他还想拥有爱对方的能力。

　　就像这次《干涸之地》选角，再来十个韩方延挡路，他也能为他扫除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