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49、49

　　后边于玏问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向亦冶拉着徐绰走远，收工回酒店。

　　夜戏拍到凌晨，第二天上午没通告，熬了半个晚上，剧组都要休息调整一下。

　　后半夜了，窗帘光滑的布面映着一小盏灯光，向亦冶手上拿着卷了边的剧本，腿上还有《干涸之地》的纸质书。

　　徐绰叫他好几次，叫不动人，就走到旁边，手绕过后背放到他一侧肩头：“再不休息明天眼圈掉下巴上了，词很难背吗？”

　　词早背熟了，就是比较关键的一场，还没想好合适的表演方式。

　　向亦冶晃晃手里的剧本飞页，顾盈晚上才写好给他的，说是最终版不会再改了，搭搭肩头上的手，“你先睡吧，我再看看。”

　　表演很多时候涉及到认知的问题，理解到了就能演出来，演之前对角色心理的揣摩就特别重要。

　　比较当中更能看出问题，手里的剧本一个版本，小说一个版本，他研究学术似的，把两个版本对照着看。

　　肩膀靠着肩膀，徐绰跟着一块看，看完之后：“原来是这段，光看能有感觉吗？我给你对对戏？”

　　飞页递到他手里，两人站起来，隔了一步半的距离，面对面，一个脱稿，是王烨；一个拿稿，是赵霖。

　　他俩太熟悉，难入戏，看一眼对方眼睛就要笑，向亦冶适应了半天，徐绰干脆激了激他，说考验演员专业素养的时候到了。

　　向亦冶闭闭眼睛，想象自己是二十三岁的王烨，已经走出那场意外的大四学生，热心肠，临近毕业，替大学室友追回被骗的奖学金。

　　可追到那间简陋的一居室里——骗子团伙其中一员的住处，王烨看见了快五年没见过、那个冬季之后就音信全无的赵霖。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徐绰看见向亦冶神情不一样了。

　　那双属于王烨的眼睛里，有关切、不解和痛心：“不要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赵霖，你这样下去会毁掉的。”

　　意外重逢后，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找赵霖，每次过来，表达的意思都相差无几。

　　“我说了很多遍，他们是我朋友，帮了我很多。”徐绰用维护的语气，按最基本的理解来，免得向亦冶出戏。

　　“朋友？”王烨冷笑一下，“你管骗子叫朋友？你知不知道那些骗子有多可恨，黑心钱也赚，我同学连生活费都要自己勤工俭学，没了奖学金他要怎么生活……”

　　“关我什么事。”赵霖应该是冷漠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你去报警，把我、还有我朋友都抓起来，去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王烨绝望了，眼神像受了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九岁的赵霖，买菜时遇见摊主是老奶奶，连抹零都悄悄放回篓子里，道德感比任何人都强，几年后却和人行骗，丝毫不以此为耻。

　　“……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这么贱？”王烨说完，自己也怔住，好像刚才被魇住、这种伤人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对，我就是贱，是阴沟里的老鼠，就应该烂在泥里。”念着赵霖的台词，徐绰却有种诡异的畅快，好像那些话也是他内心深处想说的。

　　赵霖带着自暴自弃的笑，表情却像惨淡的愁云：“你要觉得我贱，觉得这块地脏，就滚，带着你的优越和虚伪滚出去！”

　　五年前，站在命运的分岔路，赵霖犹豫地停住脚步。

　　他没有父母谋划，不懂法律，不懂舆论，不知道在闭塞的乡间，被传杀人就是真杀了人。

　　逃离故土、漂泊异地，他被生存泡得麻木，年少做过的梦，曾给他带来希望和动力，此后却变成永远的折磨，提醒他一次选错，就再也不能重来。

　　可现在，走出阴影的王烨对这些浑然不知情，只顾着惋惜那个少年就这样消失在眼前：“我把你当朋友，不能看着你这样。”

　　赵霖很露骨地嗤笑起来：“搞清楚，那个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才是你朋友！”

　　情绪爆发最高点，这里王烨要扇赵霖一掌，向亦冶提前在心里估了距离，只会打到徐绰面前的空气。

　　只是他手刚挥出来，徐绰突然毫无预兆地上前小半步，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到他左脸上。

　　一声脆响，徐绰上半身往右偏了偏。

　　“哥！”向亦冶立马脱了戏，拿手抬起下颌看他的脸。

　　一个鲜红的掌印，内疚顿时爬上心头：“对不起，没想到你会过来，疼不疼？”

　　徐绰没回答，头微微垂着，向亦冶以为他生气了，有点慌张。

　　可仔细观察，又不像，他没见过徐绰生气，前世分手的时候都没有。

　　此时，徐绰呼吸有点急促，反而更像是……动了情。

　　向亦冶垂下目光，很快又抬起来：“你……”

　　“你把我带进去了。”徐绰笑笑。

　　被带到戏里了，他想。

　　可他骨子里的下道作祟，念的是别人的台词，面前也只是顶着向亦冶长相的另一个灵魂，神经却可耻地兴奋起来。

　　向亦冶臊得说不出话，徐绰抖抖飞页上面看不见的灰尘：“你就是应该演戏的，小冶，再多给你一点时间，你会感染更多人。”

　　好熟悉的话，像在哪里听过，向亦冶想不起来，就见徐绰认真地看着他眼睛说：“多演点戏吧，我喜欢看，以后演更多给我看。”

　　有时候他希望向亦冶能凶一点，但他心爱的人实在太温柔。

　　想看到向亦冶更多样的一面，只有演戏。

　　最最重要的，那是向亦冶所擅长，并想做的事。

　　“好。”向亦冶像无有不应，拨开徐绰额角的头发，抚了抚他泛红的侧脸，“我找瓶冰水给你敷一下。”

　　敷完脸，向亦冶还想再顺顺后边的剧情，让徐绰先睡，别等他。

　　徐绰说不困，处理一下邮件，在沙发一角不远不近坐下，掀开笔电搁在腿上。

　　在向亦冶看不到的角度，却挂起微信，随机骚扰一个朋友。

　　首当其冲的是顾盈，还不知道她和于玏的后续。

　　但俩人高中闹翻之后，就没有心平气和聊过天。

　　要没有向亦冶，顾盈大概到现在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之前他几次要投资她的本子，都被拒绝了。

　　顾盈不待见，徐绰也不去讨嫌，点开和段奕明的聊天框：“上次拜托你联系Davis医生，有信了吗？”

　　M国癌症中心专攻肺部肿瘤的医生，给向亦冶准备的。

　　前世他和向亦冶遇见，向父已经去世了。

　　段奕明没回复，这个点，大概早休息了，徐绰合上电脑，靠着靠背等了会。

　　剧本和书被收好，向亦冶抬头，沙发角落，徐绰抱着胳膊，头微仰，平时相亲相爱兄弟一般的上下眼皮，此时斗争得像在分家产。

　　向亦冶轻手轻脚过去，蹲在沙发边看他一会，伸出两条胳膊，一条放后背，一条抄膝弯，一下抱起来。

　　腾空的时候，徐绰一下醒了，抓了向亦冶肩膀，吃了一惊。

　　他不胖，可身高在那里，不是能被轻易掀起来的豆芽菜，担心向亦冶闪了腰。

　　不过此时，徐绰对自己认知的变化显然没有赶上消瘦的速度，向亦冶抱起人还能颠两下，眉头又皱起来，太轻了。

　　他这个表情，徐绰少有地羞赧，自己实在缺乏锻炼，能量消耗主要靠床上运动和尚且年轻的代谢。

　　娱乐圈最不缺颜好身材赞的帅哥，他升起危机感：“下次举铁带上我。”

　　向亦冶知道徐绰爱想一出是一出，拉好被子，关了灯，让他实际一点：“你先胖点再说别的。”

　　第二天下午两场戏，先拍昨晚和徐绰对过的、关键的那场，向亦冶各方面都挺到位，于玏出了点问题。

　　曹导说他情绪给的不够低，拍了几条都不行，提前喊了休息，让于玏再揣摩揣摩。

　　被导演训了，于玏依旧灿烂，拿着剧本有点烦恼地感叹：“这行真不好干，高兴的时候要演悲剧，难过的时候要演开心，真是反人类。”

　　向亦冶转头，和坐户外椅上的徐绰面面相觑，于玏这阳光灿烂的，看来昨天和顾盈聊得不错。

　　但公是公、私是私，顾盈冲过来就把于玏批了一顿：“哪行好干，我请问？”

　　又白了眼旁边坐着看热闹的徐绰：“又不是家里有矿，天天躺着数金子就行！”

　　徐绰满脸问号，原地哼哧哈哧半天，怎么又是他，向亦冶笑着按按他的肩。

　　拍了几场，要换场地。外景，封闭道路上，来回跑着剧组租借的车。

　　道路一侧，道具组在调整水管和高压水枪，准备待会的人工降雨。

　　b组也在，等a组主线拍完，他们再补拍点空境、转场之类的。

　　这一场在原著里，是最后一个剧情，小说以王烨出车祸结尾。

　　现在看来，原来的结局并没有改。

　　水枪喷向高空，淋在高温地面上，蒸发出气体。

　　马路牙子上，向亦冶开始走戏了，曹导要他先拍一段穿梭车流、走到路中间的片段。

　　徐绰望着停在的车辆，开口了：“曹导，车来车往挺危险的，能不能换个方式？尽量靠后期行不行？”

　　曹导诧异地分他一个眼神，徐绰是投资人，但很少插手拍摄，这还是第一次提要求。

　　“不用，曹导，就按您刚才说的来。”向亦冶说完，把徐绰拉到一边：“哥，我有分寸，车速不快，不危险的。”

　　徐绰还是心神不宁，他知道前世向亦冶死于车祸，今天盯了一整天，就在担心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