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33、33

　　消息来得很快，出咖啡厅之后，向亦冶先后接到李菁和杜洛城的电话。

　　“……一个投资方临时反悔，要换人，不然就撤资。”

　　“是韩方延，他找他家里人了，点名道姓就要你那个角色。”李菁气得声调都变了，“我说怎么上次试完戏之后那么嚣张……”

　　带资进组，这在娱乐圈里家常便饭，上辈子他既做过利益既得者，也被人换过角色。

　　可能对这个角色倾注了太多心力，知道消息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受打击。

　　“不是完全没有转机，目前还在协商，”杜洛城在电话里说，“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没关系，杜叔，”向亦冶没表现出受打击，反过来安慰他，“实在不行的话，还有别的角色呢。”

　　他越知足，杜洛城等人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多方尝试想挽留这个机会。

　　顾盈告诉他让他别泄气，会尽量帮他把这个角色保住。

　　她在剧组的话语权有目共睹，但向亦冶知道，编剧权限再大，和投资人相比，还是力有不逮的。

　　他又有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习惯，白天还是认真工作，做好自己该做的，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需要排解的不良情绪又多了一份。

　　凌晨，宿舍夜深人静，对面床铺呼噜声震天响，向亦冶关上电脑，按了按酸胀的眼睛。

　　完成论文最后的参考文献，可以休息了，可人疲乏到极点，反而没有睡意。

　　打开手机，通知栏堆了几条消息，多半是李菁发来的行程。

　　王烨的角色泡汤之后，他又试了更多本子，每天在不同的角色里辗转。

　　接触得越多，越能觉出差距，《干涸之地》班底的质量，短期之内很难找出一个差不多的来。

　　机会也不总是那么恰好等着人的，何况是在演员这一行，竞争格外激烈。

　　他想要不就降低标准，一步一步来吧，恍惚间，一条消息晃到眼睛。

　　还以为太困倦所以看错，好多天没一点声息，只偶尔在他心里悄悄出现的人，给他发消息了。

　　“需不需要我？”是徐绰。

　　需要什么，为什么需要，没说出来，他故意留了白，让听的人自己去填出来。

　　向亦冶知道，《干涸之地》的投资方不止一个，徐绰也参与了。

　　出问题的是其他投资人，如果徐绰开口，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望着那四个字失神，心里想的却是，好多天了，墙上那些花怎么样了。

　　画室，花墙上的植物已经打了蔫，花瓣的颜色也变得黯淡。

　　屋里都是颜料的味道，徐绰脚边搁了几只桶，袖子滤起来了，手里拿了把刷子，上面沾着的橙色颜料就那么上了墙。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白天在公司处理文件，晚上睡不着，就在画室彻夜画画。

　　和花墙对着的，那么大一面墙，他好似完全没有规划，发泄似的抡着刷子，有时颜料沾到身上，昂贵的衬衫遭了殃，他也毫无发觉。

　　天亮了，半夜发的那条消息依旧孤零零的，没有一句回应。

　　徐绰看了眼满墙姹紫嫣红的花，抬起一桶白漆泼上去，把一晚上的辛勤工作又重新覆盖掉了。

　　心里的秩序乱了，找不到想要的感觉，怎么画都是徒然。

　　这几天，他频繁记起以前。

　　前世，在遇到向亦冶之前的一段时间，他画不出画来了。

　　公司事务耗干他的精力，也让他的灵感暂时出走，他曾颓唐地以为，自己再也画不出一幅满意的画来，向亦冶就出现了。

　　那时向亦冶父亲刚去世不久，没什么工作，闲着的时候，都陪着他，想办法帮他找灵感。

　　相处时，向亦冶生疏又笨拙，从来没爱过人似的，但又好像真的竭尽所能在爱他。

　　多好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即便那时候两人还隔着谎言，徐绰也依旧贪恋。

　　洗了澡，换掉被颜料弄脏的衣服，司机在楼下，载他去云华。

　　到公司大楼之后，没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去董事长办公室找了徐勉。

　　复职一个月了，徐勉还对之前他不接云港湾项目的事情耿耿于怀。

　　但徐绰不管这些，这回也不是来找亲爹吵架的。

　　“我想清楚了，云港湾的项目我可以接。”他站在桌前汇报工作。

　　上辈子那个把云华拖垮的项目，他还是决定接了。

　　徐勉坐在对面，终于听见一句顺心意的话，眉头都舒展开了，但还是有点怀疑。

　　“不当你的艺术家了？”他轻哼一声，语气有些挖苦。

　　年初徐绰还一副要和他断绝关系的样子，大言不惭想去追求所谓的艺术梦想，这才几个月，就坚持不住了。

　　可看徐绰此刻表情，似乎没在开玩笑。

　　徐勉知道徐绰迟早会向他妥协，可此时除了顺从，徐绰眼里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嬉皮笑脸地讲条件：“但是爸，我有个条件，我去年投了部影视剧，不是全资，马上开机了，想加预算。”

　　星汇，向亦冶从杜洛城办公室出来，在电梯口撞见韩方延和他助理。

　　助理小姑娘低头在看手机，韩方延穿了件很张扬的火红色外套，骄傲得每一个毛孔都带着得色，斗兽场上的胜者似的，甚至还主动打招呼：“小向，来试新戏？”

　　向亦冶“嗯”了一声，不多纠缠。

　　他越这样淡淡的，韩方延越觉得没劲，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发难，长进了似的，懂得迂回出击：“你有空吗？”

　　“没有，有点忙。”向亦冶意思很明确，不想搭理。

　　但韩方延自说自话，强迫人似的：“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你为了王烨做了很多准备，不如教教我怎么演。”

　　“这是导演和编剧老师的工作，我是新人，懂的没有他们多。”向亦冶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不顺着自己来，韩方延有点不高兴，干瞪了会眼睛，施舍似的：“本来还想把我之前那个配角给你演，毕竟你也挑不到更好的本子……”

　　一楼到了，向亦冶装作没听见，抬步出去，他没心思和人争抢什么，也不想斗无意义的气。

　　身后，韩方延自找个没趣，一下炸了毛：“向亦冶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

　　话音戛然而止，跟着是助理小姑娘吃惊的声音：“……延哥你上热搜了！”

　　“韩某上热搜了！”群里，李菁的消息后脚就到。

　　等地铁的时候，向亦冶把她发来的截图打开看了眼。

　　图片里，文娱榜上几个词条十分显眼，榜一#韩方延被手撕#高挂最上，榜二#编剧萤火贴脸开大#和榜三#誓死守卫纸片人尊严#紧跟其后。

　　向亦冶打开几乎落灰的微博，长时间没进，账号都掉了，重新登录上，点进热搜词条看详情。

　　热搜的源头是顾盈下午发的一条微博，她发了一小段文字：“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在我剧本里指点江山，纸片人也有尊严，非要来蹭别怪我开大哈[白眼]”，最后直接艾特了韩方延。

　　评论区一下就炸了，顾盈第一次给自己的书当编剧，但写书已经有几年了，粉丝不少。

　　《干涸之地》的书粉也一直在关注影视化，洞悉事情真相之后，已经顺着网线爬到韩方延主页骂街去了。

　　“滚啊，资源咖能不能别来沾边。”

　　“纸片人的命也是命，我们淑芬真的求放过好吗。”

　　“呕，吃相无敌难看。这边建议演十年偶像剧再来演正剧呢。”

　　韩方延粉丝更多，个个数据强人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占领评论区，并且冲进顾盈微博底下撕得你死我活。

　　“搞清楚谁蹭谁，真是搞笑，我们千万粉丝级别的咖位好不好，蹭你一个三十万粉丝都没有的不入流作者？”

　　“什么书，多厉害啊，拿奖了吗，求我们家宝宝演都不演！”

　　这条顾盈回了：“这是你说的喔，以后我的剧本你们家哥哥都别演喔，我以后说不定还当导演的，到时候别来求我。”

　　下一条：“到底谁吃相难看啊，作者亲妈又怎么了，版权卖了钱也拿了，还要管这管那……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不行吗。”

　　这条顾盈也回了：“是赚了呢。讲个鬼故事，作者是我编剧是我选角还有我，我赚三份！[比心]”

　　向亦冶看到这都笑了，想顾盈还真是真性情。

　　两方对线中，一些黑粉也掺杂进来，把韩方延耍大牌、酒驾之类的黑历史扒出来疯狂鞭尸，微博广场上说是激战也不为过。

　　看完他给顾盈发消息，韩方延粉丝确实人多势众，也战斗力非凡，他有点担心她被网暴，他经历过那种事，知道那有多恐怖。

　　顾盈毫不在意，说这都是小打小闹，关键的还在后头呢。

　　这时向亦冶还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以为顾盈发微博撕韩方延只是生气。

　　直到顾盈告诉他，下个月开拍，之前给照着他改的王烨的台词，又能用上了。

　　向亦冶听出她的意思，但不确定：“韩方延不演了吗？”

　　顾盈先踩韩方延一脚：“娱乐圈可不是他家，他还能想演什么就演什么的。”

　　随后她很高兴，发来的语音透着雀跃：“小向，是你的别人抢不走。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吗，王烨原型那个，他要把其他不长眼的投资人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