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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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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礼拜六,学弟,你上哪门子的课?”徐绰站没站相,抄着手靠在门边,手里的手机亮着,锁屏界面上的日期清楚明白。
“记错了。”借口被拆穿,向亦冶采取迂回战术,“你先出去。”
徐绰结结实实堵在门边,似乎向亦冶不给他一个回复,就不放人出去。
他太清楚向亦冶优柔寡断又铁石心肠,这看似矛盾的两样事物,竟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变成引人着迷的召唤。
“下周三,”向亦冶松了口,“那天最后一轮试镜,晚上有空。”
和徐绰想的不一样,但他还是接受了。
这段关系里自己的主动权旁落得太厉害,对此他不是没有察觉。
感情里他对对方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也并不妨碍他把节奏和进度紧握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他看着向亦冶眼睛,想只要对方不拒绝,不彻底封死他靠近的路,妥协一点也没关系。
周三,向亦冶到试戏现场。
和前面几次都不同,为了达到临场效果,这回是实景试戏,主创团队包了一栋老旧居民楼。
说是栋,其实没有几层,房子从外到内都破旧而简陋,外墙剥落了,有的外窗覆盖着黏腻发黑的油渍。
进了二楼指定的房间,李菁斜跨一只小粉包,跟在向亦冶旁边。
她拍着包上HelloKitty的小猫头,刚才不知在屋里哪蹭了一下,就变成灰溜溜小花猫了,“这环境是道哥杰作还是原生的,也太逼真了吧……”
蒙了一层灰的地板、窄小的床铺,向亦冶看了一会就心有所感,能猜出这是戏里哪个角色、在人生哪个阶段的卧室。
“杜总今天不来了,就我陪你。”李菁实习生转了正,现在是他助理。
向亦冶答应一声,环视四周。
除去工作人员,一起试戏的演员大多是新人,也有熟面孔,比如韩方延,他角色已经定了,比较正面的配角,但今天还是来了,正和副导站在一块热切交流。
卧室角落一个脏兮兮的板凳上,坐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在那什么也没干,转着眼珠子扫荡满屋子的人,像开了上帝视角在那参观。
“那个是?”向亦冶问了一声。
李菁看了看角落,压低声音:“编剧。”
也是《干涸之地》原著小说的作者,笔名萤火。
“这回编剧要全程跟组,随时改台词,说要结合演员特质来改。”李菁又补上几句,声音更小了,“拿过奖,听说有点脾气,很不好惹,小心点嗷。”
这向亦冶有点没想到,原著的文字给他的感觉是亲和而有力量的,看上去和作者本人不太一致。
但眼前这位编剧,身上那种置身人群之中、但又站在人群之外默默看着的感觉,也的确是文字工作者所能有的。
开始之前,副导先说明了这次试戏的方式:“两位主角从五个人里出,每个都要和另外四个至少搭一次戏。于玏,向亦冶……”
名单没报完,曹导就奇怪,把副导拉过去切切查查,怎么一共五个,昨天说的不是四个?
副导笑了下,说让小韩试试,他演的戏多,能带带。
曹导满脸写着你不干人事,过去和编剧说了几句,编剧大喇喇瞟了韩方延一眼,说:“多个就多个吧,没水平一样被刷掉。”
五个人两两组合着搭戏,也要十轮,要是两人互换角色再演,还要更多,耗费的时间比预计长很多。
试戏片段分别是俩主角两次爆发争吵的时候。
第一次争吵,王烨知道赵霖为一个诈骗团伙工作,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这段里向亦冶演赵霖,先和一个叫于玏的新人搭。
于玏面相有点奶油小生的样子,但气质清爽,看着不腻。
“你明明可以更好,为什么和那些骗子混在一起,非要……”于玏眼珠子里的黑光直直射向他,咬了咬槽牙,没再说下去。
“非要烂在这,是吧。”向亦冶入戏很快,眼皮撩了撩,眼神先是自嘲,很快又变得无所谓和敌视,“王烨,你搞清楚,我和你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有那么多选择的。”
他个子高一点,这会看着却好像比于玏矮,因为此时的赵霖是破碎的,几年前的那场变故让他不再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你要是觉得我贱,觉得这个屋子脏,你就……”向亦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扇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窗子,“滚出去吧。”
于玏接得也很适当,他该是愤怒的,却没有选择用吼叫的方式,反而收着,但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眉宇里含了隐忍的怒意。
每组演完,曹导差不多都一个表情,也不咋说话。
唯独当向亦冶演完两段下来,曹导看着他,说了句:“不一样了。”
向亦冶知道是说他情绪比之前更饱满了,心里也有些激动,面上还是不吭声。
搭着演完,旁边默默看着的编剧出声,叫他们点评一下对手演员的表演。
“你先说。”她指着向亦冶,“你觉得谁的表演最能带动你?为什么?”
单个演员的表现很重要,俩主角的搭配也不能轻忽,她想要的是俩演员能互相带动。
前面没有打样的,向亦冶就主打真实,有什么说什么,说自己和于玏搭得最自如,附加了几句原因。
于玏也马上点头,表示和他配合非常默契。
有挑选就难免有比较,说原因的时候,考虑还有其他演员,向亦冶就着重说于玏的表演好在哪,尽量避免中伤旁人。
韩方延也礼貌了很多,说每个对手演员都演得很好,各有风格。
那句“各有风格”一出来,编剧就跟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当场来了句:“每个都好,那你让贤就是了,过来凑什么热闹?”
一句话,韩方延马上就垮起脸,但早听说这编剧来头不小,性格更是直接,抿着嘴忍了又忍。
试完戏,几个导演要讨论一下,叫演员们回去等消息。
挂着旧日历的门关上了,几点灰尘掉到门缝边,编剧把剧本拍到桌子上,一锤定音似的:“那个叫向亦冶的给我留下……”
向亦冶和李菁站在街口,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停了,但不是接他们的车。
后座车窗降下来,出现韩方延戴着墨镜的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势在必得啊?”
向亦冶左右看看,又上下看看,除了路人,没看到别人,不卑不亢地:“我吗?”
他有点故意的意思,韩方延老把他当假想敌,他不接,就攻击不到他。
这种程度而已,韩方延就有点着脑了,墨镜倨傲地推上去架在头发上:“你别高兴得太早。”
李菁对韩方延早没滤镜了,明明没挡着路,硬是拉着向亦冶往旁边走了一步,很认真地哪壶不开提哪壶:“韩老师让贤,我们让路。”
韩方延鼻子都要气歪,咔地一声按上车窗,叫司机开车。
这没影响向亦冶心情,下午回了D大,吃完午饭,在操场和几个同学打了会球。
人不全,3v3友谊赛,计分也很随便那种。
难得的放松时间,天气也很好,天蓝得像洗过,云朵是一簇一簇洁白的棉花糖,汗水把压力一块蒸发出去。
休息的时候,院篮球队一个队友从隔壁放包的乒乓球台走过来:“谁手机响?响好几回了,灰色磨砂壳子的。”
向亦冶头上挂着汗,拧开一瓶水,走到台子边,杜洛城给他打了几个电话。
大概是说试戏最终结果,向亦冶两手摸过球,还脏着,但没顾得上,立马拨了回去。
“拿下了,你第一个角色。”杜洛城话里含着笑意。
放下手机,向亦冶心还是怦怦的。一个月了,牵挂多天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有了这个开头,以后也会越来越顺的。
下半场他一连进了好几个球,锐气十足,势不可挡,全场大呼不得了。
打完散场,向亦冶去操场旁边的公共卫生间洗手,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又振动起来了。
他接起来,刚静止下来没一会,呼吸还比平时急一点,对面徐绰耳朵灵得什么似的:“在健身?”
“刚打完球,”向亦冶心情好,话也多说一点,“一身汗。”
徐绰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来了句:“我画室花洒浴缸都有,你上回来看见了吧,你想洗澡,可以到我这来。”
莫名其妙,宿舍更近,干嘛要巴巴去他画室洗。
到公共卫生间了,洗手台上脏,没地方放手机,向亦冶干脆道:“没事我先挂了。”
“哎,慢,”徐绰不扯闲篇了,“告诉我你几点过来?”
向亦冶在心里算时间,冲澡最多半小时,跟几个队友吃晚饭,是集体项目,时间就不可控了,话就不说绝对:“晚一点。”
他说晚一点,不说多晚,弄得徐绰很焦灼,先是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隔二十分钟、隔十分钟。
学院篮球队好久也不团建一次,向亦冶参加得也少,队友都不放他,看他一晚上老接电话,还纷纷起哄,问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查岗来的。
“肯定是!下午打球,我看他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满血复活,哐哐进球,那简直要超神!”
队友八卦得太厉害,再来电话,向亦冶就跑到饭店外边接了:“应该还有半小时。”
“不要应该,给个准话吧。”徐绰似乎等得很折磨,声音都有点蔫。
话里几乎有种不安,徐绰好像担心他不去,担心他以拖延的方式把这场约消磨掉,向亦冶声音都放轻了:“我一定去。”
他很少承诺,但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敷衍人,徐绰相信这个,但还是接着要求:“那能不能……具体到几点几分?”
向亦冶有种被什么缠住的感觉,并不反感,只是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
“如果你九点半来,在那之前,我就会一直是期待的了。”徐绰说,“所以小冶,给我定个时间吧,那之前我什么也不做,只等你。”
太过恳切的语调,向亦冶一下想到那天在阶梯教室,他打开门,徐绰踩着一抹夕阳,拿无尘粉笔在黑板上画着雪花,用一种无望的姿态,像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降临的流星。
一阵心酸在胸腔泛开,向亦冶说半小时后到,人却立刻就动身了。
他也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