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29、29

　　画室，后背陷在布艺沙发里，皮肤已经适应了布料粗糙的质感，向亦冶盯着那张画板背面的木质结构。

　　徐绰藏在那后面，偶尔露出半张脸，笑着提醒：“不许睡着了，姿势散架了，我就给你画成狗熊。”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向亦冶很快觉得困了，他每天忙得像只陀螺，睡眠就没有充足过，此时酒精也在发挥作用，催眠他的神经。

　　徐绰画画的时候不爱说话，没法一直出声提醒。

　　向亦冶眼皮跟坠了一对秤砣似的，往下沉，徐绰无奈又心疼，想出一个法子。

　　他搬了两面大镜子，一左一右架在自己身后、向亦冶对面。

　　镜子映出自己此刻横卧的样子，向亦冶一下就醒过神，眼睛也睁大了。

　　徐绰走过来摸摸他头发：“现在你能看到自己，也能看到我的画板，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

　　向亦冶看着他，惊讶、不解、懵懂，但始终乖顺而温和，好像之前他对徐绰说过的、所有那些拒绝的话语，都不曾存在过。

　　徐绰一看他这样就想深呼吸，这已经是今晚不知第多少次调整呼吸：“我要你看着镜子里的你自己，我画到哪，你就看到哪，我画的不准，你就说出来。”

　　向亦冶彻底不困了，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克服蜷缩起来的想法。

　　镜子让他觉得暴露。他是非必要不照镜子的人，更没有脱光了自我欣赏的习惯。

　　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画板、画家、镜子，此刻他的视角能看到的，就像委拉斯凯兹那幅名为《宫娥》的名作。

　　他是被画的人、被观看的人，同样也是主动观看的人，镜子的参与，让这场绘画处于看与被看的边缘。

　　要命的是他还能斜斜地看到画板一角。

　　有些遮挡，但想象会把看不见的地方补足，眼睛看到的自己，同步变成徐绰笔下的线条和明暗调。

　　当画家的手轻轻抚过画纸上的铅灰，画板之外的模特甚至产生了一些有如共感的体会。

　　很快，羞赧越来越浓，向亦冶变成一副红透的模样。

　　徐绰目光落在那双半抬不抬的眼睛、泛着红色的眼皮上，炭笔终于彻底顿住。

　　他画不下去了，浑身的血都要被烧着，扔了炭笔，走到沙发边。

　　向亦冶往沙发里缩了缩，并不抗拒，泛红的脸微微扬起来，眼前变得不太清晰，声色光影都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板。

　　徐绰知道，他的模特醉了。

　　他特地挑的一瓶后劲很足的酒，这会酒劲该上来了，他今晚的诡计。

　　隔了点距离看着对方，胸腔都起伏着，呼气、吸气，迫切地，像彼此都有一段衷肠要吐露。

　　徐绰蹲下，手落在向亦冶脸侧，很轻，怕碰碎了似的，拇指摹画着他眉骨的形状。

　　一锅滚水引沸了另一锅，向亦冶单手掌住徐绰下颌，用了点力气掰正了，要吻下去。

　　真的醉了，醉得分不清现实，平时抗拒自持的人，现在却在主动靠近。

　　徐绰用了两辈子最大的自制力，伸手隔开向亦冶的唇，像个快要渴死的人强撑着躲开一捧递到嘴边的清泉，把这场折磨生生延续下去。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向亦冶的脸，冷漠地吐出三个字：“向亦冶。”

　　向亦冶竭力聚焦着，分辨着说话的人是谁，视网膜都痛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是徐绰，他想要触碰的，和被理智强压下去的感情。

　　可为什么是这种语气，这种称呼？这么冷漠、生硬，像在指责，给人当头泼下一桶冷水。

　　“你利用我。”那人又说，“从在酒吧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就在骗我。”

　　向亦冶浑身血液开始倒流。是徐绰，但不是这辈子的，而是前世，他所亏欠的人。

　　嗓子像被糊了柏油，他瘫在沙发上，无助地去拉徐绰的手：“不是的……”

　　徐绰看不了他这副表情，移开目光，狠心抽回自己的手：“你靠近我，就是为了报复谢之敏。”

　　所有愧疚涌上心头，向亦冶又去拽他衣角，很用力地，手上青筋都突出来，话却柔得不能再柔：“对不起，绰哥……”

　　“你伤了我了，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付出过那么多感情。”

　　有扮演的成分，徐绰狠狠心，以便能接着说下去：“你以为我浪荡成性，就活该被人挖出心来扔到地上踩，是不是。”

　　向亦冶懵了，像被人当胸砍了一刀，眼圈一下全红了，眼里浮起一层亮光。

　　他受不了徐绰这样说，宁愿对方只是怪他，好过听徐绰自己贬损自己。

　　徐绰看他一眼，马上就不行了，心软成一片一片的，只想抛开一切，抱着人轻拍慢哄。

　　向亦冶把他死命抱住，手臂箍住后背，头鸵鸟似的埋到他肩头。

　　氤氲的酒味里，徐绰拥着向亦冶，听他断断续续闷闷地说对不起。

　　徐绰早能想到，一个纯良温顺的人被逼得用尽力气去报复，一定是先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听到后边，他心痛得整个胸腔都在抽动，后悔把人刺激到这种程度，想扳起肩膀看一看脸。

　　向亦冶不肯抬头，但徐绰知道，他长在身上的整肃和戒备已经剥下来了，头一回，鲜血淋漓。

　　半边肩膀全濡湿掉，怀里的人胸膛偶尔轻微地抖一抖，脆弱得像滴要碎掉的水。

　　徐绰完全无措，心被碾成齑粉，仿佛再也粘合不起来。

　　“我原谅你……不，我从来没怪过你。刚才都是我瞎说的，我混蛋，”徐绰拍着向亦冶后背，胸口一阵一阵泛酸，“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此时就算让他折几年寿命，换肩头的人别再难过，他也会愿意的。

　　好不容易等到对面松劲了，徐绰把人放到沙发上靠好。

　　向亦冶累到极点，接近睡着的状态，面色酡红，眼睛闭着，有要肿起来的迹象，眼尾腮边还挂着纵横交错的痕迹。

　　徐绰低头吻过，像个整理故园废墟的旅人，唇边温热，舌尖泛着咸味。

　　身后那两扇镜子在暗处看着他们，看一列车厢经过漆黑的名为夜的轨道，驶向天明。

　　清晨，向亦冶掀开眼皮，干涩的眼球接触到空气，唤醒宿醉的疼痛。

　　空气进到肺里，胸腔有种强烈的空虚感，像大悲大喜过后的那种乏力，极度膨胀之后的萧条。

　　带着不适微微仰头，身上盖了毯子，还有一条胳膊。

　　徐绰坐在地毯上，头靠着他胳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有点吃惊，但还好，徐绰身上衣服虽然乱，但穿得好好的，什么也没发生。

　　屋里格外亮，镜子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向亦冶渐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脑子里闪过好几副画面。

　　他都记得。

　　最先流淌出来的，是鲜明的情绪，然后才是人影，徐绰俯视着质问，问他为什么伤他。

　　心惊、犹疑，向亦冶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境。

　　钝刀割肉般的余韵在胸口回荡，他不得不大口吸气，把剩下那份滞涩冲淡。

　　徐绰也醒了，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在沙发边赖了一会，侧过脑袋。

　　他看他，眼神万般柔情：“早上好，我的缪斯。”

　　又一个熟悉的称呼，前世听过的，向亦冶用一把有点喑哑的嗓子说：“昨天晚上……”

　　徐绰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坏：“孤男寡男，你说呢？”

　　意识清明，向亦冶又变回那个不容易受引导的人了，只沉默地拉了拉被带偏的毯子。

　　“你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还拼命说对不起。”拨开额前的卷发，徐绰单手支起脑袋，置身事外的语气，“把我当成谁了，你前任还是你初恋？”

　　是梦。向亦冶为自己的失态尴尬，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一个对不起的人。”

　　“别，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昨晚已经脱敏了。”徐绰声音远了点，是直起了身。

　　不知道为什么，他安静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坏得更彻底了：“大早上挺精神的嘛。”

　　向亦冶睁眼，往下顺着徐绰视线尽头看过去，羞愤了，盘腿坐起来，拿身后抱枕盖住：“正、正常反应！”

　　他眼睛肿着，徐绰不忍心再欺负他，把衣服拿近了，还很绅士地转过头，看昨晚的画去了。

　　看一眼画纸上那具人体，心又痒起来，后悔昨晚没有顺水推舟，把人扑倒。

　　可良辰已去，良机尽失，像剧场一幕好戏到尾声，幕布一点一点降下来。

　　拿起衣服抖开，向亦冶正纳闷徐绰突然的安静，以前但凡有个由头，徐绰不把他逗到翻脸的边缘不肯罢休的。

　　转头，终于发现端倪，镜子里，徐绰目光如炬，烙在他身上，语气很是流连：“昨晚没画完你就醉得不成样子。”

　　向亦冶背过身，匆忙扣上皮带，脊背线条没入牛仔裤腰：“你先灌我的……那酒多少度？”

　　徐绰绕开可能理亏的问题，倚在桌边抱怨似的讨价还价：“不那样怎么调动你，总归是我吃了亏。”

　　套了半边袖子，衣摆斜斜地挂在一侧肩头，向亦冶停了停，像听进去了。

　　昨晚说是给徐绰当模特，可画没画完，他自己演不出情绪的困扰却得到了解决。

　　徐绰灌他或是有意，或是无心，误打误撞就找准了那把钥匙，打开他找了那么多天的，那份强烈的情感。

　　试戏的底气重新回来了，而他似乎又欠了他，向亦冶拽下卫衣下摆：“下回再给你当一次模特补给你。”

　　“现在就补。”徐绰望着最后一抹风景，他是个不懂得延迟满足的人。

　　“我早上还有课，”向亦冶穿戴整齐，进了画室附带的小房间，“借用一下卫生间。”

　　没新的牙刷，但有漱口水、牙线和洗面奶。

　　洗漱完，向亦冶刚到马桶前站定，身后卫生间的门哐当一声滑开了，惊得他定了定，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