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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愿你下一 ...

  •   白青被一阵吱呀声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树上滚下去。低头一看,南星已经穿戴整齐,头上那顶黑纱斗笠遮得严严实实,背上背着那个熟悉的药篓子,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正准备出门。

      白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冒出头,估计也就是卯时。他回忆了一下昨夜南星熄灯的大概时辰,掰着手指头一算,“三个时辰?才睡了三个时辰?”

      这人昨天在山上采了一天药,晚上又被他折腾了大半夜,拢共就睡了三个时辰,天一亮又背着药篓子往外跑?就算是后山逮田鼠的那几个兄弟姐妹,也没这么勤快。

      南星锁好门,转身往镇子外面的方向走。

      白青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溜下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边走边活动脖子,在树上睡了一宿,浑身都僵了。

      南星走的方向是往山上去的,白青跟了一段,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条路不是镇上的人常走的采药路线,而是直直地往昨天他渡劫的那片山头去的。他步子迈得很大,比一般赶路要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白青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扮鬼时说的话,脚步一顿,“不是吧,他当真了?”

      他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看见南星手里拎的那个小布袋里,隐约露出石凿和刻刀的形状。

      白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以为昨晚南星只是被他吓到了随口答应的,没想到这人真的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工具往山上赶。

      他在后面跟着,越跟越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南星背着竹篓在岔路口来回走了三趟,最后选了那条通往悬崖的断头路。白青蹲在树丛后面,嘴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没忍住,弹了一颗石子过去,打在另一条路的树干上。

      南星闻声回头,犹豫片刻,终于拐上了正确的方向。

      白青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本是来寻仇的,居然还给仇人指路。不过转念一想,要是这人掉下悬崖摔死了,自己的仙骨找谁要去?这么一琢磨,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
      管他呢,先看看他到底要怎么给自己修这个坟。

      南星按照白青时不时地一些指示,总算是一路磕磕绊绊寻到了昨日那片被天雷劈得焦黑的空地。

      他蹲下身,看着原本那个被自己填平的小土包,眉头微微蹙起。土包还在,但他昨日埋下去的那条焦黑小蛇却不见了踪影。

      南星用随身携带的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土,果然在坑底发现了几张残破褪下的蛇皮。

      看着那些干瘪的蛇蜕,南星叹了口气,心里暗自懊恼。他以为定是山里的野物循着焦香味找来,把这条可怜的小蛇给吃了。

      “怪不得昨晚要托人来找我......”南星一边将那些蛇蜕轻轻拢起,一边低声自责,“是我疏忽了。若是昨日能挖得再深一些,你被烤焦的肉香也不至于被野物叼走......”

      躲在树丛后的白青,“......”

      白青正想冲出去纠正这个路痴郎中离谱的脑子,却见南星已经麻利地将那些蛇蜕收拢在一起,重新挖了个坑,将它们埋了进去。

      南星在旁边的碎石堆里挑拣了半天,找出一块边缘相对平整的小石块。他从布袋里掏出刻刀,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石头上刻字。

      白青在树后踮起脚尖,运足了目力去看。只见南星刻完字,将小石块插在土包前,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小的衣冠冢轻声念叨,“昨日托梦的仙家,你想要的我已经帮你完成了。入土为安,不要再纠缠我了。”

      南星透出些悲悯无奈,“好好投胎才是正经事。愿你下一辈子做条幸运的蛇,别再被雷劈了。”

      树丛后的白青气得牙痒痒,默默在心里把南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看着南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对着那个衣冠冢深深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准备下山。

      白青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个穿着黑纱斗笠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一条被雷劈死的倒霉蛇了啊。

      南星背着竹篓下山,白青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他本是想跟着看看这人下山会不会又走错路,结果这一跟就是一整天。南星在山上捡药材,白青就在后头跟着捡药材,只不过一个用锄头,一个用眼睛。

      从日上三竿到日头偏西,南星几乎没停过手。白青跟在后面,看着他弯腰采药,塞进竹篓,周而复始,中间也就几次直起腰为了喝水。

      白青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吃不喝一整天,这凡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比后山那几只逮田鼠的蛇还能熬。

      直到暮色四合,南星才终于背着满满一篓药材回到医庐。

      白青蹲在对面屋顶上,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南星放下竹篓,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干硬的小麻饼。他又从衣襟里掏出几粒谷子,就着凉水一点点嚼着。

      白青看着都觉得硌牙。

      没过一会儿,院门被敲响了。隔壁的大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馒头进来,嘴里念叨着,“南大夫,你这又忙了一整天,饭都没吃吧?趁热垫垫肚子。”

      南星连忙起身道谢,双手接过碗,将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又仔细用干净的布盖好。

      大婶走后,南星却没有立刻吃那些馒头。他重新坐回桌前,把竹篓里的药材一株一株地倒出来,按品类分拣,理齐,捆扎。那些馒头就搁在手边,他看都没看一眼。

      屋顶上的白青看着这一幕,忽想起昨夜南星从怀里掏出那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端详的样子。又想起今天他在山上,对着那个衣冠冢说的那句“愿你下一辈子,做条幸运的蛇”。

      这人活得这么苦,却还在惦记着一条被雷劈死的蛇。

      接下来的几天,白青索性连人形都懒得维持了。他摇身一变,化作那条巴掌大的小青蛇,悄无声息地盘在了南星医庐的房梁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还非要给他修坟的凡人,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一趴就是好几天,白青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南星的日子过得简直清汤寡水。

      医庐里时不时会有镇上的乡亲来看病抓药,南星看病认真,但收钱却十分随意。铜板往往只收个成本价,有时候遇上穷苦人家,他甚至摆摆手让人家直接走,权当是白送了。

      白青在梁上暗自盘算:就他这么个收法,挣的钱估计也就刚够换口吃食,勉强保证自己饿不死罢了。

      这天午后,南星在前堂看完一个病人,去后院熬药了。医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子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熬着不知名的草药,浓郁的苦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白青趴在房梁上,听着那咕嘟声,不知不觉竟犯了困。他本来只是打算闭目养神,结果这几天晚上装鬼,白天盯梢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小蛇的身子软绵绵地蜷缩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竟真的在房梁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青睡得正香,身体本能地往下滑了滑。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白青连蛇带鳞片直直地往下坠,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掉进了炉子上那口咕嘟作响的砂锅里!

      “噗通!”

      滚烫的药汁瞬间四溅,白青被烫得浑身一激灵,在锅里疯狂挣扎。这一挣扎不要紧,他体内本就虚浮的幻形丹药力瞬间溃散。只听一声闷响,那条巴掌大的小青蛇在半空中猛地胀大,竟直接变回了人形!

      一个成年美男的重量毫无防备地砸下来,那个本就有些年头的泥炉子哪里承受得住?炉子直接被坐塌了。炭火被砸得四下飞散,只留下一地狼藉。

      白青跌坐在地上,被烫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黑药汤顺着衣角往下滴,整个人散发着苦药味,狼狈到了极点。

      前堂里的南星听到响,急忙跑了过来。他头上依然戴着那顶垂着黑纱的斗笠,刚跑到灶房门口,一阵穿堂风恰好吹过,将南星脸上的黑纱轻轻掀起了一角。

      南星愣住了,他透过黑纱的缝隙,看清了坐在地上的白青。

      那男人生得眉骨极高,生着一双生人勿近的凌厉眉眼。即便此刻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酷劲。

      只是这份本该让人望而生畏的冷峻,此刻却被硬生生破坏了个干净。

      他浓黑的发丝被黏糊糊的黑药汤糊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水。最要命的是,他那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骨上还滑稽地挂着药叶子。

      南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关心他被烫伤了没有,还是该先帮他把头上的药叶子摘下来。

      而白青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一片狼藉里,仰头看着南星。

      他同样看清了南星那张布满暗紫胎记的脸,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害怕。他只是微微眯起那双凌厉的眸子,任由黏腻的药汁顺着脸颊滑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南星,锁定着他的猎物。

      一人一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隔着满屋的药雾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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