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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夜 “今晚本蛇 ...

  •   白青揣着一肚子火气冲到山脚下时,正好撞见南星蹲在溪边洗草药。

      他脚步猛地一顿,树后一躲,躲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人形,修为虽然只剩三成,但对付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怕他做什么。”白青心里一横,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上前去,决定先来个先声夺人。

      可他瞧着这人洗草药还要带个黑纱斗笠,装什么神秘,难不成是个天仙不成?他一时停了手,喜欢黑是吧,你等我晚上吓不死你!

      夜色如墨,岚山脚下的青牛镇早已安静下来,只有镇尾那间破旧医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白青蹲在医庐对面的屋顶上,盯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郎中是吧,喜欢埋东西是吧。”白青从怀里掏出一截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往头上一披,又摸出一小瓶磷粉,往脸上细细抹了几道,“今晚本蛇妖大人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他运起仅剩的三成修为,落叶无声地飘下屋顶,几个闪身便潜入了医庐的后院。

      屋里,南星刚收拾完今日采回的草药,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那顶黑纱斗笠被他挂在门边,露出一张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尚显柔和的侧脸,只是他左半边脸上有片从眉骨蔓延到下颌的暗紫胎记,触目惊心。

      南星翻了一页书,忽觉后颈有些发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的药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起风了?”南星嘀咕了一声,起身去关窗户。

      可他的手刚碰到窗框,那扇窗户就在他眼前嘭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南星的手僵在半空,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往下矮了一截,整间屋子瞬间暗了大半。

      南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已是吓得发抖,“谁在哭?”

      可哪里会有人回答,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个白惨惨的影子一闪而过。

      南星猛地转身,后背抵在窗台上,手心开始冒汗。他虽然行医多年不信鬼神,但大半夜独自一人在屋里遇到这种事,任谁都得心里发毛。更何况他看见了那个白影,从药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嗖地缩回去。

      “无意冒犯!”南星声音都劈叉了,“您要是有冤屈,我可帮您给官老爷递个诉状!”

      藏在暗处的白青差点没憋住笑,果然是个怂包。白天不是挺威风的嘛,还拿铲子按本蛇妖大人的脑袋!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白青裹着白布从药柜后面飘出来,故意把动作放慢,像极了戏文里那些含冤而死的吊死鬼。他压着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你......今日......在山中......可曾......害了一条性命......”

      南星整个人已经缩到了墙角,嘴唇都在哆嗦,“害命?没有啊!我是大夫,只会救人,从不害命!”

      “撒谎!”白青阴森森地往前飘了半尺,磷粉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绿光,“那山上......那条蛇......你把它......怎么了......”

      南星愣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蛇?那条被雷劈死的蛇?”

      什么叫被雷劈死的蛇?本蛇妖大人那是渡劫!渡劫你懂吗!

      白青继续用鬼气森森的声音逼问,“你......埋了它......它托梦......说它死得冤......”

      南星这会儿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这话合不合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好心!我看它被劈得焦黑,怕它暴尸荒野,才把它埋了的!我还给它立了碑!”

      “碑?”白青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一根狗尾巴草也算碑!”

      这话一出口,白青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但南星显然已经被吓懵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那儿疯狂认错,“我错了!我明天一早就上山重新给它修坟!修石头的!刻字的那种!您帮我告知它一声,让它安息!”

      白青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感觉自己九百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这个戴黑纱的瘟神,上午还拿铲子按他的头,现在还不是乖乖缩在墙角给他道歉?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白青猛地掀起白布,整个人往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一声,“还我命来!”

      南星一声惨叫,白青得意洋洋地看着南星的反应,心里正美着,脚下一个没注意绊到了药碾子。

      白青整个人失衡往前栽了半步,手忙脚乱地去扶旁边的药柜,结果药柜上的竹筛被他扯了下来,哗啦啦一阵巨响,满筛子的干药材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白布也掉了,磷粉也糊了,他踉跄着好不容易站稳,嘴里还挂着一片干薄荷叶。

      白青,“......”
      他僵在原地,缓缓抬起头。南星还保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审视。毕竟,一个鬼自己绊到药碾子上摔了个趔趄,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白青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然而南星这会儿胆子也回来了,一个箭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白青的后领,“站住!你到底是谁!”

      白青被拽得一个趔趄,本能地回头,南星正好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白青的脸。一张陌生年轻,沾满了磷粉和薄荷叶的男人的脸。

      “你......”南星愣住了。

      白青也愣住了,因为两人现在离得太近,那张一直藏在斗笠下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白青面前。

      白青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说丑其实不准确,南星的五官底子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周正。但这一切都被满脸密密麻麻的胎记给毁了。暗紫色的斑块从他左半边脸的眉骨一路蔓延到下颌,又从右半边脸的颧骨铺到耳根,中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一幅原本好好清雅的画被人泼了满纸的墨。

      白青被这张脸骇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脱口而出,“你这脸......”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南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白青看不懂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松开白青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避开灯光,习惯性地把脸藏进阴影里,“抱歉,吓到你了。”

      白青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满腔的怒火,九百年的委屈,准备了一整天的报复计划,在这一刻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南星弯腰捡斗笠的动作太过熟练自然。

      南星重新戴上斗笠,黑纱落下,遮住了那张布满胎记的脸。他转过身,“你是来找那条蛇的?我明天会去重新修坟的,你放心。”

      白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不是......”

      南星没回头,自顾自地收拾起地上的药材,声音从黑纱后面传来,闷闷的,“很晚了,你走吧。”

      白青有些尴尬,伸手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还真就转身走出了医庐。

      快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户,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正在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药材。

      白青出了医庐,闷着头走出老远,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连那截白布都揉成团塞进袖子里忘了扔。他烦躁地扯出那团破布,想丢,又觉得丢哪儿都不合适,最后又塞了回去。

      “不对。”白青皱着眉头想,“我是去找他算账的,怎么反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那脸……他那脸又不是我害的,我躲什么?”

      他决定回去把场子找回来,至少得让那个南星知道,他白青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就算今晚不吓他了,也得把话说清楚,于是他又折了回去。

      可走到医庐门口,白青的脚步又顿住了。窗户里的人影还在忙碌,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把散落的药材捡回竹筛里。

      白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推门进去。

      “算了,明天再说。”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大半夜的,吵吵嚷嚷得惊了左邻右舍成何体统。”

      他左右看了看,医庐门口前面不远处有棵老槐树,树冠茂密,枝杈粗壮,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白青纵身一跃,三成修为虽不多,上个树还是绰绰有余。他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刚好能看见那扇窗。

      屋里,南星已经把地上的药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那些突起的胎记上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白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吹灭了灯,医庐陷入黑暗。

      白青本以为他会睡觉,可等了半天,屋里也没有躺下的动静。过了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南星披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小木盆,走到井边打水。

      月色很淡,南星没有戴斗笠,那张布满胎记的脸在清冷的光线下反而没那么触目惊心了。他把水端到廊下,蹲在那里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

      白青在树上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南星洗完手,在廊下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衣襟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手心里端详。

      白青眯起眼睛,运了点目力去看,是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

      白青一愣,南星把那根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轻轻叹了口气,把它放回了衣襟里。然后他起身,端着木盆回了屋睡觉去了。

      白青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好半天没动弹。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南星怀里为啥会有狗尾巴草,一会儿想他那张脸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白天咬牙切齿说的那些狠话。九百年的道行都让这人毁了,自己应该恨他才对。

      白青越想越烦躁,干脆把袖子往脸上一盖,闭上眼不看了。

      “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就这么睡着了,大概是昨夜折腾得太晚,又或者是修为只剩三成之后身体容易疲惫,白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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