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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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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卫军不喜欢但拓多半也是因为总在对方身上看见自己。
一个聋哑人体验世界其实格外细腻。
感官的代偿使他的视觉较一般人会更敏锐和通透,更能深邃细致地洞察世界。
他能很准确地捕捉到旁人常常忽视的幽微细节。比如人家对他藏在礼貌之下的嫌恶;姐姐沈默当场目睹他被捕时伤痛内疚之下眼底的自保的冷静;殷红那种外貌优越的女人对他这样一个帅气却贫寒悲惨的异性,薄薄的一层喜欢和挑逗之外的,残酷的轻蔑。
现在在达班,他也能感受到梭温对他的怜悯、照顾和不忍。
他静静地,像一件陈旧的家具那样,默然无声地看到但拓。
就会很清楚地感受到那个粗粝、莽直的男人眼睛里的潦倒,寒凉与孤独。
又会在他面对沈星的时候,把那男人竭力掩藏却往往欲盖弥彰的赧然的柔软、卑微的期待,与期待落空后的无措,一览无余。
傅卫军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首先有一点小孩子般的,轻快的好奇和诧异——难道这个男人喜欢男人。
接着又是蔓延的巨大的痛苦和鄙弃。
他为这个男人对感情的单方面的痴切认真感到耻辱。
就像替过去的自己感到耻辱。
然后,他对沈星又产生一种复杂的酸涩:当年父母和姑姑出事的时候,他和姐姐沈默都想要跟着正直的老叔沈建东——而不是阴森的大爷沈栋梁一起生活。但是不论他们如何抓着人家的衣角哀求,老叔还是抱走了姑姑的孩子,更小的弟弟沈星。把他们抛给了大爷大娘。在后来的滞留大爷家的两年,大娘一直在对他们灌输,咱们不是一个沈家、人家哪儿瞧得上咱们哪。二十多年以后,老叔再次出现,把自己这个在监狱里慢慢等死的“杀人犯”弄出来,还是为着去换弟弟星星的宝贵的生命。
最后那个可恶的缅邦男人呢,他对星星多么温柔疼爱,对自己就多么嫌弃冷酷。
傅卫军想,自己是在醋么?
他打消了这些怪念头,感到自己可笑。
一个行将死掉的人,干什么去掺那些麻烦又矫情的活人们的事情呢?
爱是什么?
爱是叫傅卫军这样酷酷拽拽的男孩子很跌面儿的黏糊糊的讨厌东西。
傅卫军最怕跌面儿,最讨厌黏糊糊。
可是折纸鹤就不黏糊糊么?
傅卫军竟然在折纸鹤。
一个酷酷拽拽的男人,竟然手巧到可以手指翻动,飞快又精致地折出那么多漂亮的纸鹤——这是不是很跌面儿呢?
傅卫军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要他死。
他想在生命结束之前报答一个对他好,给他接热水,给他送橘子汁儿,在他咳嗽时,为他难过,给他拍背,给他掖被子的人。
是的,小哑巴傅卫军在给大哑巴梭温折纸鹤。
梭温打手势问他做啥子。
小哑巴打手势说,打发时间,折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