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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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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道别其实也只是匆匆一面。机场在市上,得从岭镇开车到县里,再坐半小时高铁到市里,加上从市里乘地铁到机场,这样折腾三个半小时才能登机。
程亦杨错估了时间,以为会有很多时间用来告别,实际却被分秒追赶着向前跑。
直到飞机起飞,透过舷窗看见地面往返于航站楼和停机坪的小车缩成一点,遮天蔽日的云层占满视野,程亦杨终于停止奔忙,有空闲的时间来庆幸。
庆幸昨晚有过一次不那么匆忙的道别。
程亦杨的高考分数和估分相差无几,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失常发挥。
家里专门请了专业老师帮忙填报志愿,几本砖头厚的志愿填报书和四天几乎不眠不休的结果凝结成一份线上表单。
按下最后一次确定提交的按钮后,程亦杨内心开始恍惚。
结束了?
结束了。
最前面填了几个祖坟冒青烟也许能取上的院校专业,除去这些,在分数线和往年相比不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稳打稳算,应该能取到某中流985电子信息类。
尽人事的部分结束了,剩下的,就听天命了。
“杨杨,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段远他们几个去烟台?趁着这段时间还没到旅游高峰期早点去,再过几天放暑假就只能人挤人了。”夏莹看着抱着志愿书瘫倒在沙发上、仿佛被抽干精气的程亦杨,觉得得给儿子找点事做。
程亦杨随手把书扔到一边,敲敲脑袋回忆了一下,高考前那些黑暗压抑的晚自习,确实拉着同桌制定了一系列“考后计划”,包括但不限于:去烟台看海,去丽江爬雪山,去内蒙骑马,去新疆看大漠……
但是现在……
忽然不想去了。
海浪卷着大漠黄沙褪去,一方小小的院落渐渐清晰。
“妈,”程亦杨坐起来,挺直背,“我想去岭镇。”
再次在出发前一天买票,再次坐上火车,再次颠簸一路,心境却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提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出现在院门口时,夏国山和李淑娟正在院里吃晚饭,看见从天而降的大外孙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杨杨?你怎么又来了?”
程亦杨:“姥爷……”
这话听着……
“赶紧进来,怎么没叫你姥爷去接你,大包小包的拿这么多干什么,”李淑娟接过程亦杨的行李,“你妈说你要出去旅游,怎么到这儿来了?”
“姥姥,我来不好吗?我给你们带了好多吃的,还有我妈让带的,在行李箱里……”
李淑娟去厨房添了碗饭,“幸好今天蒸米饭蒸多了,不然你回来都没饭吃。”
吃过晚饭,程亦杨提着一包油纸包装的酥皮点心晃荡出自家院门,敲响了那扇朱红色大铁门。
酥皮点心是瑜城特色,金黄千层外皮,内馅花生瓜子芝麻核桃玫瑰,老式烘培方式。因为姥姥姥爷喜欢吃,程亦杨每次来岭镇都会带一些。
沉闷的叩门声迟迟得不到应答,程亦杨勾着点心包装线的手指收得愈发紧。
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了近十分钟,程亦杨终于说服自己不会有人来开门了,然回慢吞吞折返,朝自己家的方向走。
“杨杨,你去哪儿了?”院子外面,李淑娟正在摘树上的杏子。
“去找宋闵了,但他好像不在。”
出去了,还是像上次一样发烧了?
程亦杨不愿猜想是后一种可能。
“小宋前几天好像走了。”
程亦杨手指一松,点心差点掉下去。
“走了?”
什么叫走了?
去哪儿了?
还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
程亦杨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后才突然意识到没有宋闵的联系方式。如果宋闵走了,自己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找到他。
只觉得喉咙处变得很紧,大脑里“嗡嗡”响个不停。等胸腔里一口气吐出来,程亦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姥姥,他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说去哪儿?”
他说得很急,李淑娟反应了两秒才听清他问的什么。
“昨天走的,走之前还送了些水果过来。不过小宋没说,是我听他话里意思猜的,应该是要去市里。”
“那……”程亦杨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去市里?去干什么?还回来吗?
“他有没有,有没有给我带什么话?”
李淑娟莫名其妙:“给你带什么话?人家怎么知道你要回来。”
程亦杨愣在原地。
在自己看来,只是去瑜城填报志愿,肯定还会回岭镇的——虽然走的时候并不知道过多久会回来,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但肯定不会超过一个月。
可在宋闵看来,自己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他那晚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再见的?
失落感潮水一般涌上来,程亦杨跨过院门的门槛,机械地上楼,机械地掏出手机,翻电话薄,翻微信,翻Q|Q,所有联系人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宋闵”两个字。
直到夜色洒满小镇,白天趴在房顶睡觉的猫开始活跃,程亦杨依旧瘫在床上,连拖鞋都没有换。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指尖开始蔓延,越着一寸寸皮肤,沿着血管,将麻木朝心脏传递。
这天晚上罕见得失眠了。
自从高考后,除了填报志愿的那几天被迫熬夜之外,这是第一次凌晨两点还睁着眼睛。甚至在高考出分的前一天晚上,他依旧睡得酣沉。
窗帘没拉,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空旷辽远的苍穹。
很暗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伸出手臂也只能依稀模糊地看出轮廓。
不知是几点睡着的,第二天起床时已近中午。李淑娟做了豆角焖饭,还有程亦杨爱吃的红烧肉和醋溜土豆丝。但程亦杨全程吃得心不在焉,随便扒拉了几下就放下了筷子。
李国山咋舌:“还有这小子不好好吃饭的时候?”
李淑娟想起昨天程亦杨提着点心回来的模样,明白了几分:“小宋走了,估计愁没人陪他玩了。”
睡到近中午,吃完饭后依旧感觉困倦。程亦杨搬了躺椅到院外的大杏树下,看着雪白的猫趴在屋檐,想起来之前给猫主子拍的那张照片。
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程亦杨不是一个热衷于拍照的人,只有突然心血来潮才会一次性拍上百十张。
自上次的心血来潮后,除了几张填报志愿时拍的照片,就没有任何风景照或者人物照了。
手指往下稍一划拉,就找到了给白猫拍的不可一世的背影图,以及这张图片旁边,宋闵那张模糊的照片。
单薄的身影,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衬衫外套,纸一样白的肤色,凄凉惨淡的色调。
就像程亦杨此刻的心情。
阳光透过杏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照下来,风一吹,斑驳光影投在手机上,正好在宋闵身上圈出一个光圈。
一时看不清了,程亦杨坐起身,将手机换个方向举起,目光不经意越过手机上边沿——
照片上的人出现在不远处一棵榆树下,完美复制照片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衬衫外套,单薄孱弱的身形,只是这次多了一副黑色口罩,完全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墨般的眼睛。
程亦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闵看,对方站在那儿,也在朝这边看。
半晌,程亦杨放下手机,迎着夏季午后有些干燥的风,跑向宋闵。
“你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
程亦杨压抑着呼吸,“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没等宋闵说什么,程亦杨抢先一步,“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宋闵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显得有点闷:“没有。这里是你姥姥姥爷家,你肯定会回来。”
“可短时间里不一定会回来。”
宋闵眉头微微下压,不是不悦的神情,刚要说什么,程亦杨先注意到了他手上提的东西——印有市医院名字的两个大塑料袋,一个里面是一张很大的牛皮纸袋,另一个里面是大小不一的药盒。
“怎么这么多药?你怎么了?是拍了片子吗?你去市里是去医院?”
宋闵哑然失笑:“你这么多问题,先让我回答哪个?”
“去市里是为了复查,拍片子是检查腿骨恢复情况,药都是一直在吃的,没有什么突发状况。”
程亦杨还想再问,却不知道这会不会触及对方划定的隐私界限。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问。
宋闵:“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回来了?”
“因为……你突然走了,我又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可以联系到你,潜意识里就觉得一离开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希望我回来?”
“我当然希望你回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宋闵缓缓说:“我也希望你回来。”
榆树枝繁叶茂,投下的阴影将两人罩得严严实实。宋闵终于摘下口罩,问:“午饭吃了吗?”
“吃了。”
“要不要再吃一遍?我做三明治。”
程亦杨摇头,他对三明治的抗拒依旧,“我给你拿些点心,反正和三明治差不多,你还不用自己动手做了。”
程亦杨拿了点心到宋闵家时,朱红色的大铁门半张着,明显是为等待而开。
“本来昨天就要拿给你的,结果你不在。”彼时的那份慌乱和失落,隔了一天,依旧心有余悸。
宋闵接过点心,没有客套地道谢,他知道现在的程亦杨无法用“谢谢”二字安抚。
“但这包点心最终还是到了我手上,结果都一样,只是时间上差了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