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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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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时节多雨,雨丝也不像春雨那样细密,而是来得急去得也匆忙的阵雨。
就像最近两天,常常是午后下场雨,一两个小时就停。等到傍晚时分,晚霞和夕阳照旧。
等到最后一抹金色的流云沉入远山,倦鸟归林,整座镇子重归寂静。屋子里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唱戏的声音悠悠然传到院子里乘凉的人耳朵里,只剩下一串不连贯的音符。
一双琥珀绿的眼睛从桌子下钻出,在程亦杨脚边绕了两圈,在他伸手要摸时一溜烟跑远了。雪白的毛在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分外扎眼,窜上窜下像个移动的小团灯。
程亦杨摇着扇子,心不在焉盯着四处乱跑的猫看,心里也跟有只小猫在跑一样。
院子里靠围墙根辟出一小块地,没铺水泥板砖,清明左右撒一点菜种,一直到深秋都有新鲜蔬菜吃。
猫不知第几次从程亦杨脚边蹿过,一头扎进那一小片菜地不出来了。
程亦杨起身找猫,借着院里昏暗的灯光看见黄瓜藤上吊着几根小臂长的果实,深绿色的外皮,布满绒毛的小刺,引诱人去摘下来。
程亦杨抱着五根黄瓜从菜地钻出来的时候,李淑娟正好端着一碗糖拌黄瓜从厨房出来:“你又摘黄瓜!厨房里昨天摘的还没吃完,你摘的那些还能再长几天,摘完放厨房里都软了……”
程亦杨一个箭步迈到院门口,“那我把这些拿去送人!”
朱红色的大铁门晚上和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相同的,还有一身黑色长袖衬衣前来开门的宋闵。
“你应该戴个黑色口罩把脸挡一挡,这样晚上出去烧杀抢掠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院里没灯,依旧只有二楼一间房间透过灰色窗帘能看到隐隐灯光。
“听起来烧杀抢掠的事你没少干?”
宋闵锁好院门,两人一起朝屋里走。程亦杨:“小时候还真没少干,去别人家的地里偷西瓜,偷玉米,偷草莓,自以为瞒天过海,长大才知道大人全都知道,只是不说破而已。”
走进一楼的檐廊,宋闵打开灯,这才看见程亦杨抱着几根黄瓜,顶部挨地的地方还带着潮湿的泥,一看就是刚摘下来。
“你怎么每次来都带东西?”
程亦杨自来熟得直接往厨房走:“总得找点理由。”
宋闵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盯着程亦杨抱着黄瓜走进厨房的背影,堪堪几秒,大脑里两个神经元连在一起。
来你家,总得找点理由。
宋闵家的厨房重新装修时把老式灶台拆掉了,毛英石顶柜、纯色瓷砖,大理石岛台,将现代极简风运用得淋漓尽致。
程亦杨把黄瓜放到岛台上,刚转身就听见宋闵说:“也可以不用理由。”
就像一根琴弦乍然断开,在脑子里留下余颤。
程亦杨知道自己那句话客套之下藏着怎样的私心,可却无法辨别宋闵这句话是不是客套之下另有含义。
他想往前走一步,捅破两人之间的那层晦暗不明的冰层。可却不知道,这层冰层后面,是蓝调澄澈的天空,还是另一座直插云霄的冰山。
他不想赌。
所以决定后退一步。
“那我下次可就空手来了。”玩笑的语气,客套的说辞,也许刚刚好。
“就这么回去?”宋闵叫住一只脚已经迈出厨房门的程亦杨。
“……你要留我睡一晚啊?”
“留你吃蛋糕。”宋闵说着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凤梨蛋糕。
蓬松湿润的蛋糕胚被融入凤梨果酱的淡奶油包裹,表面点缀着凤梨颗粒和蜜桔,像热带雨林里突然冒出的精灵。
程亦杨难以置信:“你做的?”
宋闵把蛋糕放在岛台上,脸上波澜不惊:“你太高估我了。”
大理石台面反射着顶灯清冷的灯光,和蛋糕的暖色调竟然意外和谐。
程亦杨依旧挂着一副震惊脸:“镇子上没有做这种蛋糕的店吧?”
“是从县城里一家店订的。”宋闵拿出一把透明塑料刀,在蛋糕上划了个十字分成四块。
“配送费都比蛋糕贵了吧?”
“差不多。”
看着眼前占据岛台半壁江山的蛋糕,程亦杨说:“你就一个人,买六寸蛋糕?”
“你来了,不就不是一个人了。”宋闵说着转身从冰箱顶摸出一张压平的纸盒,撑开,把两块蛋糕装进去,“你走的时候带回去给姥姥姥爷,放心,这款蛋糕不甜,老人应该会喜欢的。”
“我今晚如果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去我家送蛋糕了?”
“嗯,所以你来了,我就省了那一段路。”
程亦杨拿叉子挖下一块蛋糕塞嘴里,果酱的清香和奶油的绵密瞬间充斥口腔。
“高考成绩是不是要出了?”
程亦杨身体猛地绷紧:“这么静谧祥和的晚上,你提这个话题?”
“这不是你主观上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高考成绩,这四个字的分量,也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可程亦杨现在不想去伸手探知,哪怕是一点儿。
“大后天早上八点出。”说完这句话,程亦杨觉得刚才清甜的蛋糕此时味同嚼蜡。
今天中午吃午饭时夏莹打了通电话过来,核心主旨简洁明确:要程亦杨回瑜城填报志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中午。”
飞机票已经被夏莹一手包揽买好了。
宋闵放下叉子,把吃了一半的蛋糕推到一边,目光越过光洁的大理石台面投到对面程亦杨的蛋糕上,然后视线上移,印了串字母的白T,微动的喉结,有些锋利的下颌线,背光显得有些暗的鼻梁,最后到那双垂睫的眼睛。
“我如果刚才不问,你是不明天中午就走了,连声道别都没有。”
平静的语气,程亦杨却从中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怎么可能!”因为动作太过激烈,程亦杨手下那块本就掏空了底部蛋糕胚的蛋糕彻底倒下。
程亦杨自知理亏,偃旗息鼓,声音小下去:“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来跟你说的,早说一天,就有一天的……”
在脑袋里搜刮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措辞。
“可你临走前说,我会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程亦杨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做法欠妥,没有考虑宋闵的感受。
换位思考,如果此时宋闵说他明天早上就要走,离开岭镇,去一个隔着大半张地图的城市,自己会是是什么感受?
两人相处不过短短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虽算不上朝夕相处,可也一日三餐,晨昏朝落,有一大半是一起度过的。没有网络,没有喧嚣,没有城市里林里的高楼和五光十色的娱乐,这样的半个月,抵得上远超半个月的时间。
一想到这儿,一句“对不起”从喉间滑出。
宋闵没应这句,重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凤梨,也不吃,就那样戳着。
“那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嗯?”
“今晚提前道别了,你本来想来告别的时间还会再来吗?”
程亦杨听见了自己胸腔的震鸣声,声音大到足以淹没他说出的话:“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