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等雪落》九里尘

10、第 10 章

　　晚上吃饭时夏国山发现外孙又恢复了狼吞虎咽的吃饭架势，“啧”了一声：“这是中午没吃饱，晚上补回来？”

　　“是小宋回来了吧？”李淑娟说。

　　程亦杨惊奇：“姥姥你怎么知道？”

　　“那包点心不见了。你也不会拿去送其他什么人，我就估计是小宋回来了。”

　　程亦杨笑笑，埋头吃饭。

　　李淑娟继续说：“杨杨，待会儿把我今天下午做的醪糟汤给小宋送过去点，还有厨房地上放的西红柿和黄瓜，都是今天刚摘的。哎，不知道那孩子一个人怎么住，连个陪着吃饭的人都没有。”

　　“好，”程亦杨从碗里抬起头，“我吃完饭就去送。”

　　今天宋闵家的院门罕见地半掩着，程亦杨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走进去了。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厨房里噼啪一阵声音——这声音耳熟，油在锅里溅开的声音。

　　程亦杨提着装了黄瓜西红柿和醪糟汤的篮子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出去，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浓烟逼退。

　　“我天，你这炸厨房呢？”

　　篮子放到一边，程亦杨在浓烟里看到宋闵隐约的身影：“你怎么不开油烟机？”

　　“开着呢。”宋闵指向全功率运转的油烟机。

　　程亦杨听完脚下方向一转，转到窗边打开窗，顺便把厨房门也开到最大。

　　等烟稍散了些，程亦杨凑近一看，一枚煎蛋安静地躺在锅里。

　　程亦杨不由得咋舌：“这么大阵仗就为煎个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什么满汉全席呢，不过这蛋煎得——挺好看的。”

　　不止形状近乎一个标准的圆，连颜色都是橙白分明，一点焦黑的迹象都没有。

　　宋闵把煎蛋盛到碟子里，“早知道你来，我就煎两个蛋。”

　　“现在煎也不迟啊。”

　　宋闵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程亦杨当真了，“你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家里吃过了吗？”

　　程亦杨：“没吃饱。”

　　宋闵怀疑地看了眼程亦杨，没看出什么端倪后转身从蛋托里拿出一个蛋。

　　前几年镇子上统一通了天然气，但当时裴家没人，错过了天然气接入，所以宋闵现在只能用电锅。重新打开开关，倒油，打鸡蛋，所有流程都正常合理，可浓烟还是从锅里向整个厨房蔓延。

　　程亦杨已经放弃了，有没有烟的，最后煎蛋能吃就行。

　　两个蛋黄黄灿灿、蛋白白生生的煎蛋上下叠起，放在同一个碟子里，在已经变得淡薄的白烟里显得像电视广告中出现的食物模型。

　　“然后呢？你不会想用这煎蛋做三明治吧？我刚好给你带了刚摘的黄花和西红柿。”

　　“不做三明治，下面条吃。”

　　“呦，终于舍得抛弃你的白人饭了。”

　　宋闵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从里面挖了一勺放进热好的锅里。

　　白玉一般的颜色，程亦杨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了：“你家怎么还有猪油？”

　　“镇子上里能买到这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猪油加热融化，葱姜洋葱切碎下锅，等洋葱炒软加生抽、老抽，翻搅上色均匀后添半锅水，放盐和味精，汤底沸腾后关火。

　　重起一个锅烧水下面条，顺便烫两棵小青菜。

　　“面条吃吗？”宋闵拿着袋挂面问。

　　“你知道吗，在这儿，手擀面的地位高于机器面，高于方便面，高于——挂面。”

　　听这意思就是不吃，宋闵抽出一人分量的挂面下进沸腾的水中，“怪不得我转了大半个镇子都没买到挂面，只能去市里的时候买点带回来。”

　　“没人买，肯定就不进货了。唉——我没说我不吃啊！”

　　宋闵哭笑不得：“你晚上吃两顿饭不撑啊？这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平常不待见的挂面今天怎么上赶着来吃。”

　　程亦杨抢过宋闵手里的挂面，抽了小指粗的一簇放进锅里，“我吃这么多。”

　　面煮好过一遍凉水，和小青菜一起盛进碗里，浇上汤汁，撒一把青蒜苗，最后再把煎蛋放上去。

　　厨房里烟雾缭绕，两人把碗端到院子里吃。

　　狼吞虎咽吃碗面喝完汤，程亦杨感慨：“看你厨房里制造出来的烟，我还以为你做饭和我妈是一个流派的没想到冤枉你了。”

　　宋闵吃得文雅，自己这边刚吃了几根面，抬头一看，对面的碗已经空了。

　　“阿姨做饭……不好吃吗？”

　　程亦杨摇头：“不是不好吃，是根本不会做，我家的饭都是我爸做的。你家呢？”

　　“我家没人做饭。”

　　“那你们吃什么？天天点外卖？”

　　“我家没人在家吃饭。我初中开始，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食堂吃，我爸妈，”宋闵稍顿了一下，“连除夕年夜饭都不回来，如果不是我姑姑接我去她家，我的年夜饭估计也是这样的面条。”

　　这是宋闵第一次说自己的家庭，其实程亦杨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他的父母都不来看看，为什么他父母放心他一个人去复查，为什么……

　　好多疑问，程亦杨从来不敢问，怕问到对方伤心的事，怕触碰到对方心里的伤口。

　　程亦杨的记忆中没有回家只有冰冷厨房的经历，只有阖家团圆的年夜饭，营养搭配的一日三餐。

　　虽然夏莹早上只会给程亦杨泡牛奶燕麦，但那也需要六点起床。

　　没有亲身经历过，永远做不到感同身受。但程亦杨此时心里却难受得紧，像有一双粗糙干枯的手抓着自己的心脏挤捏。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想去给以前上学时候的你做饭。虽然我只会用电饭煲蒸米饭。”

　　宋闵眉眼一弯，“那样我该营养不良了。”

　　两人吃完饭，一起刷了碗，坐在檐廊里乘凉。宋闵给椅子买了蓬松柔软的靠枕和坐垫，坐上去像陷进了云里。

　　程亦杨不愿揭宋闵的过去，但又实在好奇，于是选了个保守的话题：“你的腿伤严重吗？”

　　宋闵如果愿意，就说说这背后的事，如果不愿意，只回答腿伤就好。

　　“你是问现在吗？现在能屈能直，走路可以，但不能跑不能跳。”

　　果然，不愿意。

　　程亦杨：“平时也用不着跑和跳。”

　　宋闵叹了口气，身体后仰，完全陷进椅子里，缓缓开口：“起先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程亦杨心里猛一颤，拼命抑制住转头看宋闵的冲动。

　　“那段时间，整天躺在医院里，抬眼闭眼都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蓝色的瓷砖，消毒水的味道闻了几天就闻习惯了。后来开始做复健，不到半小时，全身就湿透了。”

　　一阵风吹过，程亦杨隐隐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很淡，直至完全消失。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几次张张合合，最后说：“幸好都过来了。”

　　“是啊，”宋闵声音听上去很清透，“幸好都过来了。”

　　程亦杨想问是为什么受的伤，但宋闵说完这句，他又不想问了

　　回忆过去，向别人讲述那段经历，无异于撕开结痂的伤口，那样会疼的鲜血淋漓。

　　他不想让宋闵疼。

　　“以后我过来陪你吃饭吧。我从我姥姥那儿偷师学做菜，然后过来给你做。”

　　宋闵转过头来，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里透出来的光亮，映的宋闵的眸子晦暗不明。

　　“程亦杨，”宋闵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让程亦杨想起了他发烧那晚喊自己名字，和现在一样，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宋闵只是喊了声名字，没了后续，程亦杨也不催，“嗯”了一句算作回应。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夜里起风，地面积攒了一天的热量随风消褪，程亦杨才起身回家。

　　从那天开始，程亦杨真的开始缠着李淑娟学做菜。起先是简单的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红烧茄子，到后面糖醋排骨、肉沫豆腐、木耳炒肉……

　　每天学四五道菜，吃四五顿饭，自己在家学做的留给姥姥姥爷吃，然后去宋闵家复刻一份两人吃。

　　程亦杨在做菜这件事上完美避开夏莹直接继承了李淑娟的优良基因，煎炒焖炸迅速掌握要领，能领悟“少许盐”“适量油”中的“少许”和“适量”是多少，而且从来没有发生厨房冒烟的情况。

　　宋闵家的厨房里再也没出现过三明治，柜兜里塞满了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

　　宋闵抱着个大茶杯看程亦杨翻炒莴笋，顺便递上调料盒：“我觉得我像个资本家。”

　　程亦杨笑出声，“确实像，我在这儿被油溅得发烫，你在那儿抱茶杯喝茶，不妥妥压榨劳动人民的资本家。”

　　“可我提供了原料和场地，还有情绪价值。”

　　“这是资本家的义务——至于情绪价值，就算你付我的工资吧。”

　　“那这工资也太廉价了。”

　　程亦杨挥了挥锅铲：“资本家眼中的廉价，对劳动者来说很昂贵。”

　　说话间，程亦杨已经炒好了两个菜——清炒莴笋和辣椒炒肉。

　　宋闵吃得不多，程亦杨摸索了几天找到了适合两个人吃的量，偶尔做多了，宋闵也会很给面子地吃完——虽然吃完要在院子里走半个小时。

　　两人吃完挤在厨房里洗碗——其实是宋闵一个人在洗，程亦杨捧着碗咖啡喝。

　　开始时程亦杨要帮忙洗碗，但被宋闵拒绝了，说这是资本家应该做的善后工作。于是，程亦杨就心安理得看着闵洗碗，叫他出去也不出去。

　　宋闵转身将洗干净的锅放回去，差点踩到程亦杨：“这厨房就这么大点地，两个人太挤，你出去到院子里乘会凉？”

　　“这么大的地呢，再来一个人都不挤。再说，我做饭的时候你也不一直在厨房？——咖啡喝不喝？”

　　咖啡是下午宋闵在小超市买东西时为了凑单随手拿的，现在都用扫码支付，老板一时找不到零钱找给他。宋闵说不用找零了，可老板不愿意，宋闵只好随便拿了条手边货架上的速溶咖啡。

　　没有杯子，程亦杨很随意地拿了个碗冲咖啡。沸水倒进去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充盈鼻尖。

　　高中无数个早读和晚自习，程亦杨都靠咖啡续命。高中三年，校门口便利店的各种速溶咖啡他都买过，买到最后对咖啡因完全免疫了。

　　他高中时甚至拿喝完的豆浆纸杯冲过咖啡，此时也就无所谓是碗还是杯子了。

　　程亦杨把碗凑到宋闵嘴边：“这个比我高中校门口的好喝多了，你尝尝。”

　　宋闵看了眼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就着程亦杨的手浅抿了一口，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那你高中过得挺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