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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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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澡,换衣服,喝姜茶,窝进被子里睡一觉,一套工序下来,程亦杨被风雨摧残、缩水发皱的皮肤重新变得干燥光滑,心灵也得到了充分的抚慰和治疗。
到晚上吃饭时已经重新活蹦乱跳了。
晚饭李淑娟熬了鱼汤,程亦杨盛了一大碗从自家院门走到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铁门前。
雨还在下,只不过已经像战场上的老弱病残,只是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并不堪重用。
要不是怕雨滴滴到鱼汤里,程亦杨都懒得打伞。
门环扣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咚——
咚——
咚咚——
咚——
这是程亦杨习惯的敲门节奏,两短一长,一般敲完两轮程亦杨就会停下来,然后等宋闵来开门。
可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听见来开院门的脚步声。
程亦杨右手拉着门环,用力敲下去。
咚咚——
咚——
咚咚——
咚——
蓝底灰格子的伞撑开放在地上,被风一吹,微微转了半圈,又稳稳地停下来。
睡着了?
还是出去了?
程亦杨又等了一分钟,终于重新拿起伞,端着碗回去了。
“院里没人?”李淑娟看着盛满乳白鱼汤的碗原封不动地被拿回来,问程亦杨。
“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在睡觉。”
“估计也是淋了雨窝起来睡觉呢。杨杨,”李淑娟从木头立柜最上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一盒感冒药,“提前喝袋感冒药,我听你说话嗓子有点哑。”
程亦杨嗷了一声,满脸写着拒绝:“没必要吧,我听着我声音和平常一样啊。”
李淑娟没听程亦杨的话,直接拿了杯子递过来,“快点喝了。”
程亦杨喝完药觉得胸闷气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他喝了两口水,然后从垃圾桶里翻出刚扔掉的感冒药包装袋,扫了眼日期——也没过期啊。
这种感觉……就好像心里压着什么事。
到晚上十点,程亦杨单机玩了两把游戏后躺在床上,终于知道心里闷着什么事了——
那扇没敲开的朱红色大铁门。
老人睡得早,程亦杨打开自家大门的门锁时,整个院子里只有二楼他的房间里有灯光透过窗帘照到院子的水泥板砖上。
镇子上,六七点吃过晚饭,相互串个门再回家,九点就已经没有人在外面转了。
此时出了院门,沿着小路走,只能偶尔听见远处人家的几声犬吠。
沉闷的叩门声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显得突兀又清晰。
——还是没人来开门。
程亦杨转身,回到自家院里,搬了架梯子。
当梯子顶端搭在裴家院墙上时,程亦杨一激灵,脑子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要半夜翻墙,非法入室?
还没想到非法入室会怎么样,程亦杨一条腿已经搭在了墙上。
裴家也是二层独栋自建楼,岭镇这边的自建楼一般都是一二层都有外扩的檐廊,通往二楼的楼梯直接修建在外面,从院子里就可以上去。
程亦杨没去过宋闵房间,但知道是二楼哪间屋子。
站在房间门口,程亦杨犹豫了一下,自己应该出现在这儿吗?
如果一件事非要划分黑白,那他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但他知道,不看一眼,自己今晚那股压着的不安会一直堵在胸口。
他敲了敲门,清脆的响声划破寂静的夜。
透过拉紧窗帘的玻璃窗,屋子里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
宋闵晚上不会出去,这个点也不是他这个年纪会睡觉的时间,就算睡着了,这么明显的敲门声……
程亦杨越想越慌,屈起的手指敲门的力道也加重了。
猛地一下,门被推开了。
没锁门?
程亦杨看着黑不见底的屋子,更慌了。晚上睡觉不锁门是宋闵平时的习惯,还是单单今天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锁?
宋闵屋子很大,靠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上不太明显地凸起一座扁平的小山。
“宋闵?”
程亦杨将手机举起来,打开的手电筒照亮一小块地面。他跨了两步走到床边,一颗圆圆的脑袋露在外面,被乍然出现的亮光照着也没反应。
程亦杨上手在宋闵额头一摸,热得滚烫。
“宋闵,宋闵——”叫了两声,没得到任何反应。程亦杨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找到了屋子里灯的开关。
顶灯亮起的瞬间,宋闵锁在被子里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头微微偏向一边——但也只是这样。
屋子里的装修风格和楼下很不一样,楼下的堂屋和厨房是镇子里的传统风格,木制家具,大花桌布,挂着大幅日历的墙,花红柳绿的暖壶、窗帘、电视罩……
但宋闵这间屋子,一眼看过去,色调只有黑白灰三色。窗帘是灰色,床单被套是灰色,墙刷的白漆,衣柜、桌子、床头柜是黑色,木地板也是偏黑的颜色。
程亦杨把宋闵从被子里挖出来,宋闵一身长袖睡衣,衣服被汗浸透了,程亦杨只是扶了一把,手心就湿了。
岭镇这边夏天温度上不了三十度,家家户户也不会安装空调,但毕竟是夏天,这么厚的被子,这遮得严严实实的睡衣——
程亦杨盯着宋闵这身长袖睡衣,回忆了一下,自己短袖短裤迎接夏天的时候,宋闵永远一身长袖长裤。
这人怕冷?
程亦杨把从被窝挖出来的人拖拽着移到床的另一边,自作主张从衣柜底翻出一床薄些的毯子给他盖上,泛潮的被子被丢在一边。
去卫生间找了块毛巾打湿,敷到宋闵额头,一直没有意识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嗓子干哑得厉害,发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程亦杨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敷上去,“你可真厉害,我一穿短袖的都没什么,你穿冲锋衣,还弄成这个样子。”
宋闵闭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上下嘴皮粘在一起,半天没分开。
恍惚中,有人走到自己身边,说了什么,灯光亮得晃眼,但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连抬手遮灯光的动作都做不了……
突然,灯灭了,脚步声渐远。
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灯光重新亮起来,有人好像在喊自己的名字,但听不真切……
“宋闵,宋闵——”
程亦杨喊了好几声,陷进毛毯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雾蒙蒙的,没有焦距地看过来。
“……程亦杨?”
程亦杨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名字读出来这么好听。
程亦杨甩好温度计,举到宋闵面前晃了晃,“温度计,你发烧了。”
宋闵喉咙间发出一声听不清的单音节,缩在毛毯里的手伸出来拿温度计,但下一秒手腕一晃,温度计差点摔下去,幸好程亦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算了算了,我给你夹。”
程亦杨的手刚解开宋闵睡衣最上面一颗纽扣,就被宋闵按住了,“我自己来。”
“行行行,你自己来。”程亦杨把温度计塞到宋闵手里,“都是男的,怕什么啊。”
等待温度计的空隙,程亦杨又给宋闵换了次额头上敷的湿毛巾,然后开始算从家里拿过来的退烧药的保质期。
“幸好还没过期,不然大晚上的,我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你买药。”
宋闵此时意识已经回笼了,按照程亦杨指示把温度计取出来。
“三十八度五六七,”程亦杨把挪到灯下,眯着眼睛数数,“三十八度八!”
他一个跨步走到宋闵床边,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宋闵,“……你还清醒着吗?”
宋闵:“……”
强硬地喂宋闵吃完药,程亦杨重新拢好毛毯,把宋闵遮盖得严严实实。
“谢谢。”
“什么?”
“谢谢。”宋闵又说了一遍。
“你是该谢我,没有我,你烧得神志不清了都没人知道。”程亦杨放下手里的杯子,蹭到床沿前,“那我功过相抵,翻墙进你家院子的事是不是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宋闵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翻墙进来的?”
“那不然呢,难不成还挖地洞进来。”
“你说得冠冕堂皇。”宋闵气很虚,声音刚出口就散了。
“我的错。”程亦杨又凑近一点,“那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
“本来就没计较。”
程亦杨咧嘴一笑,起身,“那你睡觉,四个小时候后我叫你,如果烧还没退下去就再吃次药。”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深灰色窗帘照进屋里,和彻夜亮着的灯光交缠在一起。
宋闵睁开眼,看见程亦杨盘腿坐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的,留下一个有点……凄凉的背影。
“程亦杨?”
程亦杨转过身,“你醒了?”他把扔下手柄,站起来,拿过桌上的温度计甩了甩,然后递给宋闵,“量温度。”
目光越过程亦杨发皱的衣角,宋闵看见switch五颜六色的游戏界面,。
“你在打游戏?”
“嗯。不然也没事干,而且估计你家也没网,只能玩单机游戏。”看着宋闵夹好温度计,程亦杨又兴冲冲地说:“你猜我过了多少关?十二关!还有一关我就能打通了!”
“你打了一个晚上?”
“一晚上十二关,这已经很厉害了,你知道这游戏有多难通关吗!”
宋闵只好点点头,“嗯,很厉害。”
八分钟后取出温度计,三十七度九。
程亦杨长舒一口气,“总算退下去了,我还想着要是等到天亮烧退不下去,我就该背着你去卫生所打吊瓶了。”
“一晚上没睡,是不是很困?”
“一点都不困,我现在打游戏打得有点亢奋。”程亦杨收好温度计,然后说:“我回家给你弄点早饭过来,你再睡会儿。”
拉开门,宋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亦杨。”
“嗯?”
“谢谢。”
“嗯……不用谢?小事小事,别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