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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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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夏的雨绵长,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停。
九点半,时间卡得刚刚好,程亦杨背着一个小竹筐敲响了那扇朱红大铁门。
——他们昨天约好今早去捡地软。
门环刚扣了一下,大门就打开了。
宋闵一身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站在门后,倒显得手上那个小篮子格格不入了。
雨后的风从远处的山顶横冲直撞冲下来,掠过重重树林和房屋溪流,到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时,褪去了寒凉和凛冽,只剩下温煦。
“这篮子行吗?”宋闵抬手,示意程亦杨看篮子。家里没有竹篮,这个塑料小篮子是前几天在水果店买龙眼带的外装饰。
篮子做得粗糙,孔眼很大,程亦杨看了一眼,说:“你这篮子,捡的地软全从篮底的空隙漏出去了,到最后也只能带空篮子回来。”
宋闵正想着在篮子里铺一层油纸或者塑料时,程亦杨已经从他背的竹筐里拿出一个枯草色的竹编小篮子,一根根竹条紧密地交错,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给你准备好了。”程亦杨把竹篮递过来。
锁了院门,两人沿着有些泥泞的小路朝后山的方向走。
下过雨的空气清新纯净,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路边野草的味道。程亦杨贪婪地呼吸空气,转身要和宋闵说什么,却发现宋闵落后了十几步,提着小篮子正一脚一个泥坑地朝自己走来。
草丛里藏着几只长尾雀,蓝色的尾羽很惹眼,听见有人走过来扑腾几下翅膀飞树上去了。
等看着长尾雀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里,程亦杨收回目光,发现宋闵已经走近了。
宣纸一般白的肤色,偏偏生了双浓墨似的眼睛,如峰斜眉插进额前碎发,和身后的远山苍木相得益彰。太阳照过来,以鼻梁为界,一半迎着光亮,一半掩在阴影里。
“怎么不走了?”宋闵停下来问。
程亦杨突然觉得衣领有点勒,于是伸手抓住衣领往下扯了扯,说:“有点热。”
“热?”宋闵打量着短袖五分裤的程亦杨,打趣道:“你身体里是有个火炉在烧吧?”
“可能出太阳了。”程亦杨给自己找补。
两人继续超前走,没过一会儿,程亦杨又发现宋闵落在后面,于是他停下来等宋闵。接下来再次出发时,程亦杨刻意将步子放得很慢,走两步退一步,好好的路硬是走出来九曲十八弯的感觉。
宋闵察觉到这种刻意,说:“不好意思,我走路有点慢。”
这话昨天就说过一遍,程亦杨没在意,想着走路慢能有多慢?现在看来……确实有点慢。
但程亦杨大手一挥,依旧不在意:“多大点事,走慢点就走慢点呗,又不是古代上京赶考的书生,我们不用急着赶路。”
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后山,这山不高,充其量算个小山丘,绕到阴面,树不见了,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草丛。
程亦杨蹲下身,拨开杂草,从草根贴地的地方捡出一小块儿黑色的片絮状地软,然后起身拿给宋闵看:“就长这个样子。”
“像泡烂了的木耳。”
程亦杨:“第一次听这样的形容。”
这是山的背阴面,太阳照不过来,显得格外阴沉。山坡上长着一束束带刺的球状紫花,漫山遍野,像地府幽冥。
“这是什么花?”宋闵指着脚边一束问。
“岭镇这边叫刺儿菜,我不知道学名叫什么,能入药,前些年附近几片山上的这花都快被挖灭种了。哎你别碰,它的刺针尖一样,扎一下肯定见血。”
宋闵收回手,指着旁边一丛丛绿叶中掩藏的小花问:“那这个呢?”
同样是紫色,却娇小得多,也不带刺,像温温柔柔的小家碧玉。
“还亮草。”
“那这个呢?”宋闵指着一小丛淡黄色的花,花朵很小,呈五瓣散开,花蕊偏红色,点缀在深浅不一的绿草里格外好看。
“这个不认识。”
宋闵眉眼一弯,嘴角噙着抹揶揄的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程亦杨眉尾一挑,“等我回去买本植物百科全书,下次你问什么我肯定知道。”
见对方没有气急败坏,那点挑逗的心理也就压下去了,宋闵蹲下身,开始干正事。拨开一丛丛不知名野草,拿着程亦杨捡的那一小片地软作对照,小心翼翼捡拾起一片片深绿色的地软放进竹篮里。
四周静谧清幽,下过雨的空气潮湿,泛着淡淡的凉意。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因为是山的背阴面而阴森森的。
“不用管那些泥和杂草,回去再洗。”看见宋闵正拨弄一大片地软上沾上的细碎的杂草,程亦杨说。
两人蹲在地上,像两颗巨型蘑菇,沿着一条毫无章法的路线缓慢移动。
“我小时候跟着我姥姥捡地软,认不清各种草,乱七八糟捡一通,等回去时发现一篮里全是杂草。”
“还有这种草,”程亦杨将一株椭圆叶片的野草连根拔起,“我小时候觉得这种草的叶子很像沸水下茶叶舒展开的样子,就以为这种草也能泡水喝,还兴冲冲拔回去给我家每个人都泡了杯茶。”
程亦杨尾音刚落,就看见宋闵嘴角闪过一抹矜持的笑,但很快就平复下去。他倒是毫不在意:“你想笑就笑吧,从小到大我妈没少拿这事嘲笑我。”
宋闵摇摇头:“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程亦杨苦兮兮:“你是想说挺搞笑的吧。”
宋闵继续摇头,“没有那个意思。”
为避免程亦杨的深究,宋闵拿着篮子换了块地方开始埋头苦捡。
程亦杨看着蹲在杂草里,脑袋因为要凑近地面找地软而近乎埋进膝盖的人,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按下拍照键,摁灭手机,塞回兜里,一气呵成。
其实就是一个背影而已,甚至只是一个蹲着的背影,乍看上去像个巨型黑蘑菇……
就一个背影而已,就一张照片而已……
程亦杨隔着衣服一层薄薄的布料捏住手机想。
两人在满是湿泥和野草野花的土地上蹲了两个多小时,宋闵的小篮子几乎快满了,程亦杨的竹筐只满了三分之一。
突然,宋闵感觉鼻尖一点湿润,轻轻的,很快消失了。
他伸出手,仰头看天空,“下雨了?”
程亦杨立马停下正在拔草的手,伸到半空,等了几秒并没有接到雨滴,倒是脸上飘来一滴雨。
“下雨了。”程亦杨站起身,“不捡了,快走。”
宋闵被他一把拉起来,耳边是絮絮叨叨:“明明看了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山间的路不好走,准确来说,这些野草之间并没有路,好在野草长得不高,抬脚就能踩过去。
等走出小山来到真正意义上的“路”,雨丝已经变得连绵,被风一吹,斜斜地扑到身上,没有什么感觉,但衣服很快被浸湿了。
“跑回去?”程亦杨抹了把头发上的水珠,手心里立即湿了一滩水。
“你跑回去吧,这雨估计待会儿会下大。”程亦杨刚要开口,宋闵说:“我的腿有些问题,不能跑。”
程亦杨下意识垂眼看向宋闵的双腿,但很快移开了,“那就一起慢慢走回去呗。”
记忆中,裴家那一方院子里,程亦杨自己从院门口跑到过院子里的石桌前,从石桌旁跑到过厨房,从厨房里跑到过檐廊,可却从没见宋闵跑过,甚至连走快一点的时候都没有。
永远只是沉稳的,慢悠悠的。
“你跑——”宋闵刚出口的话被程亦杨的动作打断了——程亦杨将背着的竹筐取下来,然后从宋闵手上拿过竹篮,放进自己的竹筐里,然后重新背好竹筐。
底部一层地软,竹篮放进去刚好和竹筐边沿齐平。
“我帮你背着,你专心走路。”
宋闵盯着程亦杨,毫不避让地,雨水从额角被打湿的头发流下,越过眉毛,划过眼尾,扫过颧骨,最后从下巴尖滴落。
震惊,疑惑,难过,回忆,动容……
程亦杨觉得自己从宋闵的一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读出。
“抱歉。”
程亦杨想问为什么不是“谢谢”?
但最终没问出来。
“这句话该我说,是我叫你出来捡地软的,害你淋场雨。”他说着抬脚迈过一个小水坑,朝落后半步还站在原地的人说:“走吧。”
雨丝细密,远处小山层峦叠嶂,像笼了一层雾。山峦的边缘仿佛被水墨晕染过,模糊,虚幻,不真切,再往外扩一点就要和天空融在一起了。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远处的山和树,慢慢地走。
宋闵身上的冲锋衣除了防寒还起到了挡雨的作用,只穿了短袖的程亦杨走到半路衣服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裹挟着雨滴的风一吹,像被扔在南极几千米厚的冰层上。
“冷不冷?”宋闵看着走路姿势愈发趋近企鹅的程亦杨问。
“冷。”程亦杨扯出一抹不露齿的笑容,“但我皮糙肉厚的,抗冻。”
“要不要我把——”
“不要。”程亦杨打断宋闵,走两步,上手把拉下来两厘米的冲锋衣拉链拉回去,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宋闵就此作罢,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山的地界,雨势顿时大起来,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觉得砸得我脑壳疼。”程亦杨咧嘴大声说。
宋闵也笑,嘴角还没下去,就感觉后颈一紧,紧接着视线突然暗了暗,身后人的声音隔着层层雨幕和一层布料传来:“你这衣服有帽子你不带!”
语气中尽是惊讶与感叹,就差把感叹号化成实体砸过来了。
宋闵抬手把帽子掀下去,“同甘共苦。”看着程亦杨被雨砸得眯成一条缝却依然掩不住的惊讶,笑道:“这不是怕你心理不平衡吗。”
“我有什么好不平衡的,有帽子你不戴,你……”程亦杨边嘟囔边重新把帽子扣到宋闵头上。
他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但宋闵大致也猜到说的是什么。
这次他没把帽子掀下去。
两人一身狼狈地走回去时,已经中午了。在宋闵家院门口,程亦杨把小篮子从背的竹筐里取出来,递给宋闵:“你今天的劳动成果。”
宋闵:“你拿回去吧,放在我这儿也用不上。”
“免费奴仆?搞得我像压榨剥削劳动人民的资本家一样。”
“那资本家大人,我这免费劳动力您用得还满意吗?”
程亦杨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然后强忍着笑意正色道:“非常满意。”
两人站在院门的门檐下,雨是淋不着了,但风刮得一阵阵的,程亦杨打了个寒颤:那我拿回去让我姥姥做土豆地软包子,做完给你拿过来。”
“那这么看,我才是那个获得最终利益的大资本家。”
程亦杨又打了个寒颤,“那大资本家,小人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