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等雪落》九里尘

4、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亦杨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铁门前，一只手拉着铜制的兽面门环，脑子里发懵。

　　……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来没捋清楚自己脑袋里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攥着门环扣了几下。

　　他下意识脚步后撤，想要离开，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扣了人家的大门，离开算什么事？

　　等了好久，程亦杨都要怀疑宋闵是不是还没醒时，大门被拉开了。

　　很小的一条缝，看清来客，门又被彻底拉开。

　　两人都有点懵。

　　程亦杨一般都是傍晚来，这是第一次大早上来。

　　宋闵正要说什么，程亦杨抢先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看宋闵发懵的表情，他以为是因为刚醒来。

　　宋闵努力眨了几下眼睛，说：“没有，早就醒了。”然后侧过身，让程亦杨进来。

　　平时一进院门就开始说个不停的人，今天却像个闷葫芦似的。宋闵等了半天，先开了口：“吃早饭了吗？”

　　“没吃。”

　　“牛奶燕麦，烤吐司，吃不吃？”

　　“不吃。”

　　宋闵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程亦杨看，程亦杨就那么站着任他看。看到最后还是宋闵先开口：“……你找我有事？”

　　“……没事。”

　　宋闵直觉程亦杨今天不对劲儿，于是故意说：“没什么事的话那你回去吧。”

　　程亦杨急了：“哪有你这样赶客人走的？我不就今天没带好吃的过来，罪不至死吧，而且你又不睡回笼觉，着急赶我走干什么？我想留下喝杯水不行啊？”

　　“行行行。”又说：“那你是特意来喝杯水的？”

　　“我是来要你微信的。”

　　话出口程亦杨就愣住了，这话听着……好奇怪。

　　宋闵低头一笑，然后恢复神色，“不就是要微信，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没要过别人微信啊？”

　　“没。”

　　宋闵觉得有点好笑：“那你微信好友都是哪来的？”

　　“不一样！加微信和要微信不一样！”

　　宋闵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但看着眼前的炸毛小狗，他忍住没问。

　　——怕问出来更炸了。

　　“我没微信。”

　　“你这理由也太老土了吧！”程亦杨一脸不可置信，“我又不是暗恋你的小女生，就一个微信而已，邻里邻居的，不应该加个联系方式吗？就算不是邻居，我们这也算认识了吧，也算是朋友了吧，朋友加个微信怎么了！你这套说辞给多少人用过，就没人说这很不礼貌吗？”

　　程亦杨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宋闵觉得耳朵有点疼，缓了缓才慢慢地说：“我发现你性子挺急的。”

　　程亦杨有点气急败坏：“是，我性子急，不稳重，不配要你的联系方式。”

　　宋闵无奈：“我没有微信，这不是说辞，是我真的没有。我连手机都没有。”

　　程亦杨半信半疑，回忆了一下，发现真的没见过宋闵拿手机出来。

　　“你是现代人吗？我姥姥姥爷都有手机。”

　　“以前出了些事，对手机产生心理阴影了，自那之后就没用过。”

　　宋闵说得风轻云淡，但程亦杨还是震惊于这句话背后的事，这得是多深的心理阴影……

　　他觉得宋闵身上有一种深沉的静，温和，沉重，疏离，和他以往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明明也就比自己大两岁，可却给人一种经历沧桑、看淡尘世的淡然。

　　“你以后有事找我可以直接来敲门。我一直在。”

　　程亦杨小声“嗯”了声。

　　“那还喝水吗 ？”宋闵看程亦杨的微表情，就知道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程亦杨摇摇头，“不渴。”

　　“那牛奶燕麦和烤吐司？”

　　程亦杨长叹一声，跟着宋闵进了屋。

　　吃过早饭程亦杨跟着姥姥姥爷去菜地收西葫芦。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冷风刮得一阵一阵的。

　　程亦杨手里的小刀一划，割下一个西葫芦。

　　“要下雨了。”

　　夏国山抬头看了眼天，“这雨中午前下不下来，估计要到下午四五点了。”

　　收完西葫芦交到菜库，回家时已经快一点了。

　　从地里回来时摘了些辣椒，茄子还有两个滚圆的南瓜，李淑娟炒了茄子和辣椒炒肉，就着早上蒸的花卷吃了顿过时的午饭。

　　本来摘南瓜的时候李淑娟说回去做南瓜饼，可真回去了又嫌工序麻烦不做了。

　　于是睡过午觉后，程亦杨提着两个南瓜去敲宋闵的门。

　　“南瓜？”宋闵有点不确定。

　　“是，南瓜。”程亦杨塞给宋闵一个，“这是给你的礼物。”

　　“那另一个呢？”

　　程亦杨一脚跨进院门，“我们俩的下午茶。”

　　等到了厨房，宋闵仍有些不确定，“你会做南瓜饼？”

　　“你这问题都问了三遍了，给我点信任OK？我看着像不靠谱的人吗？”

　　宋闵不说话了，默默翻箱倒柜找程亦杨需要的糯米粉。

　　事实上，程亦杨会做南瓜饼纯属“理论”上的，没有实操过，只是之前看见过姥姥做。

　　南瓜削皮，切块，放进蒸笼里蒸。直到这一步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南瓜皮有点难削之外。

　　“蒸好的南瓜要放凉后才能加糯米粉，不然做出来的南瓜饼会很硬。”

　　这是从姥姥那儿听来的，程亦杨只是简单复述了一遍，但在宋闵听来，这就是程亦杨的经验之谈。

　　等南瓜放凉的间隙，宋闵拿出一个茶壶泡果茶。十几颗桑葚，五六个山楂干，几片柠檬，三颗桂圆，加上一小撮茶叶，滚烫的沸水从上倾倒下去，茶料最开始都飘在上面，随着白汽升起而逐渐下沉。没过一会儿，整壶茶水被桑葚染成了紫黑色。

　　放凉的南瓜捣成泥，加糯米粉和糖，不停搅拌，然后揉成面团。

　　“这是不是得再加糯米粉啊，怎么感觉太软了，面团不成型呢……”

　　宋闵捧着茶壶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不是会烤蛋挞烤面包吗？应该有经验啊。”

　　“烤面包时加多少面粉，多少牛奶，多少糖都有一定配比，而中式料理的‘适量’和西式烘焙的‘精准’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无能为力。”

　　“那如果我做砸了，你会陪我收拾残局的吧？”

　　宋闵点头，“不管你做成什么样，我照单全收。”

　　轰隆一声，天空一声惊雷。

　　程亦杨看向窗外：“要下雨了。”

　　姥爷估计得一点不错，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五。

　　“嗯，下雨了。”宋闵话音刚落，雨滴从万米高空中砸了下来，砸到院子里的板岩上，淅淅沥沥的。

　　平底锅里的油冒出滋滋的响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意外和谐。

　　油热后，将一个个擀成圆饼状的南瓜饼放进去，开小火慢慢煎，直到两面金黄，出锅前趁着预热洒上芝麻。

　　“看着卖相不错。”程亦杨将南瓜饼一个个颤到碟子里，开始王婆卖瓜：“外表金黄酥脆，内芯香甜软糯，甜而不腻，吃一个让人意犹未尽、欲罢不能。尝尝？”

　　宋闵看着递过来的碟子，“你拿我试毒啊？”

　　“不吃算了。”程亦杨咬牙切齿道，刚要收回手，宋闵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个南瓜饼，“没说不吃。”

　　宋闵咬了一口，在程亦杨期待的注视下说：“还不错。”接着又补充：“很好吃。”

　　程亦杨心满意足，端着碟子和往外面的檐廊走。雨清新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但仍旧遮不住南瓜饼散发出的香味

　　雨丝细密，一眼望过去，看不出在下雨，像给整个世界加了一层灰调滤镜。只有屋檐下滴滴答答掉落的大水滴才昭示着此刻正在下雨。

　　檐廊下放着一个竹编小圆桌，上面加了层玻璃作桌面，两边是两把铺了软垫的竹篾椅子。

　　宋闵抱着茶壶和两个杯子跟着程亦杨出来，他现在已经熟悉了程亦杨的自来熟，就像此刻，他跟在程亦杨身后找地方坐下喝茶吃东西，好像他才是这院子的客人似的。

　　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有人告诉你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时时刻刻围在身边的感觉。

　　不像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疼了、渴了、倦了，想自我了结了，都只有自己一人默默承受。

　　思绪被程亦杨一声惊呼拉回来，“你这茶也太酸了！”

　　宋闵转头，看见程亦杨皱着眉头抿着嘴，一双眼睛缩成两条线，觉得这副模样有点好笑，但忍着没笑出声，“柠檬放多了，下次少放几片。”

　　雨势渐大，灰色的云层一层叠一层向下倾压，院子里板岩被彻底浇湿，颜色变得发黑。石桌旁那棵枣树被雨水冲刷地油光发亮，娇翠的叶子被雨滴砸下去，又凭借茎捕的韧性弹上来，周而复始。

　　程亦杨皱着眉头喝完了一杯果茶，问道：“你知道这种下雨天最适合干什么吗？”

　　“干什么？”

　　“睡觉。”

　　“你困了？”

　　“本来不困的，但这雨声听着听着就困了。你喜欢雨天吗？”

　　宋闵吃完最后一个热乎的南瓜饼，慢慢地说：“喜欢。”

　　程亦杨偏过头来问“为什么”。

　　“因为当天地间充斥着雨声时，其他所有声音都会被弱化，包括心声。我以前总会自己胡思乱想些东西，想到最后弄得自己很崩溃。可一旦下雨，大脑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看着程亦杨面无表情，宋闵说：“人和人之间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你理解不了很正常，我猜你喜欢晴天，那种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晴天。”

　　程亦杨眨了下眼睛，“你猜得真准。”

　　宋闵笑笑，“不难猜。”

　　雨幕和灰檐作背景，宋闵靠在椅子里看着院墙外的远山，双手握着一杯果茶放在大腿上，姿态从容，侧脸轮廓利落分明，水墨一般的眉眼被额角碎发半遮。

　　程亦杨静静看着，他觉得宋闵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一旦下雨，大脑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可又似乎不对，因为自己现在的大脑里似乎连雨声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