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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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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落下,暑热消散了些。
雨滴落在院里的板岩上,像一首没调的曲子。
雨声淅沥,两人坐在檐廊下吃杏子,谁也没有说话。
杏子是程亦杨今天下午从自家院门口摘的,从枝头到两人嘴里,不过一个小时。
程亦杨捏开一颗黄里透红的杏子,看一眼,没虫,杏肉扔嘴里,杏核放到手边铺好的旧报纸上。
油杏的杏仁是甜的,可以做杏仁酪、杏仁粥、放到醪糟汤里,或者做咸菜。
宋闵数了数两人吃出的杏核,问程亦杨:“这些够做杏仁酪吗?”
程亦杨看了眼:“这哪够?做出来连碗底都铺不满。”
宋闵不说话了,继续吃杏子。
吃了一会儿,两人都不动了,杏子虽然不是很酸,但吃多了胃里顶得慌。
宋闵捏开一颗杏子,杏核取出来放旧报纸上,杏肉递给程亦杨,眼睛眨两下,对方就会接过去。
这样又吃了几个,程亦杨开始拒绝宋闵的投喂,苦着脸说:“我就一个胃。”
刚说完,宋闵突然凑过来,举着杏肉喂到程亦杨嘴边:“最后一个。”
宋闵的手就在几厘米之外,皮下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他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颗很浅的痣。程亦杨已经听不到宋闵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他在喂我吃东西!
这正常吗?
反正高中时他和朋友不会这么相互喂东西吃。
也许是我想多了?
那我现在该不该吃?
不管脑子里怎么想,身体先一步动了,微微低头,张开嘴,熟悉的酸甜味在唇齿间绽开。
刚才鼻尖是不是碰到宋闵的手了?
程亦杨抬眼,宋闵已经起身走了,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只有他一个人内心的兵荒马乱。
宋闵拿了一个锤子回来,蹲在地上开始砸杏核。
“发什么呆呢?还是在想什么?”
程亦杨回神,看向宋闵,在想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杏仁酪。”
程亦杨一激灵,心里刚才想的竟然问出来了。
可宋闵的答案显然和他真正想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不够,我们再去摘点杏子?”宋闵一边砸杏核一边问,自从前几天吃了程亦杨带过来的一碗杏仁酪,他就对杏仁酪执念就与日俱增,今天集中爆发,非要再吃上一碗不可。
程亦杨蔫蔫地朝外面一指:“下雨呢。”
“打伞呗。”
两人撑伞站在杏树下时,程亦杨内心长叹:为什么自己会在下雨天摘杏子?脑子坏掉了?
宋闵:“你左边还有一颗。”
程亦杨立马:“哦好。”
下着雨,不能爬到树上去,两人只能摘低处枝头上的杏子,可低处杏子大都还泛着青,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一颗熟透的。
程亦杨一手撑着伞,一手摘杏子,摘下来就放到宋闵提着的篮子里。宋闵刚说的那颗杏子,也许是浸了雨水的茎韧性大,拽了半天都没拽下来。正想用蛮力解决,手上的伞突然晃了晃,然后听见宋闵说:“你把伞收了吧,我们俩撑一把。”
不明所以,但程亦杨还是照做了,自己的伞收起的一瞬间,宋闵的蓝格子伞无缝衔接出现在头顶。
宋闵接过程亦杨收起的伞:“这样你就不用单手摘了。”
程亦杨转身,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前倾,恰在此时,宋闵撑伞靠近,一瞬间,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织。
这样近的距离,可以清楚得看到宋闵的眉眼。原来宋闵的的眼尾是下压的,双眼皮不是很明显,浅浅一道褶,上眼睫很长,在眼珠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闵的声音仿佛没有经过空气的传导,直接进了大脑。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程亦杨被拆穿也不尴尬,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你好看。”
宋闵眼睛笑成两弯窄窄的残月,双眼皮的褶也彻底融进去,“没你好看,快摘杏子。”
程亦杨摘杏子的时候,宋闵就在他身后撑着伞,雨滴落下时带起的冷风被彻底隔绝在那单薄的身形之后,让程亦杨有一种错觉。
一种宋闵在后面拥抱自己的错觉。
两只手方便许多,可以一只手拽着枝条,另一只手揪下杏子。
程亦杨每揪下一颗杏子往篮子里放,都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宋闵的手,宋闵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率肯定超一百了。
“你的手好凉。”程亦杨说。
和雨一样凉。
宋闵低头,看见两人一触即分的手,说:“你的手挺热。”
程亦杨:“要给你暖暖吗?”开玩笑的语气,只有自己知道内心有多换乱。
他第一次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的存在感那么强,强到他能清楚地数出每一下跳动。
“给暖吗?”也是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毫不避让地看过来。
那么坦荡,那么直白,却又那么隐蔽。
程亦杨没说话,他用行动回答了——他把手轻轻放到宋闵提篮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合拢手指,仿佛手心里一块萤石,珍贵,闪耀,却易碎。
皮肉与皮肉无缝相贴,冷与热在一瞬间融到一起。
食指恰好搭在宋闵手腕的尺骨茎突上,宋闵瘦,那块骨头格外突出,程亦杨没忍住,曲起食指摩挲了起来。
可很快就停下来,理智回笼,这样也太过——
太过暧昧了。
也太不礼貌了。
正满脑子搜刮词句解释,宋闵笑了:“摩擦生热?”
程亦杨的慌乱和尴尬顿时消散,顺着台阶下:“嗯。”
手没松,他问宋闵:“你觉不觉得这样很奇怪?”
“哪样?”
“你明知故问。”
“以前没和别人牵过手,没有参照,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牵手?竟然这样定义他们俩现在这样手心和手背的触碰。
起码也要手心贴手心吧。
这话程亦杨没说出口,只是问:“你以前没谈过恋爱?”
“没有。”宋闵回答得很快。
“怎么可能!难道没人追你?”
宋闵微微歪了下头,“这二者之间好像没有必然的联系。”
程亦杨听出来了:“那就是有人追。”
一股委屈劲儿立马上来了:“也是,肯定有很多人在你后面追着你跑。”
“为什么这么觉得?”
程亦杨手猛地收紧,宋闵的那块骨头抵在指腹,硌得难受,可他却不愿意放手,“因为你——”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你是要我夸你吗?”
宋闵笑了,“没让你夸我。那你觉得这样奇怪吗?”
他没了之前说话开玩笑的模样,变得很认真。
“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程亦杨脱口而出。
宋闵眼里多了道探究的意味。许久,他将自己的手从程亦杨手中收回,说:“该回去了。”说着把程亦杨的伞重新递给程亦杨。
接受他的靠近,又拒绝他的进一步靠近,宋闵拿捏着细微细微的分寸,程亦杨只觉得宋闵的心思比六月的天气还难猜。
回小院的路上,程亦杨走在宋闵身后,正蔫着呢,突然抬头,瞥见宋闵右半边衣服湿透了,从肩膀到下摆,再到裤子,灰色衬衣硬生生淋成了亚麻色,目光上移,半边头发也湿着。
程亦杨一下子就急了,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开口就是一副讨债的架势:“你衣服湿了!你撑伞怎么不知道给你自己那边多撑点?”
宋闵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没事,就湿了一点。”
“还一点呢,衣服都在往下滴水了。”
一想到宋闵半边身子在伞外边,雨水那么冷,他站那么长时间,程亦杨就又气又急,拉起宋闵就往院子里走。
上次宋闵淋雨后发烧让程亦杨一直心有余悸,他把宋闵推进屋里,“快点冲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我给你煮姜茶。”
宋闵看着程亦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莞尔,叹了口气,抱着换洗的衣服进卫生间了。
出来的时候,桌上放着姜茶,还有一件连帽外套。
宋闵穿上外套,拿着空杯子走进厨房,叫了声程亦杨的名字。
程亦杨正在泡糯米,闻声转身走过来,“不会感冒发烧的吧?”
像是确认,又像是祈愿。
宋闵当着程亦杨的面拉上外套拉链,然后说:“不会。”
泡糯米的空档,两人把刚摘回来的杏子全取了核,果肉铺到报纸上,等明天天晴拿到院里去晒。
“你早说杏肉能晒杏干,之前就不用全吃了,还为难你吃了那么多……”
程亦杨笑:“你也知道是为难我啊。”
糯米要泡两个小时,正好到了晚饭时候,程亦杨心血来潮在手机上搜了茄盒和白菜豆腐煲的教程,天赋异禀没有翻车。因为做得多,分出一大半端回自己家朝姥姥炫耀,顺便和姥姥姥爷吃了晚饭。
吃完饭回来,宋闵正在给杏仁剥皮。虽然是甜杏仁,可外面那层褐色的皮依旧是苦的。刚砸出来的杏仁,那层皮还很好剥,不一会儿就全剥完了。
杏仁冷水里泡半个小时去涩味,然后和糯米一起上锅蒸熟,然后加水捣成浆。
这一步是个力气活儿,两人轮换着捣,捣了二十几分,胳膊都酸了。
“有破壁机就好了,”程亦杨感慨,“我现在知道我姥姥为什么不情愿做杏仁酪了。”说完灵机一动,拿出手机立马在购物软件里搜破壁机。
按下“领劵购买”,页面跳转微信支付,程亦杨低着头给宋闵说:“我给你家也买了一个。”
宋闵皱眉:“你买了两个?”
程亦杨“嗯”了一声,“买两个能凑满减。”
宋闵:“……”
“谢谢。可我没说我家需要。”
程亦杨:“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在进化过程中学会了制作并使用工具。”
宋闵:“……”
程亦杨放下手机,在宋闵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找到了橱柜深处被一堆杂物挡着的滤网勺。
杏仁浆过两边滤网,筛去杏仁渣,然后倒进锅里,加一盒牛奶,放两块冰糖,开小火不断搅拌。
“再过段时间,山上的李子该熟了,还有桃子。”
锅中传出嗡嗡的响声,宋闵接过程亦杨手中的木勺缓慢搅动,嗡嗡声消失,只剩下木勺和锅底摩擦的声音。
“野桃子?”宋闵见过桃树,不高,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隔得很远。
“有野桃子,也有专门种植的桃树。”
桃树、苹果树、李子树,早些年没有,近几年搞乡村振兴,县里派了专家来考察,考察完后大手一挥说适合种果树,然后镇子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外地买了树苗移栽,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整片果林。
“过几天我们去山上摘李子。”程亦杨嘴上说着摘李子,心里想的却是下午的“牵手”。
既然宋闵觉得那是牵手,那就算作牵手吧。
熬煮到冰糖彻底融化,杏仁浆也变得浓稠。
关火,倒入碗中,分了四碗,留两碗晚些时候拿回去给姥姥姥爷。
在冰箱里冷藏了半小时,拿出来时杏仁酪表面光滑细腻,碗外侧凝着一层细细的冷霜。
没有桂花酱,两人捧着极简版的杏仁酪坐在厨房岛台边吃。
入口先是冰凉,再是绵密,紧接着是浓郁的杏仁奶味,最后是微涩的回味。
两人吃得无声无息,大半碗下肚,抬头恰好对视,相视一笑。
“宋闵。”程亦杨突然开口,“我们聊聊?”
他看着宋闵拿着勺子的手,想的全是今天雨中伞下的触碰。
暖黄色的灯光下,宋闵手腕上那块骨头显得更加突出。程亦杨挨着勺子的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摩挲,可瓷勺太过光滑,和人体皮肤的触感天差地别。
也许是程亦杨的眼神太过直白,宋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才问:“聊什么?”
“聊——你脸怎么这么红?”
程亦杨伸手用手背贴上宋闵的脸,对面的人明显一愣,但没动。
贴完宋闵的又试试自己的脸的温度,程亦杨有些不确定:“你发烧了?”
不确定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刚才脑子想那些时脸颊有没有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