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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有破壁机就好了,”程亦杨感慨,“我现在知道我姥姥为什么不情愿做杏仁酪了。”说完灵机一动,拿出手机立马在购物软件里搜破壁机。

      按下“领劵购买”,页面跳转微信支付,程亦杨低着头给宋闵说:“我给你家也买了一个。”

      宋闵皱眉:“你买了两个?”

      程亦杨“嗯”了一声,“买两个能凑满减。”

      宋闵:“……”

      “谢谢。可我没说我家需要。”

      程亦杨:“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在进化过程中学会了制作并使用工具。”

      宋闵:“……”

      程亦杨放下手机,在宋闵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找到了橱柜深处被一堆杂物挡着的滤网勺。

      杏仁浆过两边滤网,筛去杏仁渣,然后倒进锅里,加一盒牛奶,放两块冰糖,开小火不断搅拌。

      这个过程缓慢且需要耐心,程亦杨耐不住寂寞,开始找话题,“再过段时间,山上的李子该熟了,还有桃子。”

      锅中传出嗡嗡的响声,宋闵接过程亦杨手中的木勺缓慢搅动,嗡嗡声消失,只剩下木勺和锅底摩擦的声音。

      “野桃子?”宋闵见过桃树,不高,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隔得很远。

      “有野桃子,也有专门种植的桃树。”

      桃树、苹果树、李子树,早些年没有,近几年搞乡村振兴,县里派了专家来考察,考察完后大手一挥说适合种果树,然后镇子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外地买了树苗移栽,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整片果林。

      “过几天我们去山上摘李子。”程亦杨兴高采烈地说。

      熬煮到冰糖彻底融化,杏仁浆也变得浓稠。

      关火,倒入碗中,分了四碗,留两碗晚些时候拿回去给姥姥姥爷。

      在冰箱里冷藏了半小时,拿出来时杏仁酪表面光滑细腻,碗外侧凝着一层细细的冷霜。

      没有桂花酱,两人捧着极简版的杏仁酪坐在厨房岛台边吃。

      入口先是冰凉,再是绵密,紧接着是浓郁的杏仁奶味,最后是微涩的回味。

      两人吃得无声无息,大半碗下肚,抬头恰好对视,相视一笑。

      “宋闵。”程亦杨突然开口,“我们……聊聊?”

      他看着宋闵拿着勺子的手,想的全是今天雨中伞下的触碰。

      暖黄色的灯光下,宋闵手腕上那块骨头显得更加突出。程亦杨挨着勺子的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摩挲,可瓷勺太过光滑,和人体皮肤的触感天差地别。

      也许是程亦杨的眼神太过直白,宋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才问:“聊什么?”

      “聊——你脸怎么这么红?”

      程亦杨伸手用手背贴上宋闵的脸,对面的人明显一愣,但没动。

      贴完宋闵的又试试自己的脸的温度,程亦杨有些不确定:“你发烧了?”

      不确定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刚才脑子想那些时脸颊有没有发烫。

      宋闵也摸摸自己额头,满不在乎:“没有吧,可能厨房里太热了。”

      程亦杨不听,拉着宋闵就往楼上走。手挨到宋闵的手,刚才的不确定变成了板上钉钉——宋闵的手什么时候这么热过。

      “你是一点雨都不能淋啊。”程亦杨把体温计甩好后递给宋闵,“该拿着八字去找人算一算,看看五行,改个名字什么的。”

      宋闵整张脸都泛着红晕,只有下巴尖依旧是白的,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开始笑:“你怎么还这么迷信呢。”

      “这种东西,就像我姥姥说的,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温度计拿出来,宋闵端详了一会儿,“三十八度。”

      程亦杨没听宋闵说的,自己拿过来看,气道:“你这四舍五入学得真好,三十八度四也能叫三十八度?”

      宋闵靠在床上,被程亦杨拿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伸手想把被子往下拉一点,却被程亦杨先一步制止了。

      程亦杨把温度计转塞回塑料壳里,和宋闵商量:“趁着镇子上诊所还开着,我带你去输液吧。”

      宋闵不知道是抗拒输液还是抗拒医院诊所一类的地方,拒绝得很干脆:“不去。”

      又补充:“没必要。吃点药就行。”

      “你现在意识还清醒着,等半夜烧糊涂就不这么说了——哦不对,你烧糊涂的时候根本说不了话。”

      宋闵嘴硬:“你到时候和我说话我肯定句句有回应。”

      “句句有回应,句句胡言乱语。”

      宋闵一秒安静下来,眼底挑染着抹红色望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上次发烧乱说什么了吗?”

      本来什么都没说,但程亦杨此刻存了心思想捉弄一下宋闵:“说了好多,含糊不清的,只能隐约听出几个词。”

      “什么词?”宋闵整个身子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往下滑了一点,脖子也露出来。

      “你喊我名字了。”

      宋闵上眼皮猛地向上抬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慌什么呀。”程亦杨一条腿跪在床上,像猎人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宋闵。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看见了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还有探究和疑问。

      突然,他身体后仰,借势把腿撤下床,“然后就没了,可能是想跟我说谢谢吧。”

      宋闵几不可察地松出一口气。

      程亦杨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拿着一块冷水打湿的毛巾。他坐在宋闵身边,摸他额头,“好烫。”

      烫得他手上的神经末梢烧得疼。

      “难不难受?”

      宋闵嗓子有点哑,“……不难受。”

      程亦杨有些气:“你这算自欺欺人还是骗我?”他把手从宋闵额头上拿开,把毛巾敷上去,“你躺着,我回家拿药。”

      要起身时手腕被攥住,发烧的人,手指依旧是凉的。

      “我家有药。”

      宋闵说完就要起身下床,被程亦杨一把推回去,“你能不能别瞎折腾,下了床站不站得稳都不知道。”

      说完立马觉得自己说话太冲,下一句话语气软下来:“你说在哪儿,我去拿。”

      宋闵眼睛更红了,颧骨上像画了腮红,平时的冷系长相平添几分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程亦杨柔和不下来:“我自己拿。”

      程亦杨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气球,这会儿已经“嘭”一声炸了:“你家药锁保险柜里了?我就在这儿站着呢,你一句话的事我给你拿回来不就行了!”

      宋闵没办法,朝房间角落示意了一下:“在那个行李箱里。”

      程亦杨顺顺气,朝宋闵指的方向走。

      行李箱上有密码锁,但处于解锁状态,程亦杨打开行李箱,不由得一惊——二十寸的行李箱,各种药盒占了一半。

      “你这都什么药啊——”程亦杨从一堆蓝的绿的红的包装盒里出自己熟悉的布洛芬,紧接着视线落在一盒蓝色的药盒上。

      “盐酸帕罗西汀片,这什么?消炎药?”

      “差不多。”宋闵拖着尾音说。

      程亦杨拿了药,重新合上行李箱。

      宋闵喝完药要把杯子放床头柜上,程亦杨却推回去:“你多喝点水。”宋闵只好继续喝水。

      水是温的,喝进嗓子里却变得滚烫,宋闵不想喝,所以喝得很慢,程亦杨就靠在一旁的桌子玩手机等他喝完。

      等不容易喝完了,正要放杯子,程亦杨正好朝这边看过来,见他喝完水了,就走过来拿走杯子。

      手机屏本来被摁灭了,但程亦杨接过杯子时手指不小心按到指纹键,屏幕一下子亮起来,从宋闵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正在浏览的页面——

      盐酸帕罗西汀是治什么的

      宋闵呼吸猛然一紧。

      手机和杯子被一起拿走,消失在眼前。

      过了会儿,放在床头柜上的毛巾也被拿走了,“你睡,我去淘下毛巾。”

      宋闵看着程亦杨走出房间,又看着他回来,看着他把冰凉毛巾放到自己额头上。

      他伸手抓住程亦杨胳膊,叫他名字:“程亦杨。”

      程亦杨有些心猿意马,一下子被宋闵拉倒坐在了床上——明明宋闵手上力道是那么轻。

      宋闵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程亦杨听着宋闵干涩的嗓音,觉得自己喉间也像发烧一般,“问什么?”

      “问帕罗西汀是什么药。”

      程亦杨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回到帕罗西汀上了。想起刚才自己的搜索,他没办法睁眼说瞎话,但又不想说他刚才的搜索结果。

      “我刚看见了。”宋闵又说。

      “看见什么?”

      “看见你的手机界面。”

      程亦杨慌乱地眨了下眼,下意识解释:“我不是故意……”

      故意什么?

      他像是偷东西被发现的小孩一样惊慌失措,可解释时又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错。

      “程亦杨,”宋闵声音很轻柔,甚至算得上温柔,“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

      “可是……我知道,”程亦杨理了理头绪,组织好语言:“你来岭镇肯定不是为了旅游散心什么的,你有你的理由,有你的过去。而且,我猜你的那段过去应该很痛苦。我不想揭开你的伤疤。”

      伤口会愈合,但伤疤永远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怕疼。如果你想问,我就告诉你。”他看着程亦杨,刚才的决心摇摆迟疑了一下,又重新回归。

      程亦杨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问。正在犹豫,宋闵揭开了半边被子,朝里面挪了挪,问他:“要不要上来慢慢问?”

      程亦杨脑子出现了几秒的宕机,他抬眼看宋闵,想自己是不是也发烧了。

      见他半天不动,宋闵轻轻拍了拍床。

      程亦杨垂眼,看宋闵给自己分出来的半块疆,脱了斜,双手撑在床上蹭了蹭,蹭到了宋闵身边。

      一米五的床,两个一米八的男生,虽然是坐着,但还是略显拥挤。最好的证明就是——此刻,程亦杨的屈起的膝盖挨着宋闵的腿。

      程亦杨可以往后一点,就一点,那样也不会掉下去,可他没动。

      “问吧。”宋闵开口。

      “……”程亦杨不知道从何问起。

      “药是带过来以防万一的,已经很久没有吃了。”宋闵主动开口,“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会想怎么自杀。”

      程亦杨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的跳动也停滞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宋闵,不敢相信那两个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可那个时候我的腿还不允许我走动,哪怕是从床上走到窗边——然后跳下去。但实际上,我连自己下床都做不到。”

      短暂的窒息后呼吸恢复,程亦杨猛吸一口气。

      宋闵说话的声音有多平静,程亦杨的心跳就有多剧烈。

      黑夜里暗淡的病房,没有拉上的窗帘,窗外的高楼大厦,床上睁着的眼睛……程亦杨脑子里不自觉联想到这些画面,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宋闵。”程亦杨喃喃叫了声宋闵的名字,然后抬起胳膊想要抱一下他,可双手停在对方身侧,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好像一个姿势不对,或者力道大一点,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就像那无数个孤独冷寂的夜晚,他自己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嗯。”宋闵应了一声,然后伸开手手臂,身体向前微倾,下一秒,他的手穿过程亦杨抬起的胳膊抱住了程亦杨。

      怀里的身体在轻颤,宋闵微微转过头,嘴唇碰到程亦杨的耳垂,轻声说:“都过去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他加重语气,“一点都不。”

      “三个月前我来岭镇,就是因为我没有放弃我自己。”

      程亦杨慢慢地收紧胳膊,仿佛要把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禁锢在自己怀里。他甚至邪恶地想,如果能有一条很粗的铁链子就好了,把他们两人绑到一起,然后扣上没有钥匙的锁。

      耳边一阵轻微的抽泣声,宋闵一愣,想要从程亦杨怀里脱离看一眼,可程亦杨的胳膊像水泥铸的一样,箍得肩膀生疼也没挣开。他只好重新把下巴搁到程亦杨肩膀上,问他:“你不是哭了?”

      程亦杨没回答,声音发颤:“疼吗?想自杀的时候。”

      宋闵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那时候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不觉得那是死亡,而是解脱。”

      宋闵发着烧,身体很烫,程亦杨觉得自己抱着一个火炉,可他却一点都不愿意撒手。

      “好了,”宋闵拍拍他的背,“松手吧,我在发烧,别传染给你了。”

      可程亦杨的手纹丝不动。

      既然伤疤都揭到这个地步了,他想要知道更多,“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宋闵迟疑了几秒,说:“成因不是一两话能解释清楚的,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我那段时间少有能睡着的时候都会做梦,而且永远是同一个梦,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不等程亦杨回答,他说:“我梦到我寒假刚拿到驾照,开车送我姥爷去徐城我小姨家。梦里天上下着瓢泼大雨,雨刮器一直来回晃。国道沥青路面很湿,颜色变得像墨一样。雨声很烦闷,我想切一首节奏强点的歌,可就当我按下音乐播放键的一瞬间——”

      宋闵乍然停下来,两人的胸膛挨着胸膛,程亦杨能感受到宋闵心脏的跳动也在那一刻停止了。

      “一辆货车撞过来。我拼命踩刹车,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挣扎到最后猛地睁眼,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后来我不敢睡觉,因为一旦睡着就会梦到这个梦,逼着我一遍遍回忆我害死了我姥爷的事实。”

      程亦杨松开宋闵,眼睛通红,拼命摇地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从那场车祸里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我姥爷当场就……就不行了。”

      宋闵说到这儿,瞳孔开始失焦,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太阳穴下面像埋了两个弹簧,以最大频率跳动,带动大脑也一抽一抽的疼。他像一个木偶娃娃,身体维持着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只有嘴巴在张张合合。

      程亦杨想起刚来时姥爷说的话:“那院子十几年都不住人了 ,去年年底给裴老爷子办了场丧礼,不过也没见什么人来。三月初突然来了个小伙子,我看和你差不多大……”

      “别说了,宋闵,别说了。”程亦杨抓住宋闵胳膊,想让他别说了。他后悔了,他后悔问出那个问题。他之前一直不问,就是怕揭宋闵心里的伤疤,可现在,这个伤疤被他和宋闵自己连筋带肉地撕开,撕得鲜血淋漓。

      可宋闵还在继续说:“姥爷一直和小姨一家生活,我高三那年怕我在学校住不好吃不好,跨了座城来陪读,每天给我做饭……”

      宋闵爸妈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维持着表面功夫——事实上,宋闵也不知道这法律意义上的“名”还存不存在——俩人每年在在那么特定的几天一起出现,然后再次消失,除了充裕的钱外,什么都没留下。到高三时情况依旧没有改变,宋闵依旧在学校住宿,裴老爷子看不下去了,一大把年纪从小女儿家的安乐窝里出来,到大女儿常年冰箱都不插电的家里,给宋闵这个外孙做一日三餐,陪他走完高考前最重要的这段日子。

      “姥爷在小姨家从没做过饭,可为了我,早上不到六点就起来弄早餐。他在陌生的城市,不熟悉菜市场和超市的位置,平时聊天下棋的朋友也都不在,好不容易熬到我高考结束了,结果……”他眨了下眼,一滴泪从眼里滑落,滑过颧骨,滑过脸颊,被程亦杨轻轻拭去。

      可紧接着,情绪和泪水都像决了堤的潮水似的往外涌,“我要是不切歌,我就能看见那辆货车了——我因为下不了床,没能参加我姥爷的葬礼,甚至他被推进殡仪馆火化的时候我还在医院没醒过来。”

      “不是你的错,宋闵,你别怪自己……”程亦杨重新抱住宋闵,把他紧紧地嵌入怀里,安慰的话显得苍白无力,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宋闵,这不是你的错。”

      好像有些缺氧,呼吸变得急促,可宋闵仍旧没有停下来:“姥爷从来没来我梦里找过我,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怪过我。”宋闵说完这句彻底崩溃大哭,刚出事儿那阵子他没少自己一个人脸埋进被子里哭,可这是第一次他把这些说给另一个人,在别人面前哭。

      “我后来一直不敢见小姨,我怕她怪我。可后来她来医院看我,一句重话都没有,我其实宁愿她骂我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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