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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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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给我把刀?”
程亦杨已经蹲下开始干活了,懒洋洋地说:“你不用干活,陪我说说话就行。这么蹲着挺累的,你的腿受不了。”
宋闵把头上的大叶子拿下来,遮到程亦杨头上:“我又被迫当回资本家。”
拨开层层叶子,挑“尺寸超标”的西葫芦,用小刀在根部划一圈,西葫芦掉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坑。
“这些割下来拿去卖吗?”
“卖不了了,这种长得太大的菜库不收,特制的泡沫网也套不上去。但西葫芦产量太大,长势快,今天漏割了,再长两天就卖不出去了。”程亦杨将刚割下来的西葫芦随手递给宋闵,“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拿回家吃。”
宋闵见程亦杨这一小会儿就割下来三四个,“这么多,拿回家吃?”
“就拿一两个,剩下的丢地里。”
程亦杨家的这块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在地里待了近三小时才出来,程亦杨的鞋上蹭得全是泥,出来一晒,黑色的泥凝结成灰白色,每走一步都能抖落一层土。他因为有时跪在地上割,所以膝盖以下的裤子也遭了殃。
宋闵看看程亦杨,又低头看看自己,除了鞋边上蹭了点泥,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程亦杨注意到他的目光,把“不高兴”明晃晃挂脸上:“嫌弃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陈述句。
宋闵无奈:“强加罪名,你哪儿看出我嫌弃了?”
“不嫌弃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宋闵于是往程亦杨的方向挪了两步,“真没嫌弃。”
两人抱着五个西葫芦回去,走到时候还绕道去别人家的菜地拔了点芹菜。
拔的时候菜地主人就在地里,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大叔,也带着顶大草帽,看见两人朝自己菜地过来,招手说:“给你们割些芹菜。”
程亦杨刚喊了声叔,大叔就问:“是夏家的孙子吧?你前几天在你家地里干活我远远瞅见了。”
“是,”程亦杨应付这种情形已经得心应手,“暑假过来玩,城里太热了,还是岭镇凉快点。叔,你这芹菜长得真好,芹菜菜价这两天好像挺高。”
这是程亦杨总结出的聊天规则:只说放暑假,不说刚高考完,不然话题就会朝一个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此外,天气和菜价永远是和大叔大婶社交的不二法门。
“哎呦,菜价是高,但库上收得少啊,幸好今年种的也不多。给你们割些芹菜,来来,我给你们割。”
最后程亦杨抱着一小捆芹菜跟大叔说再见,大叔还在后面哎呦:“那么几根,都不够炒一盘菜的……”
两人抱着菜,沿来时的路走回去。
程亦杨没提打车的事,宋闵也不说,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走了一个小时也到了。
西葫芦在自己家放了三个,剩下两个拿到宋闵家去。已经过了平时吃饭的时间,进院子时李淑娟刚收拾完碗筷——最近已经习惯程亦杨不在家吃饭了,她也乐得只做两个人的饭菜。
程亦杨报备:“姥姥,地里的菜瓜弄完了,拿回来几个。我去宋闵家,晚些时候回来。”
从自家院子出来,拐个弯,再走一小段路,迈进宋闵家院子。
宋闵坐在院里石桌前,正在择刚拿回来的芹菜,看见程亦杨进来问:“晚上吃什么?”
“炒西葫芦煎西葫芦炸西葫芦,西葫芦馅饺子,西葫芦馅包子,西葫芦鸡蛋汤,西葫芦饼,你想吃什么?”
宋闵:“程大厨,士别三分钟,刮目相看啊,都会包饺子包包子了。”
程亦杨拿手指比划了下,“这是接下来要学的,现在还不会。除了包子饺子,剩下的随意挑。”
宋闵想了一会,选择困难症犯了,最后还是程亦杨拍板:“西葫芦饼吧。”
洗好的西葫芦擦成丝,撒一把盐腌制五六分钟。
程亦杨捏起一小根西葫芦丝,有点委屈:“我姥姥拿刀切的丝比这细多了,我没那刀工,只能拿擦子擦了。”
宋闵:“姥姥做了几十年的饭,这么比不公平。”
程亦杨点点头:“也是。”然后眉开眼笑往盆里打了两颗鸡蛋。
“有胡椒粉吗?我记得上次还剩点——”还没等宋闵回答,程亦杨已经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小瓶胡椒粉。
对于宋闵家的厨房,他已经比宋闵这个主人熟悉了。
适量胡椒粉,少许花椒粉,搅拌均匀后少量多次加入面粉直到搅成糊状。
锅里刷油,等油热后下锅煎,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看着挺简单。”
“是挺简单,下次你做。”
宋闵笑,“看你做得简单,我做不知道会是什么鸡飞蛋打的场景。”
程亦杨把盛好西葫芦鸡蛋饼的碟子递给宋闵,“你就会拿我当苦力使。”
“说得好像我强迫你一样。”
宋闵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然后端着碟子出去了。
留下程亦杨愣在原地。
是啊,自己来宋闵家做菜,和宋闵一起吃饭,这些都不是被强迫的,是自愿的,是心甘情愿——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可是这背后呢?
自己是为什么情愿每天跑过来做菜,自己心里当然一清二楚,可宋闵呢?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宋闵进厨房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程亦杨一手举着锅铲,一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两目无神,一动不动。
“不出来吃饭?”
“嗯?”程亦杨猛地转身,刚想往外面走,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锅铲。
“再炒个芹菜吧。”程亦杨打开电锅开关,在刚才煎完西葫芦鸡蛋饼的锅里重新倒油,“不然你不白择了?”
“可以留到明天。”
“我油都倒进锅里了。”
两人开吃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里凉快,所以两人晚上一般都是把饭端到院子里吃。
石桌旁的枣树又猛蹿了一截,但是上面却一颗枣都没结。
宋闵说这颗枣树是实生苗,要经过五到七年才会结果。
“也许明年就会结果。”
“明年?”程亦杨想到了什么,问:“明年你还在这儿吗?”
宋闵的筷子停下来,“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也许不在了吧。”
程亦杨一下子变得很焦躁,一股难言的失落灌满心脏。好不容易把那阵焦躁压下去了,他才开口:“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先假设不在。”
为什么不能说“也许还在”?
桌上饭菜的热气早就消散了,宋闵夹起一筷子芹菜放到程亦杨碗里,“也许还在。”
他说得似乎很郑重,又似乎很随意,程亦杨并没有因为宋闵说了他想听到的话而轻松下来,反而更焦躁了。
“宋闵。”程亦杨叫他。
“你会走吗?”
宋闵知道程亦杨问的是什么,他也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反问“去哪儿”,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会。”
“这里没有承载过我的童年,姥爷去世后,我和这里的最后一线联系也断了。这里不是我的来处,也不会是我的归处,我迟早要走的。”
就算抛开这些,他还有未完成的学业,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如果走了,我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就像上次一样,只要宋闵离开这方小院,他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院子外面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程亦杨此时的心跳。
宋闵没说话,起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等再下来时,他手上多了个东西。
程亦杨第一次见宋闵的手机。
天青色,没有手机壳,新得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
宋闵重新坐下,在程亦杨面前长按开关键重启,“应该还有电。”
开机后,手机界面依旧是出厂设置,白色的22显示在顶部电量图标里。他点开电话薄,然后将手机转了个方向递给程亦杨:“把你手机号输进去。”
程亦杨接过时无意蹭到了宋闵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夏季。
输好手机号,程亦杨习惯性地滑出界面,然后在联系人页面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C”,下面是自己的名字。
——只有自己这一个联系人。
程亦杨抿了抿嘴,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宋闵,“……我微信绑定的也是这个手机号。”
宋闵“嗯”了一声,长按关机键关机。
“快吃饭,都凉了。”宋闵把手机放到一旁的石凳上,拿起筷子说。
其实饭菜热气早就散了,但因为是夏天,并没有很凉。
“原来你有手机啊。”
“医院预约挂号,高铁买票,打车,离不开手机。现在……”宋闵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手机的阴影也没之前那么重了,几次医院跑得都脱敏了。”
你经常跑医院?程亦杨下意识就想问,但舌头转了个弯,说出口的是:“你下次复查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打听隐私,不打听过去,不越线,是程亦杨面对宋闵的一贯准则。
出乎意料的是,宋闵没拒绝:“好啊。”
当天晚上回去,程亦杨关灯睡觉前,照常拿起手机点进微信,通讯录的图标上竟然有一个红点1。
点进去,纯白头像,昵称是一个点。
我是宋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