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临湘州（七） “她……她 ...
-
翡河码头，几艘商船停靠岸边，河水扑岸，搅得船也上下浮动。
因为瘟疫的原因，百姓被困在家里不让外出，这里明显清冷了很多，只有几个码头管事儿的和船工还在登记搬运新到的物资。
她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有遇到的话还是得去找芙禾传信。
要走时，周景又从别处匆匆赶来，看到沈梨初愣了一秒，朝她使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去了无人的角落。
“大公子有何吩咐？”
“你可认识苏清清？”
周景眼神忽闪，躲避了沈梨初探究的目光：“大公子怎么会认识苏清清？”
“最近城内因瘟疫开始进行管控，三皇子若是要接手临湘州，定然不能让瘟疫爆发，所以我去贫民窟那边调查瘟疫源头，刚巧碰到苏清清生病，救了她。”
沈梨初审视地看着周景：“你和她究竟什么关系？”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她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我藏在贫民窟那边的暗线，让我帮她出贫民窟。”周景说：“我藏的暗线都极其隐秘，当时我以为她是章峰那边的人，自己暴露了，可私下一查，发现又不是那么回事。”
周景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她应该跟北辰使者里面的唐灿有关系。”
“那她怎么会在翡河的贫民窟？她不应该在使者团住的青竹苑吗？”
“逃出来的。”
“而且这苏清清很不简单，我帮她出贫民窟后，本来想跟踪她看看她要去见谁，但跟踪到一半突然迷怔住，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这里离巫洛很近，让我迷怔的极有可能是蛊，她可能是要去见巫洛的人。”
沈梨初闻言，换了百病丸，趁周景不注意，一把喂给他，许久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反应。
还好，没有被人下蛊。
“大公子？”
“无事。”沈梨初说：“她似乎很信任你。”
“她来的这几个月，我帮了她不少忙。”周景有些懊恼：“但始终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知道她喜欢做梅子糕，逃出去的时候时不时会送些给城里人。”
“一般她会在哪儿送？”
或许会在那里找到她。
“同尘街。”
沈梨初一愣，脊骨蔓延出阵阵寒意。
同尘街是目前看守最严的地方，因为送到济世医馆的病人全来自这片区域。
说起来，这疫病确实怪异。大夫诊断不出问题，传播途径也如宋明所说，并非是靠肢体接触传染的，很有可能是入嘴的什么东西。
她也用系统里的百病丸试了一下，能够治好，但并非是蛊所致。
只能是瘟疫或者是毒。
“沈公子。”
陈司正带人在这里巡逻，看到沈梨初还有些诧异：“沈公子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沈梨初说：“可对那些生了疫病的家人进行询问？”
陈司：“问了，他们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共同点，唯一都使用过的就是水，但翡河的水都是河水，若是水有问题，只怕疫病早就弥漫全城了。”
“吃食呢？不一定是三餐，偶尔食用的零嘴没有一样的吗？”
“没有……”陈司似是想到了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他们家中都还剩了些梅子糕。那些人平日里比较惧怕我们，就想用这糕点贿赂我，当时我还说怎么最近都买梅子糕，他们说之前有个小孩一直在这附近卖梅子糕，味道十分不错，买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后来应该是他母亲来了，他母亲为了感谢大家对他家孩子的照顾，最近几日常常来此处给大家送些糕点。”
回到客栈，沈梨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顾瑾云走向她身后，弯腰与她面对面：“怎么了？”
“在想柏云的卦越来越准了。”
“那肯定的，这些年师父对我可严格了。”柏云搬过一张椅子与沈梨初并排坐，趴在椅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向那两人：“不过疫病真的是苏清清弄的吗？她这样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啊，难不成她是想用此事，最后推到唐灿身上，挑起两国争乱？”
“也不是没有可能。”沈梨初问：“这唐灿是什么人？”
柏云说：“北辰的司言官，舌灿莲花，一张嘴曾经不费一兵一卒让燕京心甘情愿献了一座城，不过我听说这人有点变态。”
“怎么？”
“他之前有一位夫人，两人很是恩爱，可他夫人难产死了，从这之后唐灿就跟个疯子一样，还把与他夫人样貌有些相似的姐姐带进了府里，什么身份都没给她，就让她在府里日日学她妹妹的一举一动，做她妹妹的替身给他睹人思人。”
柏云说罢，突然笑起来：“就跟现在外面传的你们的关系一样，说不准这唐灿还很想跟阿兄交流交流呢。”
“胡闹。”顾瑾云没好气给了他一下，接过柏云的话继续说：“这次唐灿来九黎也带了他夫人的姐姐，只不过听说那人趁唐灿松懈，逃了，至今没找到。”
柏云满不在意：“翡河这么大，她也不可能逃出城，若是唐灿愿意，直接全城搜就行了，只怕是在逗那人玩，说不准唐灿早就知道那人在哪儿了。”
若真是如此，苏清清体内的噬心蛊就是他下的吗？为了惩罚苏清清擅自逃跑亦或是别的理由。
沈梨初想，她还是得再见一见苏清清。
可瘟疫不给沈梨初机会。
一夜之间，城内半数以上的人全部开始蜕皮。
恐慌会让人变得浮躁，千口人躁动，就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暴乱。军府里，程司手下的兵都是酒囊饭饱之辈，之前让他们镇守各街巷都十分抱怨，如今瘟疫扩散，更加不愿意前去维持秩序。
“三殿下，我手下的兵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我不可能让他们冒着被瘟疫感染的风险，救那一群低贱的百姓。”
程司说的理所当然，好像他生来就比万千黎民高贵一般。
顾瑾云怒道：“军府职责，是镇守一方百姓之安宁，是护一州疆土不为他国所侵犯，你们如今这般，可对得起你们所拿的朝廷俸禄？！”
程司嗤笑：“为了百姓安宁？他们若真想要安宁，那那些感染瘟疫的人就该自觉一点死一块儿，莫要把瘟疫传给其他人。”
道不同，实在不能与之为谋。
沈梨初和顾瑾云不想再和程司、章锋他们废话，连夜让杨誉和裴熠带兵以最快的速度入城，给他们配备用药水浸泡的毛巾后，用最雷霆的手段镇压住欲要暴乱的人，将他们关在家中，不允许他们外出再传染给他人。
城中大面积喷洒药水，大夫也在连夜研制药方，可无济于事。
这场瘟疫爆发的太快了。
他们，压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官员没事，反而是我们要受病情感染？”
腐烂的皮肤一寸寸在那些患者身上蔓延，有些还没质问完，就彻底成了血人，倒在地上。
这样的场面让更多人开始恐惧。
“是他们！是他们让我们感染瘟疫，是他们要让我们死！”
城门重兵把守，禁止任何一个百姓出城，违令者可杀。县衙也被那些人围堵，吓破胆的章锋连门都不敢出，急得在县衙后院团团转。
“三殿下，他们感染了瘟疫，就算我们不杀，他们也得死。”章锋指着程司：“你若是同意，我立马让程司带兵镇压。”
“章大人，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坏，现在看来还是个没脑子的。”顾瑾云烦闷地捏着内心，眉头紧皱：“城中大半人都被感染，杀了他们就如一场屠城，这样的行径若是传开，整个国家都会动乱。”
程司阴阳怪气道：“三殿下举世无双，怎么不见得想出个好法子来？”他轻抚着手中的剑身：“我不听命于三殿下，国君没有命令我就听命于我自己，若那些人暴乱我会选择杀了他们，三殿下要是阻拦——”
他缓缓抬眸，眼神的交锋里全是不加遮掩的杀意：“刀剑无眼，伤了三殿下，也请三殿下入阴曹地府时莫要怪罪，化成厉鬼来索我命。”
“你大可试试。”杨誉为顾瑾云坐镇：“今日你敢杀一个百姓，我就敢提你的项上人头送去平王那里，让他仔细看看他究竟养出了什么废物。”
“够了。”沈梨初实在不耐：“当初在济世医馆发现感染瘟疫的尸体后，程都督就带兵驻守各街，彻底禁足百姓，可为什么当初看守同尘街的那批士兵没有感染瘟疫，反而百姓全都无一幸免？”
“瘟疫不该如此。”
这真的是瘟疫吗？苏清清在梅子糕里究竟放的什么？
沈梨初和顾瑾云伪装起来，穿梭于翡河城内的各个医馆，查看治疗瘟疫的药方研制的进度。
曾经万人空巷的地方如今只有官兵巡守，衙门里的人也戴着浸过药的口巾在处理躺在街道上横七竖八因瘟疫而死的尸体，血肉模糊，分不清死人是谁。
青石地砖哪怕每日都有人用药水清洗也赶不上那些皮肤腐烂者流血的速度，日日都能看到触目惊心的黑红之色。
艾草味、血腥味、腐烂味。翠如玉石的翡河滋养出来的城镇，如今只剩下死亡带来的灰，让人压抑，喘不过气。
“她在这里！”正准备回去时，一声脆声的声音响彻整个街巷。
小孩冲进来指着沈梨初大喊：“能够治疗瘟疫的人在这里！”
那是——唐鸣。
而他身后，是无数感染了瘟疫的人。有的只是在蜕皮的，有的已经腐烂到血肉模糊的。他们像一群没有理智的丧尸，冲破县衙官兵的把守，冲进了这里，冲到了沈梨初和顾瑾云面前。
“求你，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好痛……浑身都好痛，给我药，给我药！”
“……”
烂肉里带着腐臭味，有些还没能走到沈梨初身边，就已经倒在地上彻底死去。恶性的循环让百姓更加惶恐，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来救救他们。
唐鸣笑得天真又灿烂：“大哥哥，为什么你们这些朝廷命官没事，反而是百姓一个个都感染上了瘟疫呢？”
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拉住沈梨初，那本该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因这场瘟疫，浑身的皮肤溃烂，血块与泪水交织，粘黏住眼皮。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能从血色的模糊里看到她抓住的这位大人。
“救救我。”
哀求的声音实在沙哑，随着话音的起伏，血水又从她嘴里冒出，发出难听的咕噜声，但她仍在说：“救救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能到他们身边的还只是少数，其他人都由官兵阻拦在外，而唐鸣不满他们这般温吞，又添了一把火：“大哥哥，你们是不是准备献城了？北辰燕京已经打了过来，你们想用这种方法让他们看到你们的诚意好放过你们吗？”
“好残忍啊，竟然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向敌国投诚，你们——”唐灿一字一句说：“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
因为唐鸣的这些句话，那些人就像疯了一般扑倒拦住他们的士兵，冲到沈梨初和顾瑾云面前。洁净的衣服沾染上污黑的血，他们叫嚣着“要是不拿出解药，就跟他们一样也染病吧”。
顾瑾云将沈梨初护在身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背已经被伤成什么样，锐利的痛阵阵传到大脑，伤口还十分滚烫。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只求沈梨初身上没有伤口。
可天总是不遂他愿。
沈梨初裸露在外的手臂被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甚至能看到内里的骨头。
两人疲惫地对视，看到对方眼里与自己相同的麻木时，纷纷叹了口无声的气。
“顾瑾云，这些人有必要救吗？”
她认命的躺到在地上，眼里是顾瑾云无奈的脸，是他身后数不清的人，是一旁的唐鸣在幸灾乐祸。
“我不知道。”顾瑾云苦笑：“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很好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累了。”
灼热的伤口在系统的加持下很快就恢复，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成了“妖物”。
“她……她不是人！”
“她的伤口这么快就能恢复，她一定是妖物，吃了她——吃了她我们就能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