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45、第 45 章 无端降临的

　　平日里，在光线最毒辣的时刻，人们总会默契地回到住处午睡，屋外只听得见聒噪的蝉鸣鸟啼。此刻，人声却远远从广场传来，似乎是在与人争执，年轻女人震天的大嗓门突破距离限制，清晰地穿到陆白耳中。

　　陆白听了会，默默退出房间，隐去身形，藏进坍塌物形成的阴影死角。

　　几秒后，两道脚步声紧随其后，出现在废墟空置的半边区域，走进陆白的视野。

　　“奶奶的，这群女人真她妈难缠！”一名长相凶狠，皮肤黝黑的高个男人狠狠骂了声，嘴里的烟蒂将要燃尽，他不耐烦地扔下烟头，用鞋底在地上磨了圈，踩灭烟头，往兜里一摸，脾气似乎被彻底点燃，暴躁地踹飞脚边的石子。

　　黑脸男人把胸前挂着的枪拨到侧腰，拍拍身侧队友的裤兜，一伸手，彻底站在原地不动。

　　另一名士兵见状，似乎是习惯了男人的脾气，只略微挑眉，没说什么。两人寻了块阴凉地，递烟点火，一个坐在隆起的石块上，白烟缭绕，惬意地眯起眼睛，一个靠在墙柱上，依旧警惕。

　　“行了，快收收你的暴脾气，任务要紧，把这里逛完就回去吧。”那名白白瘦瘦，戴着眼镜的男人不安地巡视废墟，一惊一乍道：“那些女人们似乎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不然我们只是说要巡视，她们的反应没必要那么大，就像是……在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瞧你那怂样。”黑脸男人不以为意地接道：“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巡视，报告一直没有出现异常，这里除了烂石头，什么也没有，那些娘们就是看我们不顺眼！”

　　“一群贱民！”黑脸男人又骂着，脸朝天拱：“还有那群瘪犊子，什么事也不会干，只会动嘴皮子，这大热天——”

　　他抬头看着快要把人融化的太阳光，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引线的炸药包，滋滋地冒着火花。

　　“把塔方圆几里清空围起来还不消停，莫名其妙又让人再朝外搜查几公里，净会瞎找麻烦事，这群操蛋的玩意！”

　　眼镜男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那些来过这里巡视的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我问他们这里的情况，他们说的和报告上的东西一字不差，这难道不奇怪吗？”

　　黑脸男人翻了个白眼：“快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你，看见天黑跟看见你爹开始抽皮带一样，你看什么不奇怪。”

　　“好吧，可能是我想我了。”说着，一阵凉风从废墟深处吹来，眼镜男还是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他们，不自在地抱紧手臂。

　　黑脸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

　　“真不知道那群人一天到晚地害怕什么，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到底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已经两天没合过眼，我看那些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算了吧，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你每次都要抱怨，最后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地按他们说的做。这次也是因为来了很多大人物，所以警戒线拉得远了些。”

　　“呸！”黑脸男人又点上几根烟，新烟旧烟一同塞进嘴里，粗犷的嗓子似乎洒满沙砾，“哪次不是说大人物，这年头，只要官大一级，别管他是个从那个鸟地方出来的杂官，那都叫大人物。”

　　“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幌子，上次不也这么说，结果只是上面透漏出去吸引火力的假情报，什么大人物，连根毛都没看见。人家早不知道去哪享福去了，只有我们还在累死累活地替他们擦屁股。”

　　眼镜男又劝了几句，黑脸男人还是没有消气，不停骂着脏话，陆白听着，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郁黎不在，她也没有提起过她要做什么，陆白怕擅自出手会打乱她的计划，正要转身，打算先掩盖她们留下痕迹，又听到背后的声音越发焦灼，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黑脸男人越想越气，猛地从石头堆里站起来，把烟头当作泄愤的对象，踩来踩去，他还嫌不够，邪笑道：“不然这样好了，我们回去打个报告，让上面把这群碍事的女人们再往西赶几里，就说她们妨碍我们办事，上面应该不会拒绝。”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眼底的怒气似乎找到了突破口，散了几分，脸上浮现兴奋又狰狞的神色，向眼镜男寻求认同：“这么样？反正上面说过，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持续很久，我们这样也是在帮她们，省得她们心存幻想，以为还能过以前的日子，留在这里早晚会闹事。”

　　他刚说完，就见眼镜男瞳孔一缩，见鬼般睁大双眼，脸色白得像张纸，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身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妈的，你又抽什么疯？”黑脸男挠挠头，朝眼镜男走了几步，还没靠近眼镜男，只感觉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腿滑过。他低头去看，什么也没有，耳边突然传来眼镜男地尖叫：“你后面！”

　　他霍然抬头，一条细长的尾巴已经缠上眼镜男的脖子。

　　蛇身盘旋在眼镜男背后的柱子上，不见头只见尾，眼镜男被憋得满脸通红，很快，那抹鲜艳的红变得青紫，蛇尾没有浪费一分一秒，果断拧断他的脖子。

　　眼镜男的恐惧定格在那张脸上，蛇尾骤然放松，轻飘飘的身子摔在水泥地，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黑脸男身后。

　　“妈的！”黑脸男暗骂一声，举枪瞄准那条白色的尾巴，手指扣在扳机上，还没来得及动手，一双雪白的手摸上他脖子，他心中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眼前一闪而过。

　　陆白扔下手中的人，白蛇缩小蛇躯，悄无声息地爬上他手腕，在他手背上浮现的蛇鳞上吐着蛇信子。

　　待他清明过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已是来不及。

　　郁黎回来时，天上的浮云镶着金边，火焰般的色彩在鱼鳞状的云层晕染开来，整片天空都被燃成金红色，太阳挂在天边，即将沉入地平线下。

　　陆白坐在一楼的楼梯上，身子埋成一团，属于他的特征显露，白色短发似是被消极的情绪影响，垂在眼角，多少又些无助。他抬起头时，透光发亮的红眸不停躲闪，光点在他眼中四处游动，看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眼眶发红，哭出声来。

　　台阶上的人影主动朝她主动亮出胸膛，伸出手，郁黎没有犹豫，迎上陆白的怀抱，顺势将他捞起，挂在身上，带着他朝楼上走。

　　他在她肩头蹭了许久，郁黎身上的雾气变得很淡。陆白一直有这种感觉，只是在这时，那种感觉似乎更加真实，因为他感受不到她身上的雾气。

　　虽然她为了方便行事，隐去黑雾的颜色，但陆白一直能感觉到雾气的存在。

　　但现在，她身上什么也没有。

　　陆白焦急地贴上她额头，郁黎没有阻止，他轻易探进她的精神海，里面的精神触丝无精打采地倒伏在一起，她的精神力已经亏空，再生不出一丝雾气。

　　而他需要她的精神力。

　　郁黎也感受到他的心急，才跨过楼梯的转角，便把人抵到墙上。陆白主动张开嘴，接上那股湿热，像是将要渴死的沙漠旅客，不放过一丝水分，可掀翻整片湿地，只挤出几滴根本不解渴的水珠，他还觉不够，继续胡搅蛮缠地深搅。

　　郁黎推开他之时，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又粗重。

　　陆白蒙上水雾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她，带着一种未餍的怅惘，似乎是在控诉她的无情。见郁黎不为所动，尖牙挤出唇缝，不由分说地朝郁黎脖子上咬去，郁黎反应更快，牢牢捂住他的嘴，没让他得逞，一滴血也没见。

　　她对这样的陆白根本没有抵抗力。

　　“你忘了我的血对你有什么作用，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别再点火了。”郁黎松开固定他腰身的那只手，与他拉开距离，“下去。”

　　怎料陆白却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依旧缠在她身上，她也不能后退一步，任由陆白失去支撑，摔在地上，只能用那只手摸上他手臂上蔓延到肩头的蛇鳞。

　　陆白见她不知是被气到还是因为太过无奈，轻笑道：“我的精神力耗尽了，需要点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再给我半小时，我就能帮你疏导，听懂了就点头，我会松手，如果咬我的话，我现在没有精神力，难受的只会是你。”

　　她笑的时候，眉眼间的疲惫像是山水卷中化不开的青黛，在她眼角蔓延开来。陆白点点头，郁黎半信半疑地松手，他没有继续现出蛇牙，反倒迷茫地伸手摸向郁黎的眼睛。

　　“你的眼睛……有点红……”

　　那双眼眶下的红血丝似乎蔓延进她幽深的瞳孔，在他说完后，那恍似错觉的淡红又消失不见。

　　“好像是我看错了。”

　　郁黎把人连薅带拔地从身上揪下来，淡淡道：“没有你的眼睛红，我还以为你难受到哭出来，差点被你骗到。”

　　她抚上陆白的眼睛，“太久没看到你这副模样，差点忘记这是双会骗人的眼睛。”

　　水润的红宝石看不出坚硬的质感，每次都像是望进一片水潭。只要一有点光亮，总要担心那双眼睛是不是在凝结水雾，下一刻就要落起大雨。

　　陆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没有骗过郁黎。他跟在郁黎身后，离那扇紧闭的房门越近，便越是心惊，不时偷瞄郁黎。

　　“你的精神力……”

　　郁黎推开门，陆白把话又咽了下去。

　　那张宽大的毯子下躺着两道人影，她掀开毯子，两个人都是被直接拧断脖子，没有明显的出血痕迹。陆白早就清理过他们身上的血迹，他们身上干干净净，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她总该生气了，陆白这样想着，手臂上的蛇鳞阵阵发痒，手指刚放到臂弯上，郁黎便朝他走来，深深环住他。

　　她的怀抱温暖又紧实，瞬间驱散了所有忐忑。

　　“我都看见了，是我失算了自己的极限，不然轮不到你出手，你做得很好。”郁黎放开怀抱，拉起他的手，将他锁紧的掌心掰开，上面的指印被他皮肤的颜色衬得更为鲜艳，似乎在渗血。

　　“我……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郁黎说过，她们今天晚上就要离开这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失控，陆白自责地垂下头，“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但是他们说……”

　　“我都知道。”郁黎摸摸他的头，偏偏就在陆白出手的瞬间，她的雾气耗尽，来不及阻止陆白，她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心软，看来是我多虑了。”

　　陆白确实不打算动手，他只是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他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问过刘奶奶，她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奶奶们笑着摇头，眺望向远方——她们曾居住的地方，期盼地说道：“总有一天要回去的，这里哪有家舒服。”

　　回忆起曾经的日子，奶奶们脸上的幸福像块坠落的陨石，在他心头砸出个窟窿。陆白仿佛在那刻与她们感同身受，竟向往起那种生活。

　　所以在听到那男人说的话时，无法抑制的愤怒在陆白心中窜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陆白觉得他做错了，可他心中却感到丝快意，又好似在庆幸。郁黎明白他的苦恼什么，看向床头的那堆杂物。

　　昨夜的树叶和吃食陆白一口没动，腌白菜盖在那堆烤肉上，焦黄的色泽如今有些发灰，青菜早已萎缩，变成一坨看起来奇怪的墨绿色物质，食物的香气散尽，闻起来也有点变质。

　　郁黎把她的烤肉强塞给陆白，但他自己的，他不仅怎么说也不让动，还把那片树叶放到那堆腐烂发黑的酸果旁，总是看着它们发呆。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陆白解释才好。那些东西虽然宝贵，却不能永远保持原来的模样。陆白越是不舍，她就越是不忍心去戳破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