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44、第 44 章 夏绫

　　距废墟十几公里外的别墅地下室内。

　　郁黎拧开水龙头，喷溅的水珠染红洗手池，干涸的血块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昏暗发红的灯光照在脸上，她撑着瓷盆，面前的镜子中，那张和她相同的脸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几个深呼吸后，镜子里划过一道红光。

　　清水拍过脸颊，再抬起头，镜子里又恢复正常。她透过镜片边角看向身后，几个士兵靠在墙角，耷拉着脑袋，他们紧闭的眼缝舒展开来，似乎是在做美梦，嘴角微微扬起。血迹在灯光下像是攀爬的黑色蜈蚣，一路延伸。

　　几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胸膛仍有起伏，生命迹象还算平稳。

　　从地下室出来后，装修精致的家具上处处可见“云栖山庄”的字样。

　　这里地势地平，少见的低矮丘陵上是连片的别墅群，是N国出名的度假山庄。前厅后院齐全，别墅之间相距很远，又有观赏林木遮挡视线，别墅外不时有巡逻的守卫，只为给来到这里的贵宾提供绝对的私密和安全保证。

　　一楼的落地玻璃窗前站着一个只穿浴袍，腹部高高隆起，毛发花白，松垮皮肤上长满褐斑的男人。他又倒了杯红酒，在窗前一饮而尽，与栏杆外巡视的守卫打个照面。随后，窗帘自动拉起，别墅内的灯光自动亮起。

　　郁黎和他擦肩而过，那男人像团看不见的蒸汽，猝然消散。

　　后院的游泳池波光粼粼地闪着蓝光，随意摆放的桌椅伞撑旁，不起眼的灌木丛下藏着一个圆环铜柄。拉开那扇隐蔽的地窖门，楼梯深入地底，尽是一排排名酒珍藏，木架环着墙壁摆放，一览无余。

　　此刻，酒瓶和木桶滚落一地，玫红橙黄的液体混进泥地。酒香氤氲，夹杂着股难以言说的骚臭味，气味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发酵，像是腐坏酸臭的水果。

　　混乱的场景中，躺着一个上半身赤裸，只穿短裤的男人。他一动不动，嘴里被一团脏兮兮的布条堵住，绳索勒进他臃肿的皮里，身上的肉一块又一块地朝外凸出。随处可见挣扎的痕迹，玻璃碎片在他身上划出血痕，脑袋上的血洞已经不再出血。

　　郁黎在那男人头前停下，缓缓蹲下，揪起那把银白的头发。男人清醒过来，看清郁黎的模样，骇然失色，眼眶里似乎只剩眼白，瞳孔缩得快要看不见，不停“唔唔”地叫着。

　　正是楼上的那个男人。

　　“你觉得你能跑得掉吗？”郁黎扫了眼那双手，血肉翻白，伤口深地能看到指骨，他死死抓着那些玻璃碎片，到现在也不肯松开手。然而他手腕上的绳子依旧完整，连丝划痕也没有。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她，似乎在吼着什么，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能从郁黎的手下逃脱。

　　“你……”郁黎板正他的脸，指腹在他脸上搓出一层厚重的油水。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几道不显岁数的皱纹，他依旧被滋润得油光水滑。她在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凝目，眼眸微合，悠悠开口：“你有点难找，又很聪明，知道待在人多的地方混淆视线。”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聪明下去。”郁黎环顾一圈酒窖，疑惑道：“是因为老糊涂了吗？还是你真以为这里的安保能护住你这条命？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放松警惕？”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是在惋惜，眼底却透着几分冷讽。

　　男人摇摇头，一身肥肉不住打颤，像团晃动的皮冻。没一会，一股闲湿的热气从他身下飘出，那片泥土的颜色被浇灌得更加暗沉。

　　郁黎按着他的头，将那张脸揉进地面，在满地玻璃碎渣中蹂躏，脸上无光，从始至终没什么波动。看到那张光滑到没有坑洞的脸被割出血口，终于松手，抓过脚边的泥土在手里搓了搓，起身道：“我这次来是要和你说声再见。”

　　黑暗中的声音仿佛变成了索命的低语。

　　“虽然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但你应该对这张脸很熟悉，这就够了。”

　　男人震惊地仰起头，激动的神色转瞬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开始发了疯地扭动身躯，在地上滚来滚去。

　　那些绝望地嘶吼随着地窖门地关闭，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郁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拉开游泳池边的凳子，一个人坐了很久，与那道一直盯着她的视线僵持。

　　往常，她根本不会在意那道视线，那孩子总是跟在她身后，暗中观察她的举动，但她从没跟过这么远的距离。

　　“别再跟着我了。”她说。

　　远处的树影一阵晃动，黑影借着风吹动树梢的掩饰，眨眼便出现在游泳池对面，像只黑乎乎的动物，蹲在墙上。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郁黎周身气场的改变，终于对郁黎说出第一句话。

　　“不要。”她许久不曾说过话，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怕郁黎不明白，用满是脏污的手指指郁黎，又指向她自己，“我要和你一起走。”

　　郁黎的声音更冷了。

　　“我不想知道你在好奇什么，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继续跟着我，我会杀了你。”

　　“不会。”夏绫肯定地摇头，因营养不良而干瘦的五官皱在一起，“你不会杀人。”

　　她跟着这个女人，从没见她杀过人，要么是用某种从未见过的力量迷惑士兵，要么就是把人关起来，因此她很确定，这个女人还没杀过人。

　　这种无端生出的自信天真到愚蠢。

　　郁黎看懂她在想什么，雾丝拉住夏绫的脚踝，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便把人扔到她面前。夏绫虽有诧异，慌乱中摸到雾丝的形状，从地上爬起后，依旧无所畏惧地猜测：“是章鱼吗？”

　　章鱼会为伪装变色，虽说可以解释她的精神体为什么会隐形，但不足以解释那些人为什么会变得神智不清，夏绫又自顾自地摇头。

　　“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不重要。你在想什么，看到什么，并不会影响到我，所以没必要杀你，那些人也是如此。”

　　黑雾缠上夏绫的脖子，威胁性地锁紧，那孩子非但不害怕，眼神反倒疯狂闪烁，嘴角肌肉抽动，露出一抹僵硬的，渴望已久的笑容。

　　宽大的披风从她手臂上滑下，白皙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疤，疤痕新生出的血肉泛着粉光，十分显眼。

　　她说：“如果不让我跟着你，那你就杀了我。”

　　太多人对郁黎说过这话，似乎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得到解脱，郁黎心累地扶额，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黑雾顿时消散，她平静地望向远方，蔚蓝的天空无风无浪，却像是藏着一场阴云密布的雷雨。

　　又是一个已经腐朽的灵魂。

　　见她不说话，夏绫伸出胳膊，露出那些伤疤，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我在那个男人身上也见过这些，你为什么愿意带着他，而不是杀了他？”

　　夏绫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两个人，是因为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有的直觉。那男人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在见到那男人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们是同一类人。

　　对死亡的渴望。

　　可越是看下去，那男人又变得没什么意思，他眼神中的渴望因为某种原因，杂质太多，不再纯粹，夏绫很失望。而这一切的原因，都与这个女人有关。

　　“你很奇怪。”

　　这个女人……不仅行为举止让人摸不透，她的精神体更为神秘，精神力看起来虽然没有额外的潜能，但……

　　“你知道我叫夏绫，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在此之前，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夏绫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名字，她的身体虚弱，发育迟缓，郁黎却一眼看出她的年龄。不止如此，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让人胆寒，仿佛在某刻，那双眼睛会分裂出数不清的漆黑圆珠，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

　　这是一种遇到无法抗衡的力量时，来自弱小存在的本能。寒毛竖立，精神体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她的精神力抗拒与之直视，害怕到想要从她自己身上脱离。

　　郁黎没有回答她，只是说道。“我们今天就会离开这里。我现在不会杀你，如果你继续跟着我们……你放心，我会帮你做完你想要做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是个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好的烂好人。”夏绫终于变得茫然，淡眉苦闷地皱起，歪着头看着郁黎，圆溜溜的眼睛除了困惑，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朔光。“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

　　“你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那双被墨泼过的眼睛现出诡谲的光芒，像是一阵强光穿透夏绫的四肢百骸，摸到了更为遥远的东西。

　　夏绫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到泳池边缘，一阵失神，眼前光影翻转，跌进水池。水流灌进耳朵时，依稀听到那道模糊的声音像诅咒般说道：“你这一生极难对人付出真心，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理解，因为你——”

　　那冷漠地眼神像把淬冰的剑刃。

　　“这辈子也学不会什么是情感，不相信任何人，只会伤害爱你的人。”

　　郁黎的身影像是被水流切割，随着水波拉扯，变得扭曲模糊。

　　她在说什么疯话？

　　夏绫爬上岸时，惊魂不定地巡视四周，岸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