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篝火，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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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废墟不见一丝灯光，广场上寂寥无声，人们在河岸边聚集。河岸边中心的空地，枯枝木材围成足有千年古木宽的圆圈，足有半层楼高，抬头只能看到一片阴影。此刻还没完全点燃，柴堆冒着点点火光，黑白缭绕的烟气冲天升起，远远便可窥见一斑。
人声鼎沸，散乱扎堆的人群有着不少陌生面孔，但人们的相处模式没有变化，似乎与那些人早就熟识。
郁黎与陆白的出现并没有惊动太多人，所有人都在忙碌，昏暗的影子晃来晃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刘奶奶率先认出她们，把她们拉到一个僻静点的地方，奶奶们围坐在一起，地面上放着一堆瓦罐，旁边还有打好清水的水盆。
再远一些，人们点起一堆火，架上铁锅，还有人在处理不知从哪抓来的兔子和野鸡，隐隐能闻到新鲜的兽血。
各种奇怪的气息混合，好在河岸边的风一吹，那些气味也就不太明显。
郁黎终究是拗不过陆白突然倔强起来的脾气，只好在出门时给他又套上几件衣服。尽管陆白觉得没有必要，哨兵的身体素质怎么会因为被风一吹而倒下。但看到郁黎冷起来的眼神，他只好妥协。
见他快要把头缩进外套里，离他最近的奶奶亲切地起身上前，拉着他的手，陆白回头看了眼郁黎，见她点点头，也就没拒绝，转头便被按在凳子上。
奶奶摸着他的手，唏嘘道：“听说你又生病了，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
说着，奶奶摸到陆白一手冰凉，那温度像是握住了雪地里的石头，于是转头瞪了眼郁黎，责怪道：“这晚上的风寒气最大，怎么还把生病的人带出来，把人吹伤了怎么办。”
“是啊，生病的人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吹风，真是想不明白。”郁黎双手环胸，直直看着陆白，不免又挨了几道白眼。
“嘶，这孩子说话怎么欠欠儿的。”
那些目光满是关切，刘奶奶虽是眉头紧皱，目光也是止不住地担忧。每当看到那些目光，陆白只觉得心口酸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梗了半天，才挤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是我想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丰年节，所以想来看看。”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此刻更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白并没有说谎，节日这个词他只在士兵那里听到过。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日期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但士兵不同，他们时常会谈起节日，露出向往的神色。从前他只觉得追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什么意思，但现在，或许是心境的改变？
陆白不清楚，他只是想要亲眼看看，如果是和郁黎一起，他是否能理解士兵满含热泪，似乎回忆起美好事物的怀念目光。
“这有什么好看的。”奶奶嫌弃地摇摇头，叹道：“往年的丰年节，大家还能抓到几只野猪，到了晚上，镇上到处都是烟花，人们挨家挨户敞开大门，彻夜不眠，用做好的饭菜互相招待客人。现在可是没那个条件。”
奶奶疑惑地问：“听说主城那边还会举办游会，整个城区装扮得金碧辉煌，那里能弄到的食材更多，听说有来自各地的美食和表演，没有两三天结束不了，应该我们这里好多了，你没看过吗？”
陆白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刘奶奶接过话茬，手中掰菜的动作却没停：“这孩子身子弱，要是我儿子，我家老头再有点钱，有那个条件不得盖栋四面不透风的楼，把人关起来好好养病，凑那种热闹做什么。”
“说的也是。”奶奶一寻思，觉得有道理，也不再问，拍拍陆白的手背，示意他看向篝火堆，“没事孩子，一会就不冷了，等到她们把火点起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用手包裹住陆白的手，粗糙的皮肤像细碎的石子在他掌心掌背磨砺，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捂热那块冰。
陆白鼻头一酸，闷闷地嗯了声。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发热的症状退下后，身体已经不再难受，刚才也只是想用衣服上郁黎的味道遮挡空气中那股混乱的气味，没想到她们会把这点放在心上。
这些善意总让他不知所措，又十分贪恋这份温暖。
郁黎在这时上前，帮他把没拉好的拉链拉到顶头，手心触到他肩头时，透明的气息在他身上又加固一层，怪味混杂的空气顿时被水雾清香掩盖。
他抬起头，郁黎在他头顶揉了揉，随即收回手，对刘奶奶说道：“奶奶，劳烦你们帮我看着他，我去帮忙了。”
陆白喊了声，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郁黎头也没回，转头加入到那群劈柴的人中央，帮忙转移劈好的木材。她说要帮忙，陆白没想到她会真的把他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去干活。
他盯着郁黎的背影望眼欲穿，回过头时，奶奶们已经开始着手忙活，手下的动作一刻不停。他不好什么也不做，也试着接手杂活，奶奶们不让他碰水，他只好帮忙摘掉坏掉的菜叶。
刘奶奶身后的塑料篷布下盖着成堆的白菜青菜，分量要比陆白几天前看到的数量多太多。他听说那些菜叶要用来腌制，但那似乎在当晚就已经完成。
他想得入神，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那天收回来的菜吗？”
刘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转头朝不远处的坛子抬颌示意：“那天的菜已经腌好了，今晚上就要吃，这些都是后收回来的，趁着所有人都在，大家一起帮忙处理了。”
空坛子旁边的确有几个密封好的罐子，陆白明白过来，却是抓到另一处重点：“所有人？”
“是啊。”一旁的奶奶指向不远处的一张略显年轻的中年面孔，“那是我孙子，你该叫他孟叔。年轻人哪能一直和我们待在这里，他们都去附近的镇上找赚钱养家，离得近的，今天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还有一些啊，她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有晚上回来和我们一起住，所以你没能见到她们。你可千万别跟她们见外，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人都不坏。”
一旁经过的林爷爷脱下手上的手套，递给刘奶奶，刘奶奶翻出一只手套，转手扔给陆白，“过节嘛，就是这样，要一家人团聚，热热闹闹才算圆满。”
林爷爷顺势坐下，挤在刘奶奶旁，凳子上坐不下两个人，推来推去，他只好又去找了个凳子，挤进人堆，絮絮叨叨地念着：“丰年丰年，当初是为了庆祝技术改良，再也不会有人饿死，遍地都是黄金般的粮食，现在呢？”
“看看这片土地，哪还有当初的样子，还有哪块土写着我们的名字，种出来的粮食买也买不起，成了那些人享福的玩意，摇身一变，反倒和金子平起平坐了。”老爷子微微瞪眼，似乎是在生气，脸拉得很长，上唇因紧绷而牵起，不住轻颤，看向陆白的眼神也变得不满。
林老爷子对主城来的人没什么好脸色，陆白早就知道，所以没将那道排挤的目光放在心上。刘奶奶却是果断出手，把林老爷子面前的菜框一掀，甩得远远的，挥挥手，没什么好脸色：“快走快走，看见你就心烦。”
转头，忍不住对身边的姐妹蛐蛐：“这老头不知道犯什么病，这两天总是这样说话，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都别理他。”
林老爷子眼一横，眉毛高挑，哼了一声，也不走，只是背过身，捡回菜筐，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白看得好笑，奶奶们已经忍不住，低笑连片。
随即，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撇菜叶的手劲也不敢太用力：“奶奶，为什么不把这些卖了，还能换点钱。”
奶奶们的笑脸像是被冷气浇灌，僵在一起。
刘奶奶想说什么，唇缝半开，另一道声音宛如闷雷乍响，在耳边炸开。
“卖了？小子，不要命了！”
“林勇平，你给我闭嘴！”
他没说完，刘奶奶把人连拉带扯地拖走，这次，连带着他的凳子也被扔远。周围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侧目，见是刘奶奶和林老爷子在吵闹，没敢插手。
另一个极少开口的奶奶见陆白是真的不知道，幽幽道：“哪还有地啊，这方圆百里乃至全国上下，都是政府的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归政府管，哪有私人能掺和的事情。”
“你放眼望过去，那些庄稼，都不是我们的，这些……”她捞起一把菜叶，“都是我们偷偷摸摸在那些麦田里种的，天网一般看不见，就算看见了，只要不破坏田地，种得太过头，他们一般也懒得管。”
旁边的奶奶接道：“贵的是政府的粮食，可不是你看到这些，真要敢卖，被抓到的话，是要治罪的。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做过，后来政府加强管控，一旦发现，那是死罪。”
刘奶奶晃悠悠回来后，对着林老爷子的背影啐了声，“我们还算命好，吃过自己双手种出来的粮食，现在啊……是只配买营养液的命喽。”
女人们上工回来后总是一身泥土，陆白知道她们的工作和种地有关，却是没想到过这么深，可她们还说过什么“黑工”，“可是……”
他刚开口，刘奶奶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说道：“但也没那么绝对，只要你有钱，愿意资助军队开支，政府还是会把地并给少部分人，那些人为了省钱，农忙的时候会用便宜价格召些工人，政府也不想管，就当默认了。”
“多少是点钱，还是有人抢着干的。”
“唉。”不止是谁叹了声气，“听说流民在有组织的聚集，已经在不少地区引起暴动，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总有一天，那些积攒起来的怨气会在逐渐干裂的泥土下迸发。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嗐，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们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再没人开口，周围安静地只有水流冲刷菜叶的声音。
陆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是被沉闷的气息带动，他的心口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闷得厉害。
奶奶们加快手下的动作，洗菜，在叶片上涂上备好的酱料，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沾着泥点的菜叶变成了一盆盆橘黄色等待静置的腌菜。
很快，那团不久前浓烟呛人的篝火升起熊熊火光，硕大的火星像极了扑进火堆，被点燃的飞蛾，在火焰中迷失方向，慌乱逃窜，四处飞溅。不起眼的火星被蒸腾上升的气流带动，卷进火焰，顺着烟火飘扬的方向飞向远方，融入黑暗。
这团火几乎照亮了河岸两侧，宛如一条通天的光柱。
人们远远围着篝火而坐，面前摆着做好的食物。人太多，分给每个人的食物只有几口，有的甚至没有碗具，食物只被一片树叶包裹，没有人对此说什么，异常满足。
空气中除了木材散发的焦炭烟气，便只有被油脂包裹，焦肉散发的醇厚咸香。陆白手中的树页散发着香甜诱人的淡黄光泽，但他没吃，只是看着。
深藏不漏的老约翰终于露出真容，他坐得要比众人更靠近篝火，脸颊上的烧伤像大片翻着热泡的滚水，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些坑洞的阴影看起来更为立体，触目惊心。他没有眉毛，戴着黑色墨镜，镜框外裸露的眼骨向内凹陷，里面空空如也，一身军绿色的旧妆，其中一只脚的脚腕不正常的扭曲。
在他的怀里，是一个扁圆的筒柱物体，桶正面的中心被开了个大洞，用粗糙的手工穿上了几根略带锈迹的弦丝。简陋到有些随意，却实打实的是个乐器——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名字的乐器。
他轻轻波动琴弦，弦丝碰撞，发出滋滋的异响，人们只是看着他，静静等待，过了一会，那声音又变得清润绵长。
老约翰一开口，声音低沉得恍若被在火焰中翻滚的黄土，单调的弦音在他手下仿佛是藏着生命的风，时而带着漫天尘沙铺面而来，无处可躲，时而又像是下着暴雨的海面，看不到海的尽头，抬头是快要劈下来的天，有时，又像是无限贴近的虚空般的太空，几条宛如丝带的星河在眼前闪过，寂静、窒息，又震撼。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我发誓我看到了风暴。”
“我终于回到了家乡，把憔悴的、疲惫的，如同我一样的相貌埋在这片土地。”
“风声、脚下黄土传来遥远的呼唤，很难分辨到底是什么声音在呼唤我。”
“还是自己的心声……”
陆白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能听出他发出的音色不属于N国，又像是混杂N国的口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在约翰的声音中听到了几种已经灭亡的语言，句句不相同。
人们沉浸在他沧桑的歌声中，眼泛泪花，那些面孔各不相同，却散发着相似的沉痛，她们望着火光，回忆着，不知走入了哪段痛苦的回忆。
那股阵痛像是一阵藏着针尖的低压，逐渐蔓延到陆白面前。陆白听着听着，脑海中消失已久的声音再次浮现出水面，一如既往地争吵起来。
他不明白……
约翰的脸上只有凄苦的神色，生活从来没有善待过，他的身体和灵魂不再完整，陆白在他的歌声中只能感觉到不会平息的愤怒和嘶吼。他再看向周围的面孔，人们无望的眼神似乎蒙着曾黑布，照透半边天的火光也没能点燃那块黑布，阳光似乎永远穿不进她们的内心。
这样痛苦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陆白不明白。
郁黎缓缓靠在他肩头，陆白回过神，雨后浓雾的水汽顶去他心头缭绕的阴霾，心脏的绞痛瞬间不见，转而像是被火光炙烤，升起一阵莫名的心火。
这时，约翰的弦音突然变得清亮柔和。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留在心口的伤痕就算向魔鬼出卖灵魂也难以净化。”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歌声从迷茫变得坚定。
“梦里依然有母亲的呼唤，父亲那恍似泥土般厚重的笑声。”
“这孤独将会永伴，直到我死去，在黄土边的坟地里找到相似的声音……”
陆白听懂了最后一句歌词，“我们终会孤独的死去，但那猛烈的风啊，会带我们回到遥远的过去，永远活在那段不会被遗忘的记忆。”
人们眼中的黑暗退去，脸上溢出淡淡的微笑，女人们拍拍身上的灰，成群结伴地站起来，在火堆前手牵手围成圆圈，约翰不再歌唱，用那蹩脚的弦音弹出欢快的节奏，人们翩翩起舞，余下的只有银铃般的笑声和无数道声音融合在一起的吟唱。
陆白还是不太能明白。
他转过头，郁黎不知何时把头埋在双臂中，正侧着脸看着他，人影和火光交错，明暗交接。她的眼梢恍似拖出一尾橘红色的柔光，陆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那双被光照亮的眼睛如镜子般透亮，只有他的倒影。
陆白的心又痒又疼，他找不到缘由，也没有办法缓解，于是抓起郁黎的手放到心口。
“这里为什么总是会很热，像是有团火在烧……”
郁黎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瞬，没有说话，陆白只想立刻知道答案，侧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焦急：“你说过会教我……”
郁黎还是没有回答她，她笑得莫名其妙，身体前倾，呼吸越来越近，最后钳住他的脑袋，堵住他余下的话。热意在他唇畔汇聚，带着不可阻挡的攻势长驱直入，湿气在他口中泛滥，揪住还没反应过来的舌尖，将他的理智厮磨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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