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失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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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眼前的场景又会与郁黎在列车上给他看过的幻象重叠。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那扇腐朽破旧的木门吱吱作响。外面的世界也是相同的雷雨天，雷声轰隆隆响起，闪电落在头顶不远处，身边的碎石跟着那声音滚来滚去。
地面渗出寒气，水汽和霉气快要他腌入味，身前的怀抱却十分炙热，他和那股不属于他的体温相互依偎，像两根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藤。意识昏沉得似要从中间撕裂开来，陆白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那人强有力的心跳，和那瘦小如同孩童的身体，像是在哄孩子般，那人轻拍他脊背，耳边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安眠曲。
哼唱的音调平淡空灵，没有任何起伏，他却感到异常安心，仿佛灵魂与旋律共鸣，漂浮在一个只有云雾缭绕的纯白世界。
转眼，他又会回到只有黑暗笼罩的世界，那个有着模糊面孔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停念着：“会没事的。”可她说着，身影越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奔跑起来，只留下追不上的背影。
陆白这次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只是站在那里，再没踏出一步。
梦的终点，是郁黎。她的身影突然出现，朝他伸出手。
陆白在那一刻终于听清心底的恐惧：他不想被再次抛弃。
又有另一道声音在急切呼喊，让他不要犹豫，握紧那只手，两道声音像是同一种轰鸣，在他脑海中炸开。
“醒了。”床垫上的人缓缓睁开眼，郁黎伸手探向他额头，确认温度恢复正常，弯腰圈住他的腰，帮他坐起。陆白稳住绵软无力的身子，靠坐在墙边，看她跟着坐在身侧，一阵恍惚。
她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平静的视线只留一丝快要消散的担心，只在看到他醒来时一闪而过，快得连尾巴也抓不住。
“总觉得你是在做噩梦。”她说。
“哨兵会做梦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噩梦。”陆白说完，自己反被自己吓到，忍不住低咳几声。倒不是说话时，嗓子里像是有刀片刮过，声音也哑得像是生锈的弹簧。而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简单的说出口。他以为再见到郁黎，会不知道说什么。怕一开口，那些折磨他的思绪又会占据脑海，说出更难听的话。
但……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除了身体的疼痛，再也感觉不到心底的恐慌。脑海中从未停止叫嚣的声音消失不见，精神海中的触丝依旧暴躁，却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低洼洼趴成一片，互不侵犯。
陆白望着那张平静的侧脸，他还以为在他说出那些刺耳的话之后，郁黎至少会感到伤心，或是被他激怒，但是都没有。
不论是那天，还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会带给他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听到他说的话，她似乎没什么反应，嘴角却微微挑起。那几乎是错觉的弧度十分不起眼，却印在陆白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他又注意到，郁黎的手指不时弯下，在曲起的膝盖上轻点，那是她烦躁的象征。
这些先前从未注意到的小动作，此刻似乎也在牵动他的心，让他真正看懂那张瓷净的假面。
陆白摸向心口，那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仔细一想，在他出现狂化的症状后，一旦陷入身体虚弱的时刻，他总会失去理智，兽化暴走，可这次……
他掀开毯子，双腿还在，身上也没有摸到鳞片的凸起。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转头，用诧异不解的目光审视郁黎。
她总不可能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碰他……
“什么？”郁黎看着他防备的模样，只觉好笑，歪过头，视线从他的脸扫到脚尖，“我没有碰病人的爱好，你睡得太沉，看不到你哭的脸，会没有兴致。”
“你！”陆白想说些什么，气息似被急促地扼住，又是一阵咳嗽，面上病容不显，耳朵却是红透到底。
咳声越来越大。
郁黎从床头摸过一个木刻的杯子，半杯晃荡的清水带着两瓶营养液，递给陆白，在他快要接过手时却没有卸下所有手劲。陆白只拿到营养液，杯子被她稳稳握在手心。
她指了指嘴角，扬起恬不知耻的笑容：“□□交换也算疏导，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应该还不晚。”
说着，她身子前倾，陆白下意识往回缩，还没能说些什么，又见她的视线骤然暗沉，眼眶微微蹙缩，脸上的笑容转眼消散，随即把杯子塞到陆白手中，没了多余的动作。
陆白一口饮尽那杯水，紊乱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
“我什么也没做。”郁黎恢复了他熟悉的冷面，眼底是止不住的疲惫，“你的狂化症状本就是心病，这次什么也没发生，是好转的迹象。”
说完，她少有地犹豫起来：“你……梦到了什么？我看你很难受。”
陆白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他还以为是错觉，但看向郁黎，她指间蜷缩，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墙那侧的破洞，洞外什么也没有，更像是在逃避他的眼神。
她明明一直都在，陆白在意识模糊之际，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却又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醒来，她又会消失。
梦里发生的事情一片模糊，没什么记忆点，他只记得：“我梦到了一个孩子，它跑得很远很远，我一直追不上它。”
“所以我……再也不打算追了。”他边说边观察郁黎的变化。
陆白继续说：“我似乎能猜到那个孩子是谁。”
“谁？”郁黎终于回头。
“我不记得它的名字。”陆白越是回忆，那段记忆越是空白，像是被彻底清空。只有回想起它的结局时，那片空白又会变成一片血雾。血腥气的源头，那只沾血的小手垂在黑红的水潭上，了无生机。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人在闲聊时说过，他们的关系很好。
那个已经死亡的实验体，它是怎么死的，长什么样子，它的名字、样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只有回想起有这个人存在时，那颗沉寂的心会像崩坏般阵痛，在不经意间，会有一种它还在的错觉，然后，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被一个人留下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中，在四面围起的铁皮中回荡，生生不息，逐渐成长成啃噬心脏的蛀虫。
“以后也不想再想起它，它把我一个人抛下，就算在梦里也不肯回头。所以……我在梦里，和它说再见了。”
陆白很确定，郁黎的身体僵硬了瞬。
没有任何缘由，他突然想到列车上的那两个人男人。
“你能改变人的记忆吗？就像你对坎斯做的那样，他们还会记得列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能抹去任何它存在的痕迹，或许他就不会感到痛苦。
“他们只会记得列车在他们手中安稳到站。”郁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人只会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编织让人信服的幻象很容易。想要更改已经存在的记忆……未来可能有这种人存在，现在，还太早。”
“我只能看到，摸不到那些东西。”
她留下一句陆白听不懂的话，待他反应过来时，郁黎已经起身，脚步仓促，推开门，正要跨出门框。
“你要去哪？”陆白急忙去拦，连她的衣角也没抓到。
她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回来。”
那扇木门还没合上，穿堂风猛地刮来，把门重重摔在门框上。
陆白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也想不透郁黎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晦涩难懂。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说是很快，直到两个小时后，郁黎才终于现身，她迎着黑幕出现在街角，身上挂着露珠。虽说刚下过雨，钢筋混凝土的废墟没有泥土，她却一脚泥泞。靠近时，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从她身上飘出，腥味被水雾盖住，陆白还是闻了出来。
郁黎脸色沉重，注意到他欲言又止，于是脱下外套，在衣袖侧面找到几滴鲜红的血液，解释道：“这几日总有士兵越过河岸，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只能拖一段时间。”
她用迷雾制造了那些士兵没来过这里的假象，但失踪的人越多，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郁黎又道：“别担心，我会解决这些人，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人们常取水的河岸陆白也去过，河对岸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但他们只会远远观望，从不过河，怎么会……
陆白突然想到那些女人拿回来的钱袋子，他翻开叠摞在床头的药物。在夹缝中找到那个钱袋子，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郁黎，郁黎却是摇摇头。
“我早就知道她们会那么做，但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把钱袋子推回他手边，还有话没说完，眼神却是锁定在他藏东西的地方。
钱袋子被取出，剩下的东西一清二楚。
郁黎带回来的营养液他一个人没动，那些果子大多的酸涩难入口，但陆白并不觉得难吃，她记得他吃了很多，应该没剩多少才对，没想到他还留了很多。
十几个圆溜溜的红果子排列摆放，被捂得发紫，有的已经生出破口，不能再吃了。
郁黎看向他，陆白还以为她是在看营养液，也没多想：“之前一直是奶奶们给我送营养液，我想把这些还给她们。”
她突然笑了一声，略带讽刺地说：“你想把这些都送人？”
陆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对你好，所以你想回报她们，我还以为你是不懂……那我呢？”郁黎有些无力，“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的感受，如果我一直在骗你，根本不在意你，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本可以看着你去死，一辈子待在枫林……”她突然停顿，捂额深思，再睁开眼，漆黑的眼珠子现出阴沉又浓郁的墨色，看起来像是处在即将抓狂的边缘。
“操！”她狠狠骂了一声。
陆白错愕地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郁黎也会有失态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要将他吞进去，他的精神体不知何时钻出精神海，缠在他手腕上，被郁黎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吓得不停拧动。
她的声音又变得沉静。
“早知道就该把你锁起来，关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折断双腿，你就什么也不用想。是不是只要那样随便对待你，你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尽管她竭力抑制，那股森森寒意还是止不住外泄。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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