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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她是个善良 ...

  •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哎呦!”为首的年轻女人被突然出现刘奶奶的吓得浑身一颤。看清是谁后,一群人快步上前,嘘声连成片地起伏,把刘奶奶和陆白团团围住,拉到墙后,生怕她们两个暴露她们的行踪。

      这一行人探头探脑的姿势,不可能会有注意不到。墙内那栋低矮的平房,刷上黑漆的玻璃窗上人影晃动,守门的约翰早已注意到她们的动静,只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所以才没行动。但就算是陌生人,恐怕他也不会踏出房门。

      陆白从未在日落前见过他。

      “奶奶啊,你要吓死人。”年轻女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周围的人也跟着应和。

      “是啊,您这走路一点声音没有,我还以为大白天要撞鬼了呢。”

      “鬼?”刘奶奶瞪大了眼,蒲扇重重扇在说话女人的背上,“我看你们才像鬼,天快黑了不往家里跑,围在这里扮鬼吓唬人呢?”

      年轻女人没有接下这句话,反倒看向陆白,神经兮兮地问:“郁林呢?”

      陆白没来得及开口,刘奶奶狠狠睨了年轻女人一眼,没好气地回道:“她和夏绫出去了。”

      “夏绫……”其中一个女人在脑海检索过这个名字,“谁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

      一群人疑惑地面面相觑。

      “还能有谁,那个见人就躲的流民,郁林说她叫夏绫。”刘奶奶摇着头感叹道:“看她那么小,没想到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可怜啊。”

      “那就好。”年轻女人只听了一半,没把刘奶奶说的话放进心上,又小心谨慎地打探:“那您有没有看到陌生人来这里?”

      刘奶奶狐疑地打量着她们,精明的目光瞬间便明白过来,眼一斜,冷哼一声:“说吧,你们又做了什么好事。”

      一行人见瞒不住,立刻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左看看又看看,数道眼神在空中无声交织,互相使起眼色。最后,还是年轻女人站了起来,气势比先前矮上一截,却是越过刘奶奶,走到陆白面前,乖乖把藏在背后的布袋子递给陆白。

      陆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对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强势把巴掌大的袋子塞进陆白手中。

      刘奶奶却是看透了其中门道,怒气冲冲地冲上前,巴掌夹着蒲扇往年轻女人身上呼,一行人立刻上去拦,又怕伤到那把老骨头,只能被动挨打,乱成一团。

      陆白愣愣地看着那个袋子。他听到过她们的计划,只是不曾想,她们真会这么做。

      为了郁黎,为了他,为了……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反了你了,你还真敢去啊,嫌你活得太久是吧!”刘奶奶的声音鲜有中气十足的时候,往日慈祥的眉目朝天横去,嘴角微微颤抖,掩不住的怒容,她提起年轻女人耳朵越过围墙,大步朝广场上走。

      一行人跟在她后面,连连劝导:“奶奶,我们又不是傻的。揍他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天网,也没敢动他的光脑,只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薅个干净,转手卖黑市了。”

      “是啊是啊,他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就那小气鬼,一天天招那么多黑工,又都不给工钱,他敢把这事闹大吗?”

      “就是,就算他敢捅破篓子,那些人难不成还能把黑市翻个底朝天,得罪整个黑市,就为了抓几个连外貌体征都不知道的恶徒?”

      “放心好了奶奶,那家伙眼睛都快长鼻孔里了。”一群人边说边蜂拥而上,把人从刘奶奶手中夺回来,护在身后,“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靠得是他看不起的下层人,省得他整天端起碗就骂娘,我们早就看不惯他了!”

      刘奶奶气得眼角直跳,指着她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看着那群嬉皮笑脸的年轻面孔,最终无可奈何地摆摆手,松开手,随她们去了。

      “快跑快跑……”

      一行人推推搡搡,经过陆白身边时,年轻女人停下脚步,对他请求道:“你可千万要和郁林多说点好话,她可是坚决反对我们这么做,不然我们也不用躲着她。”

      手中轻飘飘的袋子,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

      身上的血管像是注满铁水,陆白点点头,视线似乎焊在钱袋子上。N国的纸币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那个袋子胀大得像是塞满了石头。

      他的手腕酸胀得厉害,分不清是快要被那无形的重量压垮,还是阴沉下来的天色作祟,把他周围的空气压缩,快要喘不过来气。

      头痛,血管似乎下一刻就要炸开。

      “为什么?”他轻声呢喃。“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明明个陌生人。”

      不论是她们,还是郁黎,陆白不明白。

      刘奶奶往前走了段距离,发现陆白没跟上来,听到他的话,转身看到陆白失魂落魄地身影,往回走的脚步一顿。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略微佝偻的身子朝他慢慢走来,用那只满是裂口伤疤的手拍拍陆白,仰头望着陆白。那双眼眸闪着怜爱的光茫,似乎看透了陆白的心思,又像是在对自己的孙子淳淳教导。

      她指着陆白心口。

      “人的心啊,都是肉做的,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是要不停地哄。心要是得不到满足,迟早有一天会像得不到阳光滋润的菜苗,枯死在庄稼地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心说什么,就去做什么。人嘛,不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刘奶奶回头望向那群跑远的年轻身影。那些蓬勃朝气的孩子满脸笑容,不管不顾地朝前冲,不曾畏惧,不曾思考过身边拂过的风到底积蓄的风暴还是足以粉身碎骨的刀刃,充盈的生命力像燃不尽的灯油。

      那才是年轻人该有的面孔。

      她对着那群背影说:“养孩子啊,就要学会放开手,让她们大胆地去做。想得再多,说得再多,又能改变什么?等到她们撞到墙,磕得头破血流,哭着喊着回来找你,你再把道理掰开了敷在伤口上,她们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伤口好得快,多撞点墙是好事,就怕不敢撞,想得太多,把心都想老了。”

      她摆摆手,“快回家吧,奶奶实在是心累。”

      “这一天天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广场上没几个人,傍晚的冷风一吹,更没人想待在这里。远方的身影逐渐变成黑点,消失在阴影尽头,四周变得寂静无声。

      刘奶奶颤巍巍地坐在水池边,一直不肯离开,林爷爷劝不动她,只好晃悠悠的先走一步。

      许久,她忽然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口:“别看了,人都走了。”

      面前的空气凭空波动,显现出一道影子,接着,浮现出影子的真面目。郁黎了然道:“果然还是瞒不住您的眼睛。”

      刘奶奶边说边摇头,“呵。我本来只是怀疑,这戏演得太拙劣。”

      说完,她顺带瞥了眼藏在不远处的黑袍。

      她家老幺的铁床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来抬,那也是要两个男人一起发力,但陆白是个生来体弱的男人。她摸过那孩子的手腕,臂腕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可不像普通人能练出来的,再加上不见天日的肤色,很难不多想。

      也就是这里的人什么也没见过,不然她们的身份可不要太好猜。

      不过是一直到现在,看到陆白什么都不懂的眼神,她才能确认。随便一试,还真让她试出来。

      “但您还是选择帮我们隐瞒,我能问为什么吗?”

      “反正你们也没有恶意。”刘奶奶眼中浮现出怀念的光芒:“我女儿啊,一直都厌恶战争,所以她找了个做记者的男人,跟着他跑了。”

      她放低声音,笑道:“这话可不能让我家老头子听到,其实…… 她到了前线,一直偷偷地和我保持联系。几个孩子都被战火摧残得没有人样,要是知道我瞒着他把闺女送走,还是前线,他非要气死。”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那孩子想走,难不成还能用铁链子把她栓一辈子。”

      不远处正朝这里走来的身影显然听到了这话,顿时停下脚步,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影子被路灯越拉越长,消失在街尽头。

      郁黎看在眼里,没有出声提醒。

      “她经常和我讲起前线遇到的人,也经常和我说起哨兵向导,她可怜那些被当作兵器的人,每次和我讲起那些人的能力,都让我害怕得做噩梦。我是不太相信她说的话,现在……”刘奶奶抬头瞥了眼郁黎,“她说的确实没错。”

      “如果能听我的话,把前线见到的人和事都忘了,回来过普通人的生活……”刘奶奶深吸口气,眼泛泪花,沉默许久,又说:“我们这种人又能决定什么呢,就算是把笔锋磨成利刃,用血书把人前线的惨状一笔一笔刻下来,呈在所有人眼前,又有什么用。”

      话头一转,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可惜。

      “她偏偏不信,看吧,好好的人,几年了也没个消息。”

      “她是个善良的人。”郁黎说。

      刘奶奶洋溢起骄傲的神色,昏沉的眼眸转瞬迸发出光亮,“那当然,那可是我女儿。”

      “如果她知道会有偷跑出来的哨兵向导,也会这么做。她一直说,希望有一天,政府能停止用人命堆砌战争的行为。”

      郁黎没有回答她,她们一同看向被黑云笼罩的天空,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直到云层彻底遮住天空中仅有的缝隙,刘奶奶站起身拍拍裤腿,开始赶人。

      “不管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也希望你们不要打扰到这里的生活。还有那个……”她指向广场边的空楼,蹲在阴影里的孩子,“那孩子一直跟着你,把她也带走,看着让人心烦。”

      刘奶奶眸中的寒光闪动,角落里的黑斗篷受到惊吓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政府时常用机密为由肃清场地,事后又封锁消息,但她们现在不在肃清范围内,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为了不激起民愤,他们不敢对这里的人轻易出手。

      可若是发现她们包庇逃窜的流民,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刘奶奶狠下心道:“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久前是属于C国的领地,再往上数三十年,这里又是另一个名字。政府换来换去,没有人多少人还对这片土地有归属感。你是要杀谁,又或是逃亡的可怜人,奶奶我不想管了,只要不对这里的人动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望向天边,远方,被树林遮挡后的世界。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也不会引来任何麻烦。”郁黎保证道。

      临了,她又郑重地谢道:“谢谢您今天愿意帮忙。”

      林奶奶终于愿意给她好脸色,“要不是你三番五次请我,我才没这个闲心掺和你们的事。”

      她扬起下巴,朝郁黎和陆白的住处示意,笑了笑,再没说什么,晃晃悠悠地朝另一片亮着昏黄灯光的废墟走去。

      郁黎抬头看向天空,午后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像拧成麻绳的绸缎,浸过水后,一层又一层,堆叠在头顶。空气压抑得近乎停滞,冷风与暖流交替。

      是要下雨的征兆。

      陆白回到住处,郁黎并不在。不多时,天空雷声大作,拇指粗的雨滴唰唰落下,屋外浓重的夜色披上层朦胧水雾,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等待中沉沉睡去,却是一连病了两日。

      额头滚烫的温度越烧越猛,恍惚中,他甚至觉得他站在火山口,冒着火星的黑雾将他一口吞下,坠进翻涌的岩浆。

      半梦半醒之际,总能感到背后强有力的怀抱,可从梦中惊醒,又不见郁黎回来过的迹象。

      他不太记得清那些混乱的梦境,只记得几个零星片段。

      有时,他会回到林城,实验室的墙壁雪白晃眼。那老头不知为什么变得年轻许多,没有邋遢的胡子和散乱的白发,他总是穿着熨烫好的衬衫,戴着黑边镜框,头发梳得平整顺滑,发丝间甚至能看到墙壁折射的反光,一举一动都像是陆白在列车上见到过的那些人。

      高傲,尊贵,陌生。

      再听不见那些不堪的词汇从他嘴里吐出,说话谈吐有条有理,温文尔雅的气质与他的记忆截然不同。

      他会笑,笑得时候,狭长的眼尾挤出几条不起眼的皱纹,隔着玻璃,手中的动作从未停下,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接着,几个陌生男女站在那男人身侧,对着他指指点点,听不清在谈论什么,但都笑得很和善。

      和善?

      怎么可能。

      陆白想,他是真的疯了。

      有时,梦境又会骤然切换,他又会站在外面,望着玻璃内。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实验室,恍如黑夜降临,没有光亮,只有头顶上昏暗的灯带散发微弱的光茫。

      他能看到实验室的角落蹲着一个人,似乎是个孩子,那模糊的影子太小,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人还是小体型的动物。

      那东西始终背对着他,更像是块石头,看不到它呼吸的起伏,感受不到它活着的气息。

      又会在某个时刻,灯带闪烁,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盏灯笼般的暗红血眼,恍若巨兽亮出獠牙,一头撞在他面前的玻璃。

      玻璃中心的裂痕如雪的纹理般绽开,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终于在某一刻,碎片被风声卷起,割过他脸颊、手腕,在他眼前似沙尘暴般飞扬,将他吞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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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