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39、第 39 章 日出

　　凌晨，陆白从梦中惊醒。

　　梦里漆黑又空旷，像是无底深渊。他不停地坠落。终于，落进一片水潭。他一抬手，水渍顺着手腕滴进眼角，世界转瞬变得鲜红刺眼，熟悉的血腥味像是一双无形大手，攫住他的四肢，阻塞他的呼吸。陆白转过头，郁黎就在他身侧，死气沉沉眼睛没有光泽，直直盯着他，身下的血泊快要将她淹没。四周围满黑色的影子，那些人阴森森地笑着。几乎是瞬间，他清醒过来，已是被毯子捂出一身冷汗。

　　床侧的床垫一片冰凉，郁黎已经离开很久了。

　　除了在列车上昏迷不醒那段时间，他从没见她合过眼。也只有郁黎在身边的时候，他才会安稳地睡个整觉，但郁黎经常会看着他入睡，待他夜半被风声惊醒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夜晚还是白日，对郁黎来说，这两者似乎没有区别。她不需要睡眠，永远精力充沛地蛰伏在暗中，像个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捕手。

　　陆白渐渐缓过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床侧，心口也变得空荡荡的。正要躺下，突然发觉照进室内的月光里，似乎站着个黑影。

　　郁黎正站在墙体的破洞前，没有走。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她也没有回头，依旧眺望头顶的天空，仿佛天空之上有什么令人着迷的东西。

　　“你知道日和月的来源吗？”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你在干什么？”陆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却是接过她递来的手，被她拉到身前。

　　“你有没有看过日出？”

　　他没那个闲心，转身要走，郁黎好笑地把人拉回来，把头压在他肩头，顺便抬高他的视线。

　　屋外深色的天透出丝丝白光，再过段时间，太阳光就会穿透云层，照亮每一寸地面。这时候的风微微发热，正好驱散夜间积蓄的寒气，没有白日昏昏欲睡的不适，也没有夜间聒噪的风声，连空气也充斥着宁静的气息。陆白并不讨厌，也算不上喜欢这种感觉。

　　“古人认为日与月是两个不同的星体，日属于白昼，当夜晚来临，日落西下，会由月接管天空。日月轮换，昼夜交替，才有了一天的说法。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们发现这个说法的漏洞。”

　　郁黎缓缓开口，陆白更看不懂她要做什么。

　　他抬头望向她看的方向，地平线上空，一轮模糊的圆环徐徐升。，那轮光弧才不算刺眼，她还是伸手遮住他一半的视线，透过细小的缝隙，圆弧的边缘逐渐清晰。

　　她像讲故事般说着：“人们逐渐发现，头顶轮换的这道光茫，一直来自同一个天体。你知道吗？天空之上还有一层难以探明成分的气体，白天与黑夜轮换的时候，那层气体会调节厚度，改变光线穿透云层的强度，所以才有了几千年的误会。”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那东西不过还是块石头。”陆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也并不觉得神奇，他甚至不能理解，那些把时间精力放在研究这块石头的人。

　　为什么那些人总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战争也好，杀戮也罢，甚至于头上的那片天，他们也要找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些……明明只是在浪费时间。

　　“你说的没错，但石头也有石头的美，你仔细看看你说的那块石头。”

　　郁黎手指的方向，太阳完全升起，周围混沌的轮廓浮现着一圈淡白光环，似是在表面裹上层银白色的薄膜。隐约能看到光弧外，一大一小紧贴在一切的圆点探出头，贴着太阳表面缓慢移动，时隐时现。

　　“你看到的那两个黑点，其实是太阳的一部分，人们之所以发现日月是同一个天体，就是因为它。”

　　“只有在光线最弱的时候，才能看到那颗形似花生的球体。它会永远围绕着日月，不断经过它曾在日月上留下的痕迹，有人录下过它的轨迹，像两个首尾相连的圆环，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总有一刻，它会回到原来的地方，虽然只有短短几秒。”

　　那两个黑点逐渐逼近太阳，循着它将要到底的地方看去，太阳的中心区域也有个与黑点形状相同的黑点，没一会，黑点填补上那处空洞，完全与白光融为一体。在那瞬间，白膜褪散，刺眼的光茫笼罩大地，郁黎遮住他的眼睛，等到他适应光茫，再看向天空，光像是散开的射线，已经看不到那两个黑点。

　　太阳看上去依旧完好无缺。

　　陆白终于明白郁黎的意思，他见过日出日落，但却从没认真注意过头顶的球体有个奇形怪状的空缺。

　　这确实足够新奇。

　　“真神奇，一层气体便能阻挡住足矣把石头熔化的温度和光线，残缺的天体也能迸发出吞噬人的光茫。我一直觉得天空外的世界很美。但有时候低下头，看到眼前的世界，又会觉得这些生活在太阳下的生命，能够在如此热烈的光芒下活着，那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所以生命啊，本身就是个奇迹。这句话虽然太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到。”

　　她说：“谢谢你活到现在。”

　　说完，她松开手，站到陆白身侧，陆白诧异地回过头，郁黎也在看着他。半冷半暖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暖黄的日光中似乎夹杂着细小白钻，散在她侧脸。那双浓墨重彩的黑眸也被金银交错的光影铺满，像是无垠星河，随着她的呼吸闪烁。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心似乎也在她的呼吸跳动。

　　又是这种感觉，一股无力感就此蔓延开来。

　　郁黎在笑，陆白却笑不出来，心口像是被绵密的针芒扎出漏风的小洞，怎么也留不住灌进的暖风，始终冷得厉害。

　　她在邀请他，与她一起踏进炙热的阳光中，陆白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作。他很清楚，黑暗才是永恒，而几步之遥散落着的光线，稍纵即逝。

　　“那你答应我，完成任务，离开这里。”陆白直视着她的目光，后退一步。

　　“我们总会完成任务……”

　　“不！”他再也忍不住，失控地喊道：“我说的是现在！”

　　“放弃你的想法，现在就走，现在！”

　　“陆白。”郁黎深深叹了口气，“我总有一天会回到前线，这是我无法操纵的结果。在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相信我，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没有人会死。”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白失望地看着她，“我求你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对我说谎，不要再动摇我，你明明根本做不到你说的那些话。”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锋利得像把刺刀：“你怎么会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到底想让我变成多么可笑的样子？你为什么总要我相信你！”

　　“如果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他还会死！”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哨兵还会死！”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她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横在她们之间，随她一起消失的名字。

　　“郁黎，你是真的残忍。”陆白退无可退，跌坐在墙角，他不敢面对郁黎凝固的笑容，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似在风中颤抖。“如果你想听我说爱你，我可以对你说无数遍，你想让我做更不堪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只是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迟早有一天会崩坏。

　　而罪魁祸首呢？

　　她告诉他要活下去，却独自朝未知的方向越走越远，那条路尽头的迷雾背后是什么？天知道是条宽敞的大路还是无底深渊。

　　然后，他又会再次孤身一人，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不要！

　　绝对不可以！

　　那道轻飘飘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不知过了多久，声音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来。

　　午后，楼下逐渐传来几道交谈声，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停在房门前。

　　废墟的西南部盖着一块白色的塑料布，面积不大，只有她们住处的一半，掀开塑料布，里面是一群拔高长出花苞的绿植。刘奶奶说那些是可以吃的蔬菜，请他帮忙取种子，陆白不好拒绝，忙完之后，一行人渐渐往西走，穿过一片树林，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成片的麦穗随风摇晃，世界被染得金黄。

　　似乎所以人都在看他脸色，陆白不知道郁黎和她们说了什么，却能感受到人们落在他身山的目光要比往常还要频繁。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那些目光，浑浑噩噩地跟在人群身后，学着她们的模样拔菜，跟着她们把所谓的种子撒进土坑，掩埋，挑水，浇水。

　　那些菜似乎是特意种在麦穗的间隙，被挡得严严实实，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麦穗下还种着大片的蔬菜瓜果。

　　往日上工的女人们几乎都来帮忙，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不多。一个小时后，那些种子已经所剩无几，女人们有说有笑地离开，里面没有郁黎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也好，他现在还不想见到郁黎。

　　刘奶奶拿着一捆绿油油的青菜递给他，说是谢谢他来帮忙，陆白看了眼她身后那本就不多的收成，果断拒绝了。人们走后，他坐在田埂上，头顶的太阳的照得皮肤发红发痒，他依旧一动不动，像尊僵硬的石像。

　　傍晚，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停在他身后。

　　“这是……吵架了？”刘奶奶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沧桑的眼神透着看透一切的亮光。

　　“没有。”有些话说出口，才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他很后悔，却又找不到办法破开这道难题。如果这是战争，陆白可以轻易扣动扳机，但这不是。

　　他也说不清楚这到底算什么，越是想要摸透那无形的障碍是什么东西，就越是头疼。

　　“奶奶我老了，什么没见过，一看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刘奶奶轻声劝解道：“我年轻的时候和老伴吵完架，和你一样，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等他来找。他要是找到我，我还要和他吵，他要是找不到，那我更要和他吵。不如趁着吵架那股气，把心底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吵着吵着，最后一合计，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他和郁黎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

　　吵架吗？

　　似乎只是他单方面的宣泄，郁黎什么也没说。陆白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畸形的关系，根本看不透那个女人在想什么。

　　“嗐，你说你们这对小夫妻，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僵持着一辈子不说话。快回去吧，只有沟通才能解决问题。”

　　刘奶奶用蒲扇拍拍陆白的头，随即摆摆手，指了指昏暗的天色，示意陆白跟她走。“你媳妇是个话少的，但是说起你的事，那真是一句接一句。你们吵架她还要来找我们，让我们带你出来散心。”

　　“散心？”陆白跟在她身后，终于抬起头。

　　“是啊，她说这里风景好，正好快要到丰年节，这里的菜也该摘下来，等到尝完鲜后还要腌起来存好。所以我们才喊你出来，你以为就这点菜，还用得着你帮忙。要不是你媳妇求着我们，我们还不想带你呢。”

　　刘奶奶半眯着眼，眼尾往下耷拉，似笑非笑，不用细想也是夸大了说。陆白已经能分辨出她说的话是几分真几分假。

　　回去的路上，她们与另一行人迎头撞上。

　　那群女人穿着深色防晒衣，宽松的工服上没有泥点，只有不知道从哪蹭上的灰，一行人灰头土脸，融入阴影，正鬼鬼祟祟地扒着墙朝里面偷看。

　　都是些熟悉面孔，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经常同郁黎搭话。陆白早些时候就看到她们悄悄脱离人群，朝反方向跑去，他以为她们是要去找郁黎，现在看来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