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GB]》启明不祁

38、第 38 章 他不想她死

　　她带回来一张深蓝色绒毯，那颜色与阳光明媚时的天空相似，散落着银星白点的印花，毯子被洗得发白，带着被阳光烘烤过的气息。一进到屋子，连人带毛毯一同滚进床垫，深舒一口长气后，望着天花板放空思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白能感觉到，她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他本来有许多问题想问，现在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连他方才悬起的心也跟着轻快起来。

　　屋子里的电路还能正常运行，但郁黎叮嘱过他不要开灯，他也就没动过墙上的开关。

　　室内很黑，天空微弱的光线却恰好能够覆盖整个床垫。

　　他站在床垫边，默默注视着郁黎。她这几日没有用精神体换上伪装，用那张足矣惊动N国高层的脸走来走去，却没引起任何骚动。

　　这个结果对陆白来说不算意外，郁黎消失在前线的第二月，哨所已经没几个人提起她的传闻。前线永远不缺强劲的对手，当海浪一茬接着一茬打过来时，人们不会回望过往，只会把目光放到眼前的巨影上。更别提之后，拥有异能的哨兵和向导接连崛起，彻底成为新的恐慌来源。在他被M国抓到前，哨所那些新面孔已经没有人还记得郁黎。

　　似乎只有他还在追着那些尘封的过往不放，在那些泛黄、字迹逐渐斑驳的纸页中窥寻已经陨落的传说。

　　郁黎这个名字，几乎伴随了他一生。

　　在实验室的日子里，他经常听到那个男人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大多是在又一次实验失败的时候，他会变得像头发疯的野兽般可怕。陆白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只知道，每当那时，那个男人总会盯着光屏，上面循环播放着郁黎的作战视频，那双陷入癫狂的眼睛看不到焦点，空洞得像条扔满垃圾的沟渠，垃圾堆积太多，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然后，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恍似恢复年轻时的紧致，缓缓绽开，虔诚地像在对着光屏祈祷。

　　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这个念头一旦植入脑海，如同疯长的野草，迅速占据他的世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靠着郁黎的名字熬过实验室的无尽黑暗，熬过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只有在想到那个身影时，脑海里那些不断叫嚣着让他去死的念头才会消停片刻。

　　陆白想要知道，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可越是靠近，他越是迷茫。

　　那张脸经常暴露在阳光下，苍白的肤色晒黑了不少。这点变化对其他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放到郁黎身上，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不再如同一具行走的白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悄然退散，被忽然升起的灼热光茫替换，刺眼得让人不敢相信。

　　说实话，她的变化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见她闭上眼睛，要将沉默贯彻到底，陆白缓缓爬上床。床垫只能堪堪挤得下两个人，郁黎又占据了大半空间，他贴着床垫边缘坐下，继续用灼人的目光盯着她。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想先开口，于是去拽郁黎压在身边的毛毯，却没拽动。

　　郁黎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僵持许久，先后开口。

　　“这是从哪弄来的？”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做个哑巴。”郁黎把毛毯抖开，披在他腿上，又趴回床垫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辩驳的声音似是没有底气，小得像是蚊虫嗡鸣。

　　郁黎敷衍地点点头，“是，你没生气，是我喊你的时候太温柔，所以你才没听见，都是我的错。你知道哨所士官常用的喇叭吗？我明天应该去做个相似的扩音装置，以后就用那个说话，这样你就算你老了，耳朵不好使了，也能听见我的声音。”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埋在手臂里的声音变成阵阵闷响，陆白还以为是他的错觉，但她肩膀抖动的幅度骗不了人。反应过来她又在取笑他，陆白又气又急，掀开腿上的毛毯扔在她头上。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最近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总是喜欢说这些不正经的话。陆白实在是难以习惯，忍不住又踹了她一脚。“是你先动手动脚，还总是说些会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哪一句？”郁黎打断他，从毯子里伸出的手抓住他来不及收回去的脚，一个用力，摸到他腰身。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陆白一头栽进毯子里。再睁开眼时，郁黎的眼睛几乎贴着他的鼻子，好在有毯子隔在两人中间，不然他已经躺在郁黎怀里。

　　她只要略微抬头，就能轻易含住他的唇角，但她没有用她惯用的手段，只是保持着这微妙的姿势，故意用温热的呼吸折磨他。

　　“那如果我是认真地在说呢？我确实在想你，想你会不会背着我逃跑，还是会觉得无聊，想你在做什么……我说的哪一句话让你觉得是个误会？”

　　她的眼睫毛落在他脸上，与他呼出的热气交织，陆白只能闻到她的体香，那股气味像剥夺心智的药剂，她直白的话语更像是诱发剂，无需饮下雾气，只需接触气味就能发作。他脑海一片空白，心跳得太激烈，胸腔被震得闷痛。

　　郁黎眼中的认真不似作假，他看得出神，反应过来这危险的距离，急忙推开郁黎，反弹的力道将他也带倒。他双手撑在水泥地上，磨出的红印阵阵刺痛，急促的呼吸许久不能平息。

　　郁黎没有追过来，她把头埋在毛毯上，又是一阵轻笑，才又枕着毯子，微微抬头说：“好了，不逗你了，过来。”说着，她张开手，那声音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他犹豫了会，还是顺从地爬过去，被她裹进张开的毯子里。

　　她一个翻身，两人的位置调换，陆白被她抵到墙上，顿感不妙，又被她牢牢按住想要掀开毯子逃跑的手，挣脱不开。这次，她倒是没扑上来，反而摊开双手，以证清白，慢慢朝后退，最后坐到床垫边缘。

　　这很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举动，陆白却松了口气。

　　“这里白天气温高，晚上又冷，我看你半夜总是要缩成一团，所以是用营养液和奶奶们换的毯子。”听完她说的话，陆白看向床头的包裹，又被郁黎盖住眼睛，“别看了，我已经和她们交换过了，那些都是你的。”

　　“没这个必要。”陆白撇开她的手，半靠在墙上，与她拉开距离后才放心说道：“我们又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M国给她三天时间来到这里，那么真正的任务开始时间必然不会相隔太久，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们在这里耽搁太久，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可是每次与她对上眼睛，最后只能是他落荒而逃。现在看来，她终于有好好谈谈的打算了。

　　“杀一个人。”郁黎冷声说：“不过你错了，他们给我们三天时间，只是因为他们也没有确切的消息，所以才要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靠近塔。”

　　“没有确切的消息？”陆白意外地抬头，郁黎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心中突然升起一团怒火，语气冷硬地诘问：“那我们怎么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如果他改变行程，不在这里出现呢？”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的声音愈发不稳，话气里尽是藏不住的焦灼。“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如果任务失败……”

　　“你为什么要害怕这些？”

　　郁黎的声音猝然响起，陆白心头一震，剩下的话卡在嘴边，再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担心我能不能完成任务，如果我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烦你，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这种让你只想躲起来的人，如果死在你面前，你不应该开心吗？”郁黎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这张只能容纳一人的床垫上，她们相隔的距离却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她明明在笑，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夜晚的冷风，冰冷、没有热度。

　　是啊，陆白也想问，为什么呢？

　　他真的想让郁黎死吗？他在担心郁黎？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郁黎的实力，他却还是会胡思乱想，在听到那些不确定性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任务会失败。如果郁黎确信那个人不会现身，那么现在，她早就已经思索出其他对策，怎么会和他待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慌，为什么想到郁黎会死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慌。

　　这到底算什么？

　　他不明白。

　　好累，他不想再思考。

　　“算了。”看着他纠结的模样，郁黎不再逼他说出答案，“虽然他们是在用空穴来风的消息，用我们的性命赌这一次，但是很可惜，我这次不能如他们所愿，死在他们前面。”

　　郁黎胸有成竹地说：“我很确信那个人就在塔里。不过他还没醒，我们要等到他醒来那天，才能杀了他。”

　　陆白心里乱成一团，已是没了听下去的心思。

　　良久，他才问，“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杀了他？”

　　“因为这个。”郁黎指了指她自己的脸，“太多人想要见到这张脸再次出现在战场上，所以这次，我打算如他们所愿。”

　　“在睡梦中杀一个人，全身而退很容易。但这次，我想让他们看清楚，是谁杀了他们。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他们是时候该过段心惊胆战的日子了。”

　　“你会害怕吗？被我连累，可能会受伤。”

　　他如果害怕这些东西，也就不会那么渴望郁黎能杀了他。陆白不解地凝视着她，什么也没说，缓缓躺下，用毛毯把自己包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郁黎也不在意他的回避，趁机躺在他身侧，像是在安慰般说道：“我是在开玩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

　　毛毯下这才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塔到底是什么？”他旁敲侧击地打探过塔的消息，但这里的人都不愿提到那个东西，陆白也不好追着问。

　　他总觉得，那不是个好东西。

　　“塔……”

　　“你还记得风口的那些“蜉蝣”吗？在催化药剂还没有现世的时间里，哨兵和向导的胚胎会被放进塔里的生长舱。直到他们长大。那里是个巨大的仓库，不过储存的物品是人而已。”

　　“等你亲眼见到，你就会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陆白却是不想再问，把头深深埋进毯子里，眼眶莫名变得湿润。

　　气氛诡异的沉默起来。

　　就在陆白快要感到窒息时，背后传来郁黎地轻语。

　　“你不喜欢这里吗？”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倒是很喜欢这种生活，你或许会觉得这里的人很吵闹，贫穷，人与人之间也没有多少隐私，这里的气温也不适合居住，环境也是一团糟。但她们会互相关心，帮助，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可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生活，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是不是和你想象的自由不太一样。”

　　“我希望你也会有一天，像那些人一样，不再有消极的想法，什么也不想，不再有顾虑，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也没有需要害怕的事情。”

　　“我一直都想要过这种生活，也希望你能享受这种轻松的氛围。”

　　陆白听到她侧身的声音，接着，她的掌心落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抚摸珍宝，轻柔地划过他腰腹，揽在他腰间，轻声询问。

　　“陆白，你有想象过战争结束后，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那声音似流水般轻柔。

　　“如果没有的话，从今天开始想吧，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那就足够了。”

　　陆白再也忍不住，缩进背后温暖的怀抱，隔着毯子紧紧攥住那只手，声音听起来快要破碎，恳求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找到那个人，杀了他，然后离开这里吧。”

　　他不想她死。

　　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重复，像是无数利爪抓挠过心脏，止不住地抽痛，他不断低声乞求：“郁黎，我们现在把他杀了，离开这里吧……”

　　郁黎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安抚道：“不早了，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