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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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针对M国对我方境内多处军事基地，民用区域发动无预警空袭，我方首轮反击行动已顺利完成，敌方前线作战体系遭到有效压制与摧毁。目前为止，地方威胁已全部清除，我方空域已恢复常态控制。”
“针对此次空袭所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官方于当地时间12月6日16：35分更新最新公示显示，本次空袭共有126名平民失踪，滴——”
天还没亮，楼下广场就传来滋滋的噪音。直到现在，那声音的来源忽地高声尖啸，陆白随着声音看过去，老爷子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工具来来回回修了好几遍，最后自暴自弃地拖着铁锤朝木盒重重砸过去。木盒子没被砸烂，中央的小屏幕却立刻恢复正常，恢复正常的人像，中断的声音继续响起。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架敌机坠落在宣城附近的山头，机身爆炸的冲击波几乎削平了整座山顶。据现场勘查，在爆炸波及范围之外的一处崖壁下，军方发现多具时间久远的人体残骸，初步判断……”
画面中，一颗光秃秃的山顶还在燃烧，只看得到冉冉升起的滚滚黑烟。
“这老头子天天捣鼓这些破烂，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今天可算是让他干成件大事。”坐在陆白对面的刘奶奶一边碎碎念，一边朝陆白叮嘱：“好孩子，你可别学他，一天天地没个正经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指责，脸上却是笑得万分灿烂，眼神更是流露出藏不住的欣慰和自豪。
“让你少管我！”林老爷子岁数大，听力却是数一数二得好，远远听到这边的念叨，大喊一声，气呼呼地背过身，掂起木盒子放到由石头堆砌出的隆起，随后推着铁架子床调整方位，一遍遍确认高度是否合适。
“你看你看，人老了，一句也说不得，气性大得跟头牛一样。”刘奶奶放下手中的竹条，朝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身边的姐妹全都笑呵呵地应和着。
陆白也跟着点点头，视线却是落在躺在铁架床，一动也不能动的男人身上。
这已经是他和郁黎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这里的人们对他和郁黎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三天里，他已经摸清楚她们所有人的姓名和来历。
清晨，天边仅有一丝微弱亮光，便有人用铁片和石头做好的闹铃走街串巷地敲。人群聚集后，她们一起坐着卡车去上工。
刘奶奶自那天晚上便对她们格外关照，生怕郁黎会想不开，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当天夜里便用她年纪大了，干不动活的话术劝说郁黎替她上工。这几天，郁黎用她孙女的身份早出晚归，整日不见人影。
这片废墟曾是个规模不小的镇子，被炮弹摧毁过一遍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到现在也没修复，随处可见的碎石铺满道路，房子塌了不知多少遍，像是被老鼠咬出破洞的布匹，鲜有几栋看得出曾经的模样。
军方把周边城镇的人口驱逐，无处可去的人自发在这里落脚，人是多了起来，却都是些老弱病残。除了四个男人外，剩下的都是女人。
守夜的约翰早年被炮弹轰瞎了一双眼，接近六十的岁数，走起路来跌跌撞撞，连站也站不稳，他大多时候只会待在废墟入口那栋方方正正的小房子里，很少外出。开车接送妇女们上工的赵爷爷是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稍显年轻的中年男子，她们跟着女人们外出，也是整日不见人影。林老爷子则喜欢天天在石头堆里捡“垃圾”，听说镇里的电路就是靠他才被一点点接起来。
林叔——那个躺在床上，全身瘫痪，只有一双眼睛能转动的男人，是林老爷子和刘奶奶的小儿子。见到他后，陆白才明白那些亲切的眼神，其实是在透过他，在看她所有身体健全的儿子。
陆白问过她们，这里的男人去了哪里？刘奶奶说，战争开始时，年轻健壮的男人都被拉去填战壕，后来，人越来越少，只要是个男人，都要被拉走。到底是去了哪，谁也说不清，有的只有一封通知，说是战死了，其他的，只有鬼知道喽。
清晨，能干活的人离开后，这里只剩下一群高龄，或者走不动的老人，她们一起围在广场废墟中，用砍来的木条竹条编些新家具，晒着太阳，聊些琐碎的闲事，这便是她们的一天。
陆白没什么事做，初来乍到，更喜欢待在能俯视整片废墟的地方，连续两天地劝说下，他也被她们拉过来学着编东西，但他的手艺对这些精细活来说，实在是惨不忍睹。一群经验老道的手艺人用尽半力气，终于在这个下午放弃了他，把他碰过的那张竹网绞断，让他拿着他自己编出来的残次品自己消磨时间。
他靠在木椅上，顶头的太阳又毒又辣，索性把那片看起来坑坑洼洼的竹网盖在脸上遮太阳，直到那木盒子突然开始口吐人言。
林老爷子一直想把他的光脑连在那木盒子的屏幕上，好给他神经受损，光脑碎裂的儿子看看废墟外的变化。听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有那种用机械替代光脑传递信息的笨办法，但时间久远，他也忘记拿东西的构造，一直没能成功。
陆白记得很清楚，郁黎和他说过，木盒子的思路没有错，就是差点材料。昨天深夜，她又出去了一趟，他看得清楚，那方向是林老爷子常堆放杂物的空房子。
“我家长志年轻的时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白净水灵得很，人又聪明懂事，怕我和他爸累着，天天和他哥哥们出去给人家帮工赚钱，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看到床上的男人不停地用眼珠子瞄木盒子，刘奶奶偷偷抹了把眼泪，“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听他爸的话，带着孩子们走得远远的。”
她时常这样念着，见到人的时候，干活的时候，稍不留神，那些话便像预定好的程序，一字字地吐出来，陆白听她这样说过无数次。甚至知道接下来，如果没有人打断她，她还会讲起江北，长安，她的其他孩子们。听说刘奶奶还有个女儿，结婚远嫁后，一家人都被前线战事波及，此后，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嗬，你可真会往你脸上贴金，你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你要是能，天上都能掉金蛋子，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正在编竹席的女人咂咂嘴，一句话的功夫，便从刘奶奶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刘奶奶反应过来时，那张照片几乎快被贴在陆白脸上，
上面的四个孩子看起来被太阳晒久了，皮肤与背景中的其他人要深许多。照片有些褪色，陆白还没看清楚，又被刘奶奶抢回去，两个人在陆白面前推推嚷嚷，你争我抢。
好在两个人都是做些花样子，没敢真动手，周围的人见惯了她们的吵闹，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嘲笑两人。
气氛变得没那么低沉了。
她们时常这样打闹说笑，一开始陆白还会不知所措，习惯过来后，也总是会被她们的氛围传染，没那么拘谨。
这种没有异样，真挚的目光，总感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烫心，连带着风也变得清爽起来。
他好像知道，郁黎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
“你看，小伙子，出来多晒晒太阳，聊聊天，这心情就是和你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不一样吧。”编草帽的奶奶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人，对方立刻意会，接上她的话。
“是啊，你看这孩子笑起来，跟朵花一样，真讨人喜欢。怪不得你媳妇对你那么好，变着法给你带东西回来。每天都要向我们打听你都干了什么，怕你闷着，还求着我们多带你出来转转。”
她们打趣地说着，目光全部落在陆白身上。话题突然落在陆白身上，他猝不及防地怔住，脸色刷的一下红到底。
这两天，除了营养液，郁黎确实带回来不少野果，但那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有时候她回来的太晚，他在睡梦中确实听到她说过什么出去走走，但那也可能是幻觉。
她们也总是喜欢用“夫妻”的身份来揶揄他。
“她真的这么说？”可这听起来，确实像郁黎的行事风格。
“那不能有错，你媳妇真是大方，带回来的东西总要给我们分一点，说是谢谢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还真不好意思收。”
“是啊，每次放下一堆东西就走，我们追都追不上。诶呀，我们这一口老牙，哪能咬得动那些果子，酸得掉牙。”
“还是新婚好，我年轻那会，和我家老头子也是这样，黏糊得揭都揭不开。”刘奶奶仿佛看穿了一切，一群人再次对着陆白窃窃私语。
陆白插不进一句嘴，他很想告诉她们，他其实什么都听得见。
那天晚上过后，郁黎顺着她们的想象，也不知道到底和刘奶奶说了什么。第二天，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体弱多病的有钱人。陆白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小声议论他和郁黎，说他喜欢上了身份地位相差千里的郁黎，家里人不同意，所以只能私奔投奔郁黎的家人。
她们对此深信不疑。
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脚上磨得都是血泡，那天晚上郁黎又是挑又是挤，现在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看起来还真像是病了许多年，没什么力气的病人。
他什么也不用做，只用静静坐在那里，保持如今的状态，反而成就了这层身份。
但……她们讨论地越来越狂放，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移到床事上。陆白如坐针毡，他猛地站起来，脚筋一阵酸痛，没走几步，只能靠着废弃的水池边缓缓坐下。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人黑黢黢的影子一闪而过，在与他对视前夕落荒而逃。一直关注他动静的人群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安静了瞬。
是个女孩，看起来瘦瘦小小，最多也只有十岁。
陆白在这里观察了这么久，从没有见过孩子的身影。这里什么都很正常，只有一处异样。他和郁黎选择的住处与人群相反，中间隔着有段距离的废墟，老人们腿脚不便，很少会到那里走动，上工的人回来后几乎都是倒头就睡，除了约翰，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游荡。
但他总会在不经意间听到奇怪的响动，像是老鼠爬过管道，又似乎只是风吹动塑料。他一直不能确定，只能感觉到一股若有如无的视线在盯着他和郁黎。
“孩子，别害怕。”刘奶奶怕他吓到，慈爱地对陆白说：“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有时候会接济她，但她怕人，从不靠近人多的地方。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总能看到她围着郁林转，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种主城来的人，所以有些好奇。”
郁林是郁黎用的假名，陆白点点头，状似无意地提到：“我还以为这里没有孩子。”
“嗐！那是流民。”另一个奶奶无奈地摇摇头。
“流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陆白渴求地看向刘奶奶。
这时候，他那“无知又富贵”的童年简直是最好的挡箭牌。
“你知道那些人形兵器吗？”
陆白疑惑，“哨兵和向导？”
“对！”刘奶奶一拍大腿，气愤道：“还不是政府做的好事，当年非要研究什么实验体，他们根本没有控制那些实验体的能力，不知道逃跑了多少实验体，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那些人躲来躲去，连个名字也没有，也不敢植入光脑，生下来的孩子也和他们一样，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能过着流浪的生活，我们叫他们流民。”
“真是作孽啊！好端端的人，非说是什么危险的兵器……”一旁的奶奶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就当没见过那孩子，把这事忘了，那孩子最近才流浪到我们这边，过不了多久会自己离开，他们从不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刘奶奶补充道。
“好。”陆白随口应下，视线却在那女孩逗留的地方停下。对方察觉他的视线，角落里露出的衣角猝然窜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那道观察他的视线才算彻底消失。
陆白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和她们再坐在一起。昨夜才下过雨，今天的温度正好，他也不想太早回去，于是靠在水池边缘，摸着被他编坏的竹席，思索着等郁黎回来，要和她好好谈谈那孩子，那孩子手脚轻得像是受过训练，根本没那么简单。
哨兵和向导生下的孩子吗？他还是第一次见，陆白想着想着，就那么闭上眼，快要睡着时，耳边突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辆旧卡车停车的时候总要发出细长的“吱”音，郁黎她们总是在深夜才会回来，现在太阳光依旧刺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那不是错觉时，车声已经快要到眼前。
陆白睁开眼，那辆卡车就停在广场，人群一窝蜂地跳下车，用力拍打身上的黄土，吵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她们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手上都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一眼就看到郁黎，自从来到这里，她一直都是那样，那张不过分张扬又明艳的脸总是充满笑容。在此之前，他很少见她笑，屈指可数的次数在短短几日，突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她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会下弯，眼尾轻微上挑，弧度小得不易察觉，却像个倒钩，能轻易扎进人的心里，被那双墨色的瞳孔深藏的和煦微光迷惑。偏偏她完全没有自知之明，总是用那副笑脸看着他。
陆白怔怔地看着她，心口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攥在上面。
“那黑心眼的家伙！奶奶！”年轻女人从车上递下郁黎的包裹，嗓门大得站在广场对侧都能听到，“那不要脸的东西，活都干完了，他却说郁林没进行身份验证，克扣这几天的工钱，只给了十几瓶不值钱的营养液，连一根鸡毛都不舍得掏出来。”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陆陆续续为郁黎打抱不平，把刘奶奶团团围起。
“改天找到机会，应该把那家伙拖到下水沟里，狠狠揍那家伙一顿。”
“对！给他点教训看看，要不是郁林，这一季度的农收怎么会这么快就结束，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那家伙扣得连个硬币都不给！”
她们还在群情激昂地说着，郁黎看起来不甚在意，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陆白那刻收得干干净净，随即撇开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陆白心中不妙的预感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下意识想逃，只来得及站起身，就被郁黎按在水池边，躲也躲不掉。
“脸怎么这么红？”那只手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太热了。”陆白拍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回。
“太热了还晒太阳？”她皱起眉头，左看右看，没找到一块阴凉地，下一步就要贴上来，还要说什么。
陆白眼疾手快地推开郁黎，脑子里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喊出声：“少管我！”
声音并不大，周围吵闹的声音却都停了下来。
郁黎茫然地看向刘奶奶，一群人朝她摇摇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陆白听到她们憋笑的声音，低着头躲在郁黎身后，周围的空气快要在他脸上沸腾。
他恍然想起，自从经过火车站那件事后，他和郁黎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郁黎她……变得非常非常讨人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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