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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塔 ...
雪山过后,是拔地而起,巍然耸立的断壁山系。眺望不到尽头的山脉如同遮天蔽日的帷幕,盖住半边天空。经过数不清的隧道后,天已经完全暗下去,窗外的景象又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土地像是被切割成块状,金灿灿的稻穗占据了所有视野,溪流穿插在稻田中央,蛙鸣起伏,祥和又宁静。
这趟列车从不经过人群密集的地方,窗外每时每刻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美景。列车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快到春夏秋冬,都能在这扇小小的玻璃窗前不断切换。越往北走,窗外的气候越温和,车上的暖气也换成了冷气。
这条无线长列走走停停,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列车停靠。陆白一直站在窗前,看着那群人上上下下,他又抬头遥望天空,月亮从云层探出头,星河永伴,永远也感受不到孤独。
它所处的星空,是那么广阔无垠。
他伸手去摸,掌心结结实实碰在玻璃上,留下一枚擦不干净的掌印。收回目光时,他的视线从窗把手上一扫而过,随即闪过丝寒光。
不再多停留一秒,他转身往回走,埋头蹲在沙发与木桌的缝隙末尾。侧过头时,那只垂落在沙发边的手就在他眼前,皮肤下的血管似乎有什么颜色在涌动。
沙发上,郁黎身上的伤口都已愈合。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在全身血液流尽那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膜包裹上她的手臂,血痂脱落,长出新生的血肉。她的体温开始回暖,干涸的血管再次生出的血液,慢慢地,一点点填充全身的空洞。
就像是……死而复生?
陆白点了点她的指尖,被按压过的皮肤不像之前那般僵硬,至少恢复了弹性。他的脸上、头发上到处都是郁黎血液的味道,凌乱得连他也看不下去。但好在,郁黎的心跳从未停下跳动过。
“醒来”?她似乎是这么说的。
仅凭那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他竟然从一开始的恐慌冷静下来。陆白也觉得好笑,比起他自己,他的心更反倒更相信一个此前从未与他有过交集的女人。
如果他们在战场上碰面,该是只有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被驯化后,只想乖乖听话的狗。
他知道不应该这样,但郁黎身上总有种神奇的吸引力,一旦与她直视,就会被卷入其中,再难挣脱。
陆白用他的指尾轻轻附上她的指尖,报复性地向下扯去,沙发上的人影只是皱皱眉,被带下的手臂彻底垂落在水面,微微晃荡。他没有收回手,拽着她的指尖,从那对紧闭的眉眼再到窗外照进的凉薄月光,久久回不过神。
真美。是他永远也忘不掉的景象。
算了,他什么也不想再想。
列车即将到达终点前,郁黎醒了。
她的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先前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鲜血直流的人不是她一样。从恢复神智那时起,一刻不停,清洗完身上的血污,又推着他进到浴室,什么也没说。
陆白从洗浴间出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了他们之前穿的常服。衣柜里的行李箱敞开着躺在地上,里面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此刻更是空空如也。她正擦拭这手枪上的落灰,看到他后,把衣服和那柄雪白的枪身一同塞进他怀中。
车身的速度也在这时放缓,轰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汽笛声足足响了三分钟,那是抵达终点的信号。
坎斯和路远征像收到信号般,在列车稳稳停靠时,目不斜视地打开列车门,踩着僵硬地步伐消失在人头攒动的人群。
“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即将打开车门那刻,郁黎刻意地停顿。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她们一同看向窗外,人群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他换上无数张假脸也装不出的笑容。
陆白不知道他做出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他只是……受够了只有一个人的日子。
他先一步拉开列车门,走进列车外耀眼的灯光中,最后看了眼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暗色的沙发被血水浸染,亮木色的地板像是被红色的河水冲刷过,氧化的血液暗沉在上面,他试过擦干净那些污渍,最后还是会被郁黎的血打湿,所以放弃了。
“真的不用清理那些痕迹吗?”
“不用在意那些,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郁黎帮他拉好外套的拉链,在他耳边深深吸了口空气。
走出火车站后,陆白终于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黑夜中,幽灵般的机翼突然拉低机身,乌泱泱得像是低飞的鸟群,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压过,连成线的火光如雨点砸下。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漫天的火光裹挟碎片从她们身后炸开,余波所过之处,看不到一处完好的建筑。
整个火车站在瞬间被夷为平地。
黑雾在关键时刻混入卷起的尘烟,替他们挡住飞溅的爆炸碎屑,但其他人并没有那么幸运。
尖叫、哭喊,防空警报在人们仓皇逃窜的身影中回荡。
浓重的夜色成了最好的伪装色,机翼很快消失在云层下,又是另一群阴影逼近,迎来新一轮轰炸。空防导弹拦下一部分导弹,余下的数量多得数不胜数,地面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饶是陆白经历过战场的残酷,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经历这种场面,不似哨兵间有来有回的战斗,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在轰炸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更像一次压倒性的屠杀。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底胀痛得厉害。
“别看了。”郁黎捂住他的眼睛,拉着他挤进一处狭窄的小巷,“走吧。”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终点。
M国突然挑起的战况仍未停歇,具有先进伪装技术的机组不停轰炸。一路上,几乎所有城镇都在应对不知何时蔓延来的战火,局势乱成一锅粥,难民和伤者随处可见,根本没有在意城镇凭空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
长列的终点站距离M国给出的终点还有百公里远,直到日落,郁黎和陆白终于十分接近地图上那不起眼的那一点。
这里的气候远比下车时还要炙热,空气在陆白眼中像是滚烫翻滚的铁水。郁黎找到了一条小溪,就在田埂边的泥路旁,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多想,瘫倒在土坡上的树根上。
“喝点水。”
水壶早在T城就被她扔在那栋房子里,这次下车,他们除了枪,什么也没带。郁黎用不知从哪折下的叶子接了捧水,只有掌心浅的水,他却没胃口咽下去,被强迫着灌进去几口,剩下的都进了郁黎的肚子里。
盛水的叶子转头又变成遮阳的工具,郁黎把它盖在他脸上,陆白顺势往土坡一倒,叶子盖住他半边脸,他也没心思拂开,怔怔地望着天空,仿佛融化成一滩水。
实在是太热了。
看不见的雾气萦绕在他身边,他没出多少汗,却实在受不了这种被碳烤般的滋味。
她没催,他也不动。
“还有多远?”他撇过头,郁黎坐在他身旁,看起来一点也不急着动身。
“大概十几公里。”,她随口回答,看得不是地图,而是天边红紫色的积云。
自从经过上一处城镇,一路上紧张的氛围总算缓和下来,陆白以为是快要抵达终点的缘故,现在看来,事实非他所想。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明显是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打算。
“接下来要做什么?”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此刻快要困得睁不开眼睛。
“不知道,应该要先找个地方落脚。”郁黎说着,也和陆白一样悠闲地躺下。
“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是啊,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她到底在说什么?还是用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正要继续反驳,转念一想,似乎几个小时前,她就不再执着于赶路,反而有闲心停下脚步凝神观望田野,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两个小时。
他在她身上总能感受到隐隐的惬意,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水里,在起风的时候轻飘飘地晃荡。
她是真得很喜欢这里,陆白想,虽然这里到处都是破旧的房子和能割出血的荆棘草丛。
许是那股放松的状态也将他传染,陆白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郁黎似乎将他按在怀里,他想睁开眼,却抵不过那阵恍如催眠香的雨后雾香。
再睁开眼时,他依旧窝在郁黎怀里,郁黎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什么也看不见,依稀能听到几道极低的交谈声,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他掀开外套,迎面撞上两张和蔼,却又露着莫名笑容的脸。
陆白快速扫过四周,与那些好奇地眼神逐次对上,心底的震惊逐渐消散。
郁黎和他的身边挤满了人,那些人的手臂、卷起的裤腿上裹满黄泥,手中的老茧和褶皱层层叠叠,胸前挂着草帽,是日夜操劳才能留下的痕迹。她们大多上了年纪,黑丝白发交织,看向他和郁黎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有见到奇珍异兽的惊奇,一个个目不转睛,眼神在黑暗中亮起关怀的柔光。
夜幕降临,周围的空气稀薄不少,阵阵凉风拂面而来,树影从他身旁略过,车身晃荡得厉害,不停发出吱吱的细微响动,似乎下一刻就会散架。
她们正坐在一辆缓慢行驶的卡车后面。
看见陆白醒来,坐在他对面的两个老人笑呵呵地开口,眼神不停在他和郁黎身上扫来扫去。
“嘿呦,姑娘,你快看看,你家这位缓过来了,你就别再担心了。”
“可不是嘛,小伙子,你这身子骨可真不简单,你媳妇把你一只手抱起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轻能得像根羽毛一样。”她边说边拉起陆白的手,粗糙干皱的手指在他指缝怜爱地摸来摸去,摸到他削瘦的指骨,又是一阵唏嘘。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他,倒像是在透过陆白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陆白抬头望向郁黎,她没有阻止,他也就没说什么,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的眼神只有对他瘦弱的可怜,他并不讨厌那种感觉,但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一个陌生人的关心。
只是,他们也不知是从哪来的错觉,会认为他轻到能像羽毛一样飞起来,陆白有口难言。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很低,奈何身边太过安静,身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小伙子,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那里欢迎你们住到天荒地老。你媳妇都说了,你们现在没地方去,连口吃的都没有,别担心,我们不会看着你们饿死的。”坐在车尾的女人声音洪亮有力,拍拍胸脯朝她们保证道:“放心吧,我们不是坏人。”
“诶,你少说点吧,人家还年轻,窝在我们这算什么事,你怎么还不想人走了。”她身边看起来朴实的女人打趣地说道。
“去去去,你懂什么,和你们天天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人家小夫妻长得多标志,天天看上一眼,心情不知道要多好。”
说完,面前的女人们掀起一阵哄笑。
陆白一点点抽回手,也明白过来当下的情况,郁黎一定又是用什么新婚夫妇的谎话骗过了这些人。恐怕不止是夫妇,他很可能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丈夫,正如她对T城士兵说的那样。
怪不得她这次没有遮挡他的容貌,只是隐去了他白发红眸的特征,这张不见天日的脸简直是他病弱的最佳证据。
他唯唯诺诺地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干咳几声,又把身子缩回外套里,郁黎也像是怕他被风吹到,帮他掖好衣服的空隙。
周围的目光又变得暧昧起来,不停地在她们身上打量。
“说起来,妹子,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坐在郁黎斜对面,看起来比周围人稍显年轻的女人开口询问。
“是啊是啊。”一群人直勾勾盯着她们,“刚才怕吵到你先生,我们也不好意思问。”
陆白也仰起头看着她。
郁黎自然地开口,语气无助起来,“我姐姐半年前住在塔里,后来没了消息。我们本来是想去那里,没想到来的路上遇到轰炸。从城区跑出来的时候,光脑也没办法连接主域,现在也不知道走到哪了。”
陆白明显感觉到,郁黎说到“塔”的时候,那些看着她们的目光齐齐愣了一秒,热络的目光似乎在无形中被浇上一桶冷水,再看不出先前谈笑风生的欢快。
“塔……难道是那个塔?”年轻女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无色。
最年老的女人缓缓开口:“姑娘,如果你是要去塔,那里现在属于最高级别的军事重区,你姐姐……”老人摆摆手,叹了口气,难掩沉痛,“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住在那里的人半年前被肃清过,那里已经没有平民了。”
“别说是塔中心,方圆十几里,你看。”年轻女人指向远方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区,“我们原本是那里的居民,现在都被军方的人赶出来了,你们两个真是幸运,再多往前一步,要是碰到军方的人,就没那么好命了。”
“怎么会……”郁黎惊讶的同时,眼眶瞬间溢出泪花,仿佛受到极大的冲击。陆白也差点被她这副模样唬到,慌张地去擦她的眼泪,转眼又看她强行压下伤心的情绪,坚定地说:“失去联系的日子里,我也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我还是希望她还活着。所以在我丈夫身体好些了,立刻赶过来,就算她死了,我也要见到她的尸体。”
他暗地里伸出手去掐她的手背,郁黎似乎知道他会怎么做,一只手便把他的两只手腕锁在一起,只好在背后瞪了她一眼。
老人颤颤巍巍地点点头,安慰她道:“孩子啊,这件事不急,你再好好想想吧。这附近的中枢被炸毁了,要过些日子才能恢复,你再等等,也许等光脑恢复通讯,就有你姐姐的消息了。”
当然她也知道,半年过去了,一个活人绝不会不吭不响地消失,还没有半点消息,那人多半是没了。其他人又陆续劝了几声,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她们似乎想到什么,没人再开口,全部沉浸在沉痛的情绪中。
陆白终于回味过来,她们为什么都认为郁黎那个不存在的姐姐已经死了?
“什么是肃清?”他附在郁黎耳边悄悄地问。
郁黎也不遮掩,仔细地向他解释。“军方进行机密任务的时候,会把那片核心区域的地方清干净,不留下一条活口。那里的居民不会提前收到任何通知,也不会有任何风吹草动流传出去,为了他们所谓的机密。”
闻言,那些先前还低着头的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目光,见到郁黎煞有其事地朝陆白解释,晦暗不明的眼神在她们眼眸中流转,随即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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