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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我想活着 ...

  •   “什么意思……”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手背上施加的力道紧得让人透不过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只要轻轻推开这扇窗,就能轻易触到广阔天地,进而踏进那阳光之下。陆白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话,他看着郁黎,说不出的冲动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郁黎松开按他的手,捂嘴低咳,发黑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溢出,一身血色像触到什么开关,顷刻间面如死灰。她不在意地擦干嘴边的血液,背靠在窗边,拎起那块旧怀表上的挂链。

      表盘在她眼前旋转出模糊的残影,时间的刻度却越来越清晰。

      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这副模样,连抓你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的手也暂时伸不到这里。如果你现在跳窗逃跑,我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完成任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有谁能找到你的行踪呢。”

      “现在是最佳的逃跑时间。”她抬起头,两排血水在她脸上留下骇人的红痕。

      陆白转头,下车的人少,上车的人更少,没人注意到车头的动静,也不会在意坎斯的凭空消失,一切像是提前计算好了那般巧合。那扇通往地面的大门紧闭,门缝透着艳阳的余晖,染红了地面编织着飞禽走兽的地毯。

      门的后面,是自由。

      自由?他从前敢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触手可及。

      可他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一个只会杀人,什么也不会的……人。不,他还算人吗?习惯了实验室暗无天日的囚禁,不会说话,靠着营养液过活,没有人把他当人看过,他只是个用编号做代码的实验器具。陆白要怎样告诉郁黎,奔赴前线时,他在挣扎中第一次杀人,蛇牙咬在那人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人的温度。

      滚烫,似乎有团火焰在灼烧。

      原来实验室外,头顶和天空还有段遥远的距离,属于人的天是蓝色的,人的一天,还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不需要每日插满仪器,被刀刮,被电击,被灌进各种不致命液体的其他存在。

      他本可以逃跑,可他只是愣住了,像是畏惧阳光般,再没有踏出一步。那些人用惊恐的眼神告诉他,他和人不一样,哪怕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区别。

      陆白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出来的却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股咸湿、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面还有被指甲深深挖出的指痕,现在没了遮掩的必要。

      因为郁黎不再看他。

      “我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你是否听话。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地方,好好生活。”她说,不带着一丝杂念。

      “你担心的一切,我都不会让它发生,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黑雾在郁黎掌心停留,放下一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碎片。

      陆白没有见过那东西,脑海却在看清东西的瞬间浮现出“芯片”两字。哨所的哨兵们常说,每个实验体在出生那日,就已经被植入芯片,它像个眼睛,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掌握着哨兵的生与死。

      陆白的呼吸停顿半拍,好不容易恢复下来的双手再次不受控地抖动,瞬间,脑海中闪过想掐住什么的冲动。

      “你……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却藏不住那丝哽咽。

      “什么时候……”郁黎仰头回忆着,仿佛知晓他在说什么,“大概是……你第一天到枫海的那个晚上,还是你把实验室砸烂那天?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

      “你明明记得很清楚!”陆白受到刺激般喊出声,那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被震住,反应过来时,他的双手已经放在郁黎的肩头,只差一步,就能握住那脆弱的脉搏。他像是被吓到,猛地挣开手,揪住她的衣领,强迫郁黎看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一天。取出芯片,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天?”

      就为了那狗屁的自由!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自由,“你还不如就这样杀了我!”陆白想这样朝郁黎怒吼,但声音即将脱口,又被另一种让他闭嘴的心声堵回唇角,随即是更大的,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占据他的胸腔,演化成失控地质问。

      “你不是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你现在又为什么说这些!你到底要做什么!”

      水珠顺着脸颊流进唇角,很涩,又很苦,是陆白从未尝过的味道。郁黎看着他,下定决心般不为所动,晦涩难懂的瞳孔被红色遮挡,仿佛变成一团猩红血雾,更看不透雾后人的神情。

      又是这样,还是这样……

      “如果这真是你的命,为什么不负责到底,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明明就做不到,到底是为什么……”

      控诉的声音越来越无力,他最后几乎是靠在郁黎身上,泄愤般在她肩头撕咬,尖牙穿透她的皮肤,血水很快浸湿那层布料,他仍觉不够,照着郁黎的手腕撕开个口子,她没有反应,牙口继续向上,直到把她的整条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手上、身上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郁黎从始至终没有皱过一分眉头,等到他咬累了,下嘴的速度减缓,用那双水润浸湿的眼睛望着她时,才慢慢擦干他的眼泪,把人紧紧揽在怀里,压在心口。

      她牵起陆白的右手,十指相扣间,一股奇怪的暖流在陆白的身体中乱窜,最后汇聚在他的指尖。

      那股力量似乎在吸取他的精神力,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面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扭曲的光柱。相较于郁黎给他看过的线条,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各种颜色混合扭曲的麻绳,排列得毫无规律可言,身前的郁黎不再是郁黎,而是一束光。他们相握的掌心上方,飘浮着一根白线。

      郁黎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像是与他隔着无垠的天空,指引他捡起那根线。

      “你亲眼看过后再做决定。”

      心神微动间,那根白线像是有了生命,自己飘落在陆白手心。

      一瞬间,一幕幕陌生的画面涌入陆白脑海。

      他看见了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没有战争,没有实验室,他穿梭在废墟般的城市,过着流浪般的生活,从未停下脚步。正如郁黎所说,没有人打扰这份宁静,他安静地躲在人群中,直到死亡降临。

      那是个黑暗潮湿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发黏的床垫散发着阵阵霉味,头顶的裂缝滴着发黄的污水,远方不时传来炮火轰炸、枪声、交谈声,随后,他闭上眼睛,是一阵虚无。

      他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郁黎的声音很远,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现在离开,什么也不要想,去尝试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当发生的一切只是场梦,能活一天是一天,就像你看到那样,在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在我醒来前,如果你还没走,你要明白,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再也没有对我说不的权力。你长大了,这次,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那些画面太真实,他依旧能感受到地下室的寒冷,墙壁与轰炸引起的冲击波一同震动,甚至能感受到,画面中那张脸在看向门口那扇半掩铁门时,心里隐隐的期待,直到黑暗携着刺骨寒温将他吞没。

      一切都像是发生过的回忆,又或是……即将到来的现实,陆白不敢相信。

      又是一声沉重的汽笛音穿破天空,列车缓缓前行,昏黄的阳光洒进车厢,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郁黎做了个梦。

      那是在接到入伍通知的第二个月,彼时她已经被派往最近的哨所。当时的向导多为女性,她们向来被当作脆弱的完成体对待,还没有创立为向导训练的收容所。离开“温室”那日,往往就是她们奔赴前线的那一天。

      他们把她和艾伦放在哨所训练,本意是希望他们能在战斗训练中逐渐磨合,完成精神链接。但一个月下来,效果并不理想,郁黎多次上交拒绝匹配的报告,均被驳回,于是她开始选择性的无视。

      向导的出现几乎在哨所掀起狂风巨浪,而郁黎就站在风浪的中心。她会正常完成日常训练,也会在训练结束后,接受其他哨兵加练的请求,唯独除了艾伦。

      对于合作作战训练,她则将忽视贯彻到底,独自完成任务目标。只要目标达成,上面对她不会太苛责,只会将矛头指向艾伦,郁黎清楚他们会怎么做。这段强制匹配迟早会被中止,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这期间,郁黎没有和艾伦说过一句话。

      他还是会默默跟在郁黎后面,积极寻找各种话题,但大多数时候,他会被哨兵们当作自言自语的傻子看待。

      郁黎不止一次撞见那群哨兵商量着要围堵艾伦,给他个教训,她从来不会上前阻止,只会在事后看着艾伦鼻青脸肿的伤口,什么也不说。而艾伦……郁黎觉得他或许真的是个傻子,他总会遮遮掩掩,生怕她看到那些伤,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热情反倒日渐高涨。

      他或许以为她在等他,但他不知道,郁黎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后来,再听到他被打的消息,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

      她们维持这种诡异的状态生活了许久。不知何时起,上面开始经常找艾伦谈话,他的笑容越来越少,郁黎看在眼里,直到最后一次谈话后,她想,他再也笑不起来了。

      那双明亮的,看起来像深海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从那天起,他不再跟在她身后自言自语。

      那日,训练日程结束。哨兵中有很多想要取代艾伦的家伙,他们往往会在训练结束后找她一对一加练,她几乎来者不拒。郁黎觉得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陪他们演下去,敷衍的话没说出口,沉默了两天的艾伦硬是挤过她身边的人群,第一次用强硬的语气对他说。

      “和我对练。”他犹豫许久,指间用力攥进郁黎的手腕,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如果我输了,我会自行提交中止报告,并说明都是因为我的个人原因。”

      郁黎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放弃,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这句话与直接对着她说:“我认输。”没有两样。她最初进入哨所的成绩不算出色,但算得上稳定,一路上涨。

      至少那时候,还没有人能找得到雾气的弱点。

      他没有获胜的可能。

      围观的哨兵也露出自不量力的轻视表情。

      “不用浪费时间,你现在就可以提交报告。”郁黎看着他,只有不解。

      “不!”艾伦坚决地说:“和我打。如果我赢了,你再也不能拒绝我。”

      哨所为了不必要的战前折损,对练禁止伤及性命,但郁黎从不会对艾伦心软。她不止一次在训练中对他的安全视若无睹,甚至把他当诱饵,暴露他的位置,如果那是实战,艾伦可能已经死过无数遍了。

      她会杀了他。

      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懂了对方的想法,但谁也没打算中止这荒诞的一幕。

      艾伦的精神体是只有着雪白鬃毛的白色雄狮,公平起见,郁黎第一次出手会用对方的精神体化形,也会暗中放水,这是哨兵们间公认的事实。

      但这次,黑狮步步紧逼,只下死口,很快就将白狮背上的皮肤撕出道口子。

      白狮倒地时,化成黑雾形态的精神体不给它反应的时间,朝着他的脖颈袭去,又在它起跳防守时折断它的四肢。

      围观的人群逐渐变得安静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

      郁黎的记忆很模糊,她已经记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收手。

      她和艾伦住的宿舍由旧仓库改建而成,低矮的平房内部又大又空旷,除了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什么也没有。电路年久失修,夜晚来临时,这里一片漆黑,安静地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树枝剐蹭窗户的哒哒声。

      这点黑暗对拥有精神力的向导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推开门时,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背对着她的艾伦。他什么也没穿,却也没什么遮挡的必要,因为那像针眼般密密麻麻的伤口遍布全身,不少洞口已经结痂,剩下的依旧流着血水,染红他脚下的地板,根本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郁黎的最后一击,绕过了精神体,精准地锁定艾伦。她第一次在众人眼中使用黑雾吞噬一个活人,却是对她名义上,即将与她结合的哨兵。

      艾伦正在处理伤口,用的还是郁黎上次无意间被子弹划伤手腕,他亲自去医务室取的药。郁黎没动过,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在他自己身上。

      这里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场对练什么也没发生。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扯过床单披在身上,白净的颜色顷刻间便被染成红色。她本该如往常一样,无视眼前的状况,可在看到艾伦恢复明亮,激动的眼神,却怎么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你输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她冷声诘问。

      听到郁黎开口,艾伦飞速亮出明媚的笑容,可在听清她说的什么后,那抹笑容染上苦涩,依旧牵强地挂在脸上。他死死抓住床单,也不知是牵扯到伤口,被单下的身体痛得发抖,又或是没关好的窗户灌进冷风,激到他充血未褪的眼睛,一行热泪汇聚在他眼眶,却始终没落下。

      他看起来像团会被风吹散的灰烬,郁黎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我只想活着。”他说,似恳求,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叙述。

      “我是因为你才被创造出来的哨兵,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在我之前,有数不清的哨兵可以与你匹配,之后……只会更多。”

      “如果非要从中选一个,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成物品看的人。”他又说,眼神是郁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决绝。

      郁黎一晃神,他已经站在她面前,用不知从哪迸发出的力气抓住郁黎衣领,滚烫的眼泪落在郁黎眼里、脸上、嘴角,近乎崩溃地喊道:“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明明就快要做到,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我不想再回去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呢喃般地轻语。

      “郁黎,我想活着,你救救我吧……”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郁黎没能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怀里的人已经昏死过去。

      窗外腐烂的落叶散发出黏腻的霉腐气息,那棵老树早已从根部腐败,缠绕在它身上的绿藤却散发着阵阵清香,一根开着无名花朵的绿藤伸进窗框,那朵花一半花白一半血红,顶上的露珠盈盈发亮,风一吹,便被折断,落在被血染红的地板上。

      郁黎依旧能闻到它留下的香气。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会撤回精神体。

      艾伦眼神,明明知道他会面对什么,也已经接受即定的结局,却无时无刻不在对她说:“他想活下去。”

      她记得她见过那种眼神,她记得她见过一个人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推开艾伦。

      宣城,郊外。

      面前的山峰看起来不算高,海拔却足有800米,单靠双脚徒步,没有两三个小时难以登顶。几乎没有人会到这个荒野丛林中来,这里罕无人迹,寻出条正常人能走的路已是难以登天,更别提这座山后的山脉连绵横亘,一望看不到尽头。

      司机偷偷瞥向后视镜,后座的男人气质出众,一身长衫绒帽,看起来是个有钱的文化人,只是这目的地……

      “先生,您确定要在这里下车?听说这山上有伤人的野兽,上山的人几乎没有活着下来的,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您多心了。”

      方知恩没有理会司机的好心,不紧不慢地带着行李下车。司机不好再劝,他接下那沓沉甸甸的现金,心虚地快速觑上一眼面前死气沉沉的山峰,车身在发动机的嗡鸣中掀起车尾气,一刻不敢多留。

      这可是被称为“死亡峡谷”的幽壑深沟,多看一眼都是要折寿的啊!

      抵达山顶别墅时,夜色浓重,月光斜照在别墅前,明亮得像盏路灯。前不久才下过雨,泥泞的地面还残留着不少杂乱的脚印,脚印在别墅周围巡视一圈,又是踩又是砍,掀翻了成片的灌木丛,甚至从半山腰开始,通出条直达山顶的小道。

      这是这片荒林留下的唯一一处人类活动迹象。

      方知恩淡淡地看着那些脚印,并不意外,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提着行李走进别墅。别墅的正门被石头砸出个大洞,石头还躺在门口,玻璃碎了一地,那串泥脚印已经干涸,一路蔓延进门内的黑暗。

      只进不出。

      他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衣架上,又推开左手边的暗格,从墙洞中取出手电筒。灯光打开的那刻,尘灰漫天飞扬,屋内雪白一片。家具上的白布不少掉在地上,上面同样有不少脚印,或是倾倒,或是已被砸坏,玻璃碎屑与木屑混了满地,像是片被洗劫过的废墟。

      通往厨房的立柱似乎被什么东西蹭出圆润的弧线,水泥裸漏的地方散落着几颗鳞片,仔细一看,还有发黑的血迹,他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鳞片,收进怀里。

      脚印一路走进厨房,再也没出来过。冰箱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早已腐烂,趟着黑黄的脓水,散发着臭鸡蛋和下水道混合的酸臭味。

      方知恩熟练地放平行李箱,打开密码,箱子里亮起灯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手术刀具,成套的消毒器具。

      他带上橡胶手套,吧台后,躺着具四肢尽断,只能看出肉泥形状的男性尸体。

      尸体的四肢似乎被什么猛兽撕断,随意堆在一起,血液凝固,上面飞满肥大的苍蝇,蛆虫上蹿下跳,早把皮肉皮肉啃出数不清的虫洞。

      方知恩打开烤箱,把一根根白骨折断,掀起地摊卷住那堆血肉,一股脑扔进无底洞似的机箱。

      按下开关,烤箱内劈里啪啦的运转,像是在砸碎骨头,又像是刀片正在隔开血肉。地上的血迹干到轻易擦不掉,他只试了下便放弃了,转身抱起放在吧台的花束,一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视线扫过窗外被风吹动的草丛时,微妙地停顿许久。

      几分钟过后,黑暗中,一团朦胧的巨影悄无声息地朝他逼近。

      “确定都处理完了,一个不留?”

      黑影藏在灯光后,只现出庞大又模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颗会动的黑色石头在点头。

      “辛苦你了。”方知恩收起视线,朝厨房走去,他捡起箱子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黑影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紧接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关闭的电梯门后。

      确认屋子内再没动静,藏在草丛中的男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别墅,茶几上的手电筒被风吹动,光线晃动的厉害,他躲在花盆后,听到电梯下行的声音,这才敢大喘一口粗气。

      贴着墙边确认屋内没人,于是放心巡视起这栋别墅。

      这栋别墅被几十米高的树冠遮挡,没点手段还真走不到这里。那男人衣服的牌子不便宜,肯定在这里藏着什么好东西。没想到把整个房子翻箱倒柜的找了一圈,除了空柜子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草!到底把东西藏哪了。”男人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逐渐把视线转移到屋子中央的电梯上。

      那里似乎是唯一一个通往地下的通道。

      他寻了个遮挡严实的角落,打算等那个男人离开后再进去看看,没成想刚窝进去,就触到一手粘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放在鼻尖一闻,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冲胃底,他忍不住地犯恶心,阵阵干呕。

      一束强光猛地照在他脸上。

      方才还不见踪影的人,此刻竟像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男人惊出一身冷汗,刚想说些什么,定睛一看,手上的水渍竟是一片鲜红,他正坐在一滩血水上。

      周围混乱的脚步时间太久,干在地面,依稀能看出不久前也有个人躲在这里,连成线的血迹向厨房蔓延,看起来似乎是被什么拖走了。

      地上都是挣扎的手印,天太黑,他竟然现在才看到。

      “我……我只是迷路了。”男人头也不敢抬,眼珠像是钉住般忘记转动。

      “是我给的钱不够吗?”方知恩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同样泛着冷光。

      “当……当然不是……您是我见过最大方的客人。”司机支支吾吾地解释,像个僵硬的木偶,五官转动时还会发出滋滋的摩擦音,“我……只是好奇而已。”

      “是嘛。”

      “当然!我可以发誓!”他边说边朝客厅爬去,爬到一半,一鼓作气地起身,朝门口冲刺,半路却又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整个人被弹了回来。

      那是堵漆黑的,凭空出现的墙,男人不可置信地朝墙面摸去,那似乎又不是墙,他摸到了会动的花纹。

      似乎……是什么巨物盘成一团,占据了整个客厅。

      “没关系,我见过太多迷路的人,我会安全地带你出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不用了。”司机惊恐地转过身,男人标志的假笑在刷白的灯光衬托下,像个索命的怨魂。

      “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会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过,我——”

      凄厉地哭喊戛然而止,方知恩捂住男人的口鼻,熟练割开那处跳动的血管,松开手下的刀口那刻,新鲜的血液喷薄而出,在空中划出圆滑的曲线。

      方知恩面不改色地深吸一口气,扔下染血的手套和手术刀,跨过地上的男人,转瞬恢复了温暖的笑容,安抚似地轻拍立在客厅中央的“巨墙”。

      “今天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你也想听吗?”

      墙身剧烈蠕动起来,没一会便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没关系,等你心情好点了我再告诉你。”方知恩转身朝电梯走去,按下按键后,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花束正仰着头,绽开血红色的花蕊,像是在黑暗中睁开无数双红眼。

      “别走太远。”他对着电梯内的反光擦拭身上沾上的血水,自言自语地继续念叨:“看来,我们又要搬家了,希望你会像爱上这里一样,爱上那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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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