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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逃离一切的 ...
回到休息室后,郁黎还是无事发生的模样,陆白终于敢确定,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眼见她锁好休息室的车门,下一步就要打开驾驶室的车门。陆白想也没想,抓住她拉门的手,手心手背接触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绷直了瞬,随即迅速抽手,看也没看陆白一眼。
“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为什么?”他急切地想要答案。
他是无关紧要的俘虏,M国不在意他的死活,他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郁黎?陆白想不明白,这难道不算背叛?他不相信她看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们根本没想让她活着回去。
她又为什么如此冷静,就像是……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事到如今,陆白才发现,他太想当然,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赋予郁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和那些人一样,从不会他们这种人的死活放在眼里。她当然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毕竟在他查阅过的所有资料里,郁黎从来都是战无不胜,被捧得高高在上,理应拥有所有,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他从来没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把他当作消遣,现在看来,郁黎似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谎。
只是他从未相信过她。
“怎么,你不相信我能带你活着回去?”她突然一阵低咳,似乎是在压抑某种冲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陆白僵在半空中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你似乎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不止一次对你说过,我们的处境相同。他们早就没想让我活着,不止T城,同样的手段,他们还会用第二次、第三次,这样才能确保我们会在时间截止前,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上,他们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他们当然不能直接动手,如果没能成功,他们很清楚,先死的不一定是我。”
“你要是问我,为什么?我现在没心情回想那些脏东西。你只需要记住,这次,我是赌上性命也要让你活下去,今后你什么都不用想,无论发生什么,就算四肢全断,瘫痪成废人,也要给我苟活下去。”
郁黎的声音越说越虚弱,到最后,她狠狠说完最后几句,再也忍不住,弯下腰,胸腔阵阵剧烈起伏,停不下来地闷咳起来。
遮不住的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陆白知道她的状态不好,但他只以为是因为几天没合眼的缘故,没想到情况会比他想得还糟。她几乎是强撑力气朝洗漱间走去,试了几次,隔间门稳稳不动。陆白帮她拉开门,无处可放的手刚落在她肩头,便被甩开。
“你……”
“别碰我!”
她的力气很大,巨大的冲击力在陆白手臂震荡开,在他耳边响起轰鸣。
她在躲他,他终于敢确认。
郁黎猛地拉上门,隔开两人,那阵似乎永不停歇的水流声再次响起。这次,他能听到一阵微弱、粗哑抽搐的呕吐声,还有她急促紊乱的呼吸,比水龙头还要轻的流水声。
血腥味越来越重。
“你还好吗?”这句话被陆白噎进心底,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口闷得像团快要熄灭的碳火,陆白讨厌这种情绪失去掌控的感觉。
他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静止的列车再次鸣起汽笛,缓缓启动。驾驶室内,本该躺在衣柜的两个人不知何时苏醒,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按部就班地对照操作手册测试操作台。走近一看,他们的眼睛空洞得找不到一丝光亮,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像具只凭本能行动的空壳。
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时,陆白猜到他们没有死,他杀过太多人,怎么会分不清活人和尸体的区别。郁黎的怜悯总用在奇怪的地方,现在看来,反而是他错了,因为有用,所以他们才能活到现在。
他对郁黎的所有印象,此刻像一排排叠好的卡牌,逐渐的,一个又一个的依次坍塌。
十分钟后,郁黎终于走出隔间。
黑雾的伪装失去效果,这是她虚弱的象征,陆白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郁黎那张常年苍白无色的脸,此刻透明的能看见皮下血管,皮肤透着尸体才有的铁青,嘴唇白得像张白纸。她的衣服已然湿透,额头、掌心,所有能看得见的地方不断冒着冷汗,似乎要将一身水分流干。
她站得笔直,陆白这次认得出,她这是在强撑。黑雾在她身后扩散,已经到了快失控的地步。
陆白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他一直以为他会是那个先倒下的人。
“他们给你吃什么了?”她不像是会生病的人,唯一的可能,只有那些人在出发前对她注射了什么药剂。
但这点又不太可能。
“他们不会那么蠢,如果真要动手,至少也要在我达成目标时动手,这样才符合他们的性子。”郁黎慢吞吞地朝沙发挪动,朝站在一旁的陆白伸出手,“不来帮忙吗?”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她的手很软,软得陆白眼眶阵阵发酸。
即使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郁黎还是很轻,陆白对她不设防,走到沙发前,她出奇不意地发力,陆白被她带着下沉,一起掉进拥挤的沙发里。他本可以挣脱,但他没有,与郁黎的精神共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需要他。
黑雾包裹住两人,雨点般密集的雾丝探来探去,它的主人一头钻进陆白怀中,仿佛他身上有解药般迷恋地蹭来蹭去,尽情吸取他的气味。
这对她以往的行为来说,还算克制,陆白甚至对她能点到为止感到诧异。
“不过我确实吃错了东西。”郁黎的指尖停在他唇上被咬出的破口,伤口已经结上层白膜,即将愈合,“这是我的失误。”
“我又不是毒药。”陆白忽地想起晨间的荒唐,那一地的水渍还是由他亲自清理,半干粘腻的糖浆流进地缝,一碰还会牵出扯不断的细丝。
那时候,郁黎昏睡不醒……他早该察觉的。
可他就算察觉,他又能怎么办,心里说不出的发痒发麻,他却说不清那感觉到底是什么,答案似乎总是呼之欲出,又总在关键时刻脑海一片模糊。
“不。”郁黎一只手搭在他嘴上,头枕在他胸口,呼吸逐渐平稳,“你就是我的毒药。”
陆白只觉得她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
“如果我是毒药,那你的解药又是谁?”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品出其中的苦味,这不像他能说出的话,他在心底自嘲地笑出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再一低头,郁黎已经睡着了。
自从遇到她后,他越来越不像自己,陆白的心已经陌生到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地步。他已经快记不清一个人的日子了,这不是个好预兆。
因为他终将变成一个人。
郁黎睡了很久。久到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原变成连绵不断的雪山,阴沉的天空积满厚重卷曲的白云,慢慢地,开始有阳光穿透云层,挤进窗帘的缝隙。
陆白拉开那层遮挡视线的绒布,阳光照进车内,笼罩沙发上蜷缩的人影,郁黎的脸色红润许多,呼吸也渐趋平稳,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他看着窗外只剩残影的树影,终于下定决心,拉开休息室的门,以防万一,他把他的精神体留了下来。
恢复精神的黑雾为他换上坎斯的脸,那是郁黎逐渐好转的迹象。临近下午,走廊内的人多了不止一倍,他们大多站在窗前,与身侧的人欣赏风景,看到他经过,照例对他的身份评估一番,默不作声地装作没看见。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高傲,陆白见过太多这种人,哨所的长官从没把哨兵放在眼里,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压低帽檐,凭着记忆找到餐厅,角落里的那处卡座。
那男人还在。
临近傍晚,窗外的太阳蒙上柔和的水雾,餐厅里的乘客少到只剩寥寥几个。夜晚对这些人似乎是另一种狂欢,整个车厢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只有远方会不时传来几声突兀的大笑,或是尖叫。
陆白坐在那男人的斜对面,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那个叫方知恩的男人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杯咖啡,一本书,仿佛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的身份似乎很特殊,这里的不少人都认识他,每次经过,都会和他打声招呼,闲聊几分钟。
郁黎身上沾染的那股味道很杂,那股清香淡得几乎不易察觉,说明他们确实在酒馆碰过面,这或许是个巧合。但真正令陆白在意的,是他的脸。
那张熟悉与陌生共存的脸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看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收获,陆白决定放弃,起身的同时,一直没有动静的男人突然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陆白又缩回角落,默然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方知恩提起行李箱,小心地抱起里座那捧黑色的花。
黑百合如俯垂的吊钟,垂着头,花瓣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紫,光线照在上面,浓墨化成五颜六色的流光,鲜红的花蕊被花瓣呵护其中,不见一丝阳光。花束被牛皮纸包扎,底端束着红色的丝带,包扎的人很用心,但手艺欠缺,蝴蝶结歪歪扭扭,看起来总有点奇怪。
陆白的注意力都在方知恩身上,倒是忽略了他身侧还放着这捧花,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花,不免多看一眼。
“再会。”经过他身边时,方知恩朝他点点头。
陆白自以为伪装得很好,方知恩根本应该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才对,他正思索要如何回答,身后又传出另一道热情的声音迎上方知恩。
原来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啊,这群人目中无人久了,怎么可能注意到他,陆白悄然起身,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方教授这么早就下车吗?”
“嗯,许久没回家,突然想回家看看。”
“怎么会是临时起意,这么漂亮的花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看的吧,方教授怕不是要去约会。早就听闻你不近女色,看来是心有所属啊,不知道是哪家小姐,既然是故居的人,那就是青梅竹马的存在了?”
“约会……”方知恩似乎是在犹豫,转而释怀地笑着说:“是啊,是约会。”
那声音听着过分温柔,陆白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方知恩唇角平稳的弧线微微勾起,明明笑得和照在他脸上的日光一样灿烂,眼眸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疯狂。透光的黑发在阳光下错现出灰白的发色,那张脸的五官逐渐与陆白记忆中,另一张苍老的脸重合。
那个老头叫什么?陆白想,似乎从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只听过那些实验人员喊他“方所长”。
陆白几乎是踉跄着打开车厢门,铁门重重合上,发出哐当的巨响,他没敢停下一刻,四肢似有电流通过血液流淌,整个身子不剩丝毫直觉,那颗心也像是在同他一起逃窜。
他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世界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死死盯着前方,即将触碰下一节车厢的列车门,身后突地冲出一股力量追上陆白,把他按在车窗上,揪住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高喊:“路远征呢?妈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耍老子,竟敢不给我开门!”
“你知道老子被当作疯子,敲了多久的门吗?操!那些人赶看不起我,我要杀了他们!”
他当然打不开休息室的门,因为他的精神体把门从里面反锁。陆白记得这个男人,郁黎似乎叫他“乔先生”。他看起来精神正常了许多,也套上了层和浴袍没有差别的衣服,脾气却暴躁得像是要从嘴里喷出火,脏话连篇。
他还在说话,吼得像被火烧起来,脸上、脖子上青筋爆起,却没什么杀伤力,陆白没费什么力气就挣开了他的手。他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目光紧锁男人身后的列车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无时不刻不在侵噬他的理智。
“妈的!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男人高高举起掌心,陆白微微侧身,他扑了个空,恼羞成怒地再次朝陆白扑过去。
陆白不想和他继续纠缠,转身就走。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需要郁黎。
“站住!”男人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尖锐得刺耳。“你他妈到底是谁!”
陆白转过身,方才还爆跳如雷的人满目错愕,指着陆白的脸,嘴巴抖得合不拢。他看向车窗上的倒影,红瞳白发,那确确实实是他的容貌,正因如此,这才是最大的纰漏。
他下意识朝休息室看去,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身后的男人瞪大眼睛,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捂住口鼻。
他的挣扎掀不起一丝风浪,没一会就没了力气,陆白把人丢进车厢,确认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才又跟着进入房间,缓缓拉上房间门。
几分钟后,陆白推开休息室的金属门。
郁黎的状态算不上好,她站在窗边,白蛇在她手上蜷成圆环,黑雾已经弥漫整节车厢。
“你……”
陆白心底发虚,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身上沾染了许多不好的气息,实在不敢靠郁黎太近。郁黎却似乎什么都知道,那双黑到红紫的眼睛只是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思绪。
“郁黎,你的脸……”
没能踌躇多久,郁黎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止不住地流着血水,耳朵、嘴边,所有能看得见的出口,似乎都成了血水宣泄的出口。陆白慌张地用手去堵,却被郁黎躲开,她拉住他的手,放在窗户的把手上。
“这是你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次逃离这一切的机会。”
熟悉的汽笛音再次响起,漫长地震动落下,列车的速度慢下来,逐渐驶入另一处站点。休息室车门顶部的电子屏浮现出“宣城”的字样。
现实中的黑百合,花蕊是明黄或橘黄色,这里红色的花蕊是本世界观内研究出的变种。
小剧场:未来的未来。
郁黎:所以你是怎么暗中观察的。
陆白(回忆中):我坐在他斜对面,装作看风景。
郁黎:……
郁黎:你不觉得有一个人什么也不干,一直坐在你的视线所及之处,是多显眼的存在吗?
陆白(恍然大悟):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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