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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戴指戒的男 ...
“那孩子本来听到机身轰鸣就走不动路,如果没有我在身边,他早就死了,没什么可意外的。”
陆白总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在对他说,反而更像是郁黎用来麻痹自己的措辞,但他没有依据,因为那冷淡的语气极具迷惑性。
郁黎伸出手,陆白借她的力气站起来,鼻头触碰她肩膀的瞬间,无意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她为他脱去厚重的外套,仔细抚平西服的每个褶皱,摆正歪斜的纽扣图案。每当他想要确认气味的来源,郁黎便会与他及时拉开距离,那股味道也没再出现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做完这些,她又换上男人的伪装面孔,站在通往下一节车厢的车门中央,一只手搭在开门的凹槽上。
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正中央是磨砂质感的玻璃,看不清门后的画面,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门后不时传来隐隐的谈笑声,隔音很好,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呜——”刺耳的金属颤音猛地惊起,那声音太近,震得整个车厢嗡嗡晃动。
汽笛声落下后,郁黎摆出列车长应有的严肃神色。“准备一下,这趟列上的人,要么是有名有姓的有钱人,要么就是不能说名字的政府高层,没有我示意,你最好不要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那么复杂,非要打开那扇门,只要启动列车不就好了。”陆白不赞成地看着她。
郁黎看了眼时间,同时加快语速。“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趟车的机组人员只有我们两个活人。按照规定,发车前会由车长和副车长向所有乘客亲自慰问,如果不现身,反而会引起怀疑。”
“要不了几分钟,跟上我。”说完,郁黎拉开车门,一股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陆白犹豫了会,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趟复古长列共有十三节车厢,确实如郁黎所说,除了开门前聚在一起的人群,前六节车厢内,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小型机器人会出入自如地打开房门,运送物品。那些人尊称郁黎为车长,手中夹着形似杠杆的烟枪,张嘴闭口间吞云吐雾,呛得人说不出来话,略微打过招呼,郁黎就带着他离开。
路过一扇打开的房门时,陆白下意识朝里面看去。房间内只有床头柜的那盏灯发着微弱的暖光,靠近房门时,暖风携着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没有预兆地糊住鼻腔。那味道像是金属生锈,又像是腐烂的水果烧焦后的酸臭味,算不上浓烈到窒息,却能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陆白对气味的感知太过敏感,他捂住鼻子,正要跟上郁黎,快要合上的房门哐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搭在门框的干瘦得似乎只剩下一层骨皮。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男人。
一个赤身裸体倚靠在门框,满脸兴奋,眼底淤青浓得像是从骨头内透出死气,眼袋几乎要低垂到鼻尖,身上布满青紫瘀痕,散发着臭味的黑发男人。他身后的床上还躺着几个女人,和他一样,什么也没穿,像疯了的猎犬,互相啃噬。
他的目标并不是陆白,而是喊住陆白前面的郁黎。
“路远征,一会结束了也陪我们玩玩吧,带着你这个……”他对着陆白全身扫视,晃晃悠悠得站不稳,不甚满意地补充,“看起来很普通啊,没关系,也带上你的新副手。”
这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对劲,边说还要把陆白拉进房间,陆白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到,下意识后退一步,这动作反而刺激到对方。男人眯起双眼,阴恻恻地盯着陆白,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无赖架势。
郁黎横进两人中间,抓住对方还想拉扯的手,另一只手取出怀中圆盘似的铜制钟表,没好气地说道:“为了车组人员的安全考虑,也为了不再发生类似事件,最新的规定要求我们,工作时间必须待在驾驶室。乔先生,同样的错误不要犯两遍,不然我们会很难办,你父亲知道的话……”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整,恭敬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行了个标准的抚胸礼。
只差一点,陆白悄悄收回手掌心的细蛇。
那男人看着郁黎,脸颊一会通红,一会发白,没过多久,自觉自讨没趣,冷哼一声,摆摆手,“快滚。”
“那么,祝您旅途愉快,再会。”
身后那道亢奋的目光难以忽视,陆白就算不回头,也能猜得出来是那男人恶心的目光。他总觉得那男人的眼神很奇怪,还想再确认一眼,郁黎却像是猜到他要做什么,低声道:“别回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要是看到不该看的,处理起来会很麻烦。那男人很危险,最好不要和他单独碰面,也不要碰他给你的东西。”
“这和你说的“同样的错误”有关吗?”陆白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关联。
“你可以猜猜,你的前一任去哪了?”郁黎在车门前停下脚步,指尖点在陆白胸前的工牌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其实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危险,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如何让一个人不留痕迹的消失。”
她拉开车门,转瞬换上不卑不亢的笑容。
门后是列车内唯一一节餐厅,车厢两侧的长条玻璃窗大多被绒布窗帘遮挡,透不进光,脚下暗红色的地毯软得像泥潭,墙面深褐色的实木护板挂满雕花画框,天花板悬挂的水晶吊灯会在碰撞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暖黄的灯光照在走廊,光影随着列车晃动轻轻摇曳。餐桌前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郁黎推门那刻,他们同时转头,露出和善的笑容,和郁黎打起招呼,她则熟练地回以微笑,准确无误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路远征——这辆复古长列的列车长,从前线光荣退休,在这趟铁路上工作了十几年,大部分人尊称他为“车长”。更多的人则成为他为“路先生”,他的背后则是陆家在边线长达百年的统治威力,几乎没有人愿意为难他背后的势力。
他们打过招呼过后,开始谈论起家族琐事,陆白便明白过来郁黎当前的身份和这些乘客一样,不容小觑。
说是慰问,不过是这些有钱人扩充人脉的另一种方式而已。那些人问起他的姓氏,发现只是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姓氏,便对他没了兴趣。陆白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只需要在郁黎介绍他的时候,复述郁黎念过的名字,一一行礼。
陆白观察着这些人,他们举手投足间满是日积月累,训练过的高傲,自内而外被贵气熏陶,说话谈吐不离家世。郁黎混在里面,不显突兀,反而侃侃而谈那些只有路远征才知道的家族秘史。他其实更好奇,郁黎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聚在一起,各种混合香料的气味混杂,不算难闻,但会令蛇窒息。
好在他们身上没有那股臭味。
趁那群人不注意,陆白悄悄退出人群,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座位,那里的窗户半开,总算有些新鲜空气。没想到坐下后,对面的卡座已经有人。对方是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边瓷杯里盛着滚烫的咖啡,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正聚精会神地捧着书。陆白想也没想,立刻站起身,想趁他还没发现,悄悄离开。
对方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坐下吧,我不介意。”
他的动作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陆白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沉重的桎梏感,那是他的直觉。
“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看来还是没有做好放手的准备,不过这样也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什么?”陆白面上不显,心中已然敲响警钟。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手指粗的白蛇萦绕手腕,蓄势待发。哨兵和向导的听力异于常人,这点距离不算什么,察觉郁黎已然注意到这边的状况,陆白紧绷的神经松懈不少。
“啊,我是说这个。我找了好久,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男人从合上的书页中抽出一张书签,上面是用圆珠笔手绘的线条,他十分珍惜地抚摸着书签,眉眼温柔地弯出一定幅度,炫耀似地说:“他们都说我是个幸运的人,不管弄丢什么,那些东西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
距离太远,陆白看不清是上面的图案到底是什么。他敷衍地应和几声,转身想走,一阵冷风从男人身边吹过,掀起一阵清香。
鬼使神差的,陆白又坐了回去。
那是股极淡的清冽湿气,带着高山寒雾的水汽,隐约含着冻石的冷味,再仔细分辨,似乎还能闻到咸湿的海盐香气。像云,又像营养液的味道。
陆白熟悉这股味道,他在郁黎身上闻到过,当时还以为是香水,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体香,以至于他能瞬间锁定气味的来源。
他终于开始审视对面的男人。对方是个极为清瘦的男人,淡棕色的毛衣打理得工工整整,一身朴素便服,只有衬衫里衬的袖口别着枚精雕过的红宝石,彰显着他的身份。他身上萦绕着纸张与墨水的气息,说话总是语速舒缓,脊背挺直,眉眼平和,直视人的时候,神色谦和又疏离。
可摘下眼镜后,黑棕色的瞳孔却处处透着深沉阴郁的气息,一双精明的眉眼总有股无法忽视的熟悉感。
陆白见过的人不多,但他确信没有见过眼前的男人。
男人并不在意陆白直白地打量,一边欣赏着窗外阴沉的乌云,一边摩挲无名指间的戒指。陆白非常笃定,那只戒指上黑色的蚂蚁眼睛,在触碰光线的那刻,折射出猩红的血色。
“呀,这不是方教授嘛,听说有人见到你,我还不相信。”人群跟着郁黎走来,一个穿着短裙,小臂搭着貂皮披巾的女人看清男人的脸后,率先开口。站在她身侧的男士是她的伴侣,帮她拢起披肩盖住肩膀,同样惊讶地上前,没有行李,而是举起玻璃杯与男人手中的瓷杯碰撞。
“方老还是那么固执吗?”他说。
“谁知道呢。”被叫做“方教授”的男人耸耸肩,象征性地饮口咖啡,“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他说着,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陆白。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嘛,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还抱着那个已经废弃的实验室不放,试图重启当年的实验,还真够疯的……”
男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问话的男人还想说什么,他的妻子察觉气氛的转变,及时制止了丈夫。
郁黎在这时开口,朝那名教授问好。
“好久不见。”
那男人点点头,没有说话。陆白盯着两人相握的掌心,又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试图找出两个人认识的漏洞,但郁黎神色如常,他什么也没发现。
礼貌地问好过后,郁黎取出那块古董般的怀表,又看起了时间。陆白知道她已经想好了退场的说辞,正思索着如何再拖会时间,另一个女人好奇地问起:“方教授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我还以为这辈子除了主城,不可能会遇见您呢。”
说话的女人带着讨好的意味,几乎要贴在方教授身上,对方却像看不见,纹丝不动,不肯给女人让出位置。她只能悻悻起身,转眼看到陆白,开始不停朝陆白使眼色,陆白只好给她让出位置。
“也没什么,听说科技院两个前同事从前线回来,我来接他们,顺便拿些旧时的资料。”
这话一出,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陆白暗中挪动到郁黎身边,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他还记得昨天的士兵,似乎提到过什么教授,只是没想到,所谓的教授会这么年轻。
“科技院?”搭话的年轻女人欲言又止。
周围的人群面面相觑,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气氛忽地降至冰点,连陆白也察觉到这些人的异样。
“那……您应该没有见过他们吧?”带着女伴的男人说。
“我的同事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没有,原本是约在今天,但他们发信息说,他们有事会耽误几天,我们决定分开走,所以我只从之前的住处拿了些资料走。”他用指尖轻点桌上厚重的书本。
“太好了。”坐在方教授对面的女人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正起神色说道:“您可能不知道,今天凌晨我们收到消息,有两个人冒充科研人员的身份混进了T城,所以我们才临时决定回去。”
“是吗?”男人的惊讶不似作假。
“错不了,M国早上放出了战俘录像,不然还没人能发现已经有人混进来了。”女人长舒一口气,“不过听说护卫队七点的时候已经查封那两个人的住处,就是不知道结果如何。啊,对了,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你们不要外传。”
列车要求所有乘客禁用光脑,带着女伴的男人听完后正想打探消息,想到这条规矩,只好作罢。
今早……M国?陆白想了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想到会是M国抖落了他们的行踪,他不解地看向郁黎,却发现郁黎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地平静。他现在已经分不清那是郁黎的伪装,还是这只是计划的其中一环。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早上只要再晚几分钟离开那间房子,现在可能正面临一场血战。
郁黎到底知不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这次是哪边的势力。难不成……他们的目标是方教授?”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还能有谁,只有M国能做出这种事。”
“如果真是他们干的,哪有人会把卧底的假身份直接公之于众,难道那两个人是逃犯,他们是想把人交给我们,让我们替他们处理?”带女伴的男人拍拍方知恩,亲密地称呼:“知恩,你觉得呢?”
“方教授一点也不震惊吗?”搭话的女人一开口,再次吸引了全场目光,所有人都看向方知恩,他一脸平静,仿佛周围的议论与他无关。
“啊,抱歉,昨天晚上久违地放纵了一晚,在酒馆坐了太久,现在还有点头晕。”方知恩莞尔一笑,不甚在意地说:“就算在主城,想要我死的人也已经排起长队,但我运气好,没什么好怕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远方,“就算真是来杀我的,我相信军方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痴人说梦。”
“相信军方。”郁黎适时打断这场谈话,举起手中的酒杯,和身边的男人轻轻碰杯,杯子里装的是水,她一饮而尽,剩下的人表情也严肃起来,一同敬酒道:“相信军方”。
“不过,你们说,那两个人会不会已经混进这趟列车。”搭话的女人意犹未尽,害怕地抱紧手臂,看向周围人的视线也开始疑神疑鬼,“听说那两个人会变形,说不定……”
话没说完,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女人没再说下去,气氛再次陷入冰冻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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