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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复古长列 ...

  •   晨间的冰雹融化不久,又被突然吹起的寒风凝成层薄冰,一转眼,T城又换了层霜衣,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一路走来,几乎没见到几个人影。没想到,T城城中心的火车站却是另一幅人声鼎沸的场面。

      简陋的车站地底藏着另一个富丽堂皇的车站,恍似人间仙境坠地,生生在苍白褪色的地面砸出辉煌耀眼的世外之地。形形色色的人群无一例外,全都穿着华丽的礼服,拖地长裙搭配繁琐的珠宝首饰,晃眼又单薄。陆白畏寒,被裹得严严实实,实在无法理解那些人要怎么靠那些布条活下去。

      他们过着与寒天雪地截然不同的生活。

      起初,陆白还以为这又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

      地底车站的柱身、墙壁刻着浮夸的浮雕,水池喷泉中央立着把锻铁长矛,陆白只认识那把长矛,它象征着第一次科技爆炸的起因——战争。人群身后的列车,粉刷着破旧掉色的墨绿底漆,车头顶上的烟囱吐着灰白蒸汽,远远看着一团白雾朝人缓缓飘来。郁黎说那叫做复古长列,陆白不懂什么复古长列,也体会不到那些奢华服饰的美感,他只觉得车头的汽笛声还有车身哐哐作响的声音对他的耳朵是种折磨,实在难以融入到这怪异的氛围。

      空气中除了冰冷的水汽,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难闻味道。

      郁黎穿着特制的制服,深蓝色的大檐帽上,帽箍扎着圈亮金绸带,正中央的黄铜帽徽在寒风中闪烁,肩头鎏金长链垂落成设计好的圆弧,另一头搭配好的锁扣极具巧思,小巧得像长了翅膀的胸针。内里近乎墨色的西装泛着幽幽蓝光,每颗纽扣都有独特的图案设计,大多是黑金烫印的铁轨与列车。宽大的黑色呢料大衣半敞,远远看去,只觉得那人身形颀长挺拔。

      那是她从夜间带回的箱子里取出的衣服。

      只可惜,在所有人眼中,那张脸属于伪装过后,略带沧桑的男人的脸。

      尽管如此,那份独有的气质还是引起不少人连连侧目。她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本就属于这里,正做着本职工作,唯一觉得异样的,也只有陆白。陆白透过车身铁皮的反光,仔细端详他如今的模样,总觉得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只有动物披上人皮的违和感。

      回想着郁黎穿上那身衣服的样子,他又似乎有些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热衷于这种没有意义的装饰。

      不远处的郁黎正与工作人员交换文件,确认身份,一言一行看不出任何差错,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还有闲心和对方聊起日常闲话,仿佛她真的是这辆列车的列车长。

      郁黎的资料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有“模仿”二字,陆白只以为这是在说她的精神体可以拟态,亲眼所见后,他才意识到这简单的两个字威力有多大。那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在进入车站前一刻,她还脸色苍白得直不起身,却在下一刻变成了另一个人,做着陆白从未见过的行为,说着他听不懂的术语,迅速融入另一个陌生的场地。

      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被无情丢进浴室那一刻,陆白还在思考,她们这样到底算什么,郁黎说着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可在出了浴室,看到被清理干净的客厅和桌子上散发着肉香的热粥,他又什么都忘了,脑袋空白,眼前一片模糊。

      热气烫手,厨房的食材乱糟糟一片,粥也并不好喝,还带着糊味,明明一切并不尽如意,陆白却觉得手心滚烫的温度逐渐暖化了被冰水冲洗过的身子。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因为在这一眼望到头的生命中,他总是习惯一个人,他大抵真的成了哨所那些人口中的白痴。

      陆白没有胃口,喝了几口就放下碗,往常郁黎总要关心地问几句,但她像丢了魂一般,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郁黎总是这样,他永远看不懂她想要做什么。

      直到她不知何时定下的闹铃声响起,郁黎直起身,露出苍白到发青的脸色,浑身淌汗的异常模样。

      “嘿!坎斯。”陆白沉浸在几个小时前的记忆中,远远跟在郁黎身后,一时没察觉,便被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男人一只手搭在他肩头。那人一张口,喷出浓郁的酒气,脸颊的绯红一眼便猜得出来源,看起来与他的新身份——坎斯切尔顿十分熟络。

      男人胸前的工作牌刻着他的名字——达尔·柯金斯。

      “我说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说你去厕所,我可是在酒馆足足等了你一个小时,你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吧。”

      陆白不动声色地在男人身边嗅了嗅,一脸失望地和对方拉开距离,达尔察觉到陆白疏离的模样,尴尬了瞬,随即恨恨地咬牙压低声音在陆白耳边说道:“亏我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要不是我引荐,你现在还和我一样在上面干脏活累活,那群下等人的钱可没有这里的小费来得快,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

      说着,他就要拖着陆白朝人少的地方走,郁黎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及时插手,把陆白拽了回来。

      她看起来还是一脸疲惫,陆白在心里想着,就见她从自己手中取过行李箱递给那男人,“达尔,坎斯带错了行李,里面好像是你的东西,正好你在,劳烦你把行李带回去吧,等我们回来,坎斯会好好答谢。”

      说完,她还在陆白肩头轻按,示意他不要说话。

      达尔眉头紧得没留下一丝缝隙,他和坎斯住一个宿舍,自然认得出那就是坎斯的行李,正要开口反驳,突然明白过来,喜笑颜开地接过箱子,朝陆白使眼色,“行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和车长的关系这么好。你老实交代,你昨晚到底去哪了,也不回宿舍,我等了你一整晚。”

      说着,见他还要扑过来,郁黎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的身形立在两人中央,严肃的表情藏着风雨欲来的意味。

      郁黎看了眼时间,接过话题:“昨天晚上,我看到我的新副官在酒馆面前吐得昏天暗地,所以把他带送到医院解酒,看来,是我耽误你们的好事。”

      “按照工作条例,工作时间前后不能饮酒,需要我现在向上面打个报告说明情况吗?”

      话没说完一半,达尔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拘谨起来,“车长,只此一次,嘿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一眨眼的功夫,人和箱子像阵风似的消失在眼前。

      “走吧。”郁黎不带一丝犹豫,转身继续带路,仿佛这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变故。

      陆白跟上她的脚步,看了眼郁黎手上的另一个箱子。她不会把她们带来的东西给那男人,那么给达尔的箱子里,应该只剩不知道从哪来的半箱现金。他对钱没有概念,却也知道那应该是笔可观的数字。

      “为什么要把钱给他?”

      “昨天晚上观察坎斯的时候,看到他把钱取出来……”

      “观察?在酒馆?”没等她说完,陆白小声地念叨着,声音却是轻快了不少。

      郁黎没有否认,再次确认眼时间,加快了脚步,“你以为完全扮演另一个人,只要换身衣服,换个模样就可以了吗?这和战场的情况不一样,不是只需要会开枪、装弹,瞄准敌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与身份不符的话,都会成为佐证你真实身份的证据。”

      陆白根本不在意郁黎说了什么,也没把她的说教放到心里,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又低声呢喃,“真麻烦。”他还是更喜欢速战速决的感觉,这身不合身的制服让他浑身难受。

      他本是在自言自语,郁黎却停下脚步,意识到什么,停顿许久,语重心长地说:“达尔和坎斯之间,一方给钱,一方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是种交易。”

      “你以后会明白,钱能解决的东西,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一点也不麻烦。”

      “是吗?那杀人呢?或者放弃自己的性命?只要给钱,他们就会照做?”陆白不是很相信一个人会为了一堆废纸,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似乎都只是些喜欢盯着机器的神经病。

      “或许吧。这个人不行,那就换另一个人,只要钱给得够多,总有人愿意帮你达成目的。人是有弱点的生物,如果真找不到,那就用对方最想守护的东西威胁他,真想对付一个人,总能找到千种办法。”

      陆白盯着郁黎,她没有说谎,这反倒引起他的好奇心。

      “那你呢?你也会有弱点吗?”

      这次,郁黎没有回答,她忽地笑了瞬,漆黑的眼珠闪烁着路灯照耀的白光,安静得有些诡异。这是她发出的警告,他识趣地不再问。

      郁黎看起来不像是会为了钱痴狂的人,在实验室的日子里,她唯一在意的,也只有那些实验数据。但她又和以往见过的人不同,对那些实验又随意得像在完成无关紧要的任务,就算有人一把火扬了她的实验室,她应该也是无动于衷。陆白暗自摇摇头,这样的人,大概只是个无聊的疯子,怎么会有弱点。

      走着走着,刹那间,陆白猛然意识到,郁黎没有否认。他的心停跳半拍,死死盯着郁黎的背影。

      可是,这样无欲无求,有能力摆脱向导这个身份束缚的人,却现身前线,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些什么吗?

      她和人交换了什么?原来她也会有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是……想要守护的东西?

      没走几步,郁黎打开车头的驾驶室,熟练地解开权限,锁好车门后,径直拉开驾驶座后的衣柜门,里面躺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们这两张脸的复制品。

      陆白只看了一眼便转移了视线,看到她把箱子塞进衣柜,转而开始脱外套,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转身环顾四周,不放过车厢里任何一处角落。

      驾驶室虽然与这辆列车的外观相配,同样的色调,同样的装潢,皮质用具,空间却大得像个房间,角落里摆着一辆装满食物饮料的推车,装饰用的书架。

      陆白从中抽出一本书,发现里面还有文字和钢笔留下的批注,这甚至不是单纯的装饰品。放下书时,他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知按到什么按钮,里面突然响起阵阵柔缓的音乐,正面的圆筒在铁墙壁上投射出光屏般的影像,他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一通补救,方盒子没有反应,反而从底端伸出两条腿站了起来,看得人目瞪口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僵在原地,惊恐地盯着那个盒子。

      最后还是由郁黎出手,一顿看不懂的操作下来,方盒子才恢复原样,安静得像块石头。

      车厢内的暖气很足,热气却熏得陆白冷汗直流,像是做错事情,静待责罚的孩子,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是郁黎,不安的神色有所缓和,目光却还是飘忽地闪烁,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静谧的空间中,只听得见心脏砰砰狂跳。

      郁黎静静看着他,握住他的手,“看着我就好,这里只有你和我。”

      她的目光沉稳有力,像是有魔力般,没过多久,陆白便止住恐慌蔓延,冷静下来。郁黎什么也没问,及时抽手,把他按在驾驶座上,取了杯温水,回过身时,看到陆白正盯着手上的水渍发呆,恢复理智的人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像竖起背刺的刺猬,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她。

      “你都知道些什么?”

      郁黎没有理会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把水杯塞进他手心,反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还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凛冽的目光无声对峙,最终还是陆白挫败地低下头。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没能摆脱那些记忆,偏偏还是在他最放松的时候,像记重拳打碎了眼前的假象。

      似乎在告诉他,不要得意忘形一样。

      “我有个弟弟。”郁黎突然开口。

      陆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个孤儿。

      “很惊讶吗?那孩子当初跟着我的时候,我也是你这副表情。孤儿院的孩子也分不同的派系,他很瘦小,没什么力气,性子也软,每次被欺负的时候也不会还手,偏偏喜欢跟着我。”

      “也许是看我没有被为难过,还以为跟着我能喘口气吧。总之,跟着我之后,也确实没人敢欺负他,所以就姐姐姐姐地喊着。”

      郁黎靠在门框上,边回忆边说着,话语流畅得仿佛念过无数遍:“他叫徐程阳,家住在宜山岛新竹城路113号,父母在宜山岛沦陷的第一天就在他眼前被炸死了,那天是8月14日,是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相比面包更喜欢吃草地里捡的果子,擅长挖洞,自以为挖一个洞就能躲避那些想欺负他的人。我对他了解的不多,但每次遇到轰炸,他就会像你一样,害怕到恐慌发作。”

      “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你也是这样帮他的吗?”怪不得她看起来会这么熟练。

      “不,只要告诉他,我要把他藏起来的野草莓分给别人,他很快就会好了。”

      “……”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不会照顾人,也许是劣质基因带来的天性。”郁黎不明白陆白欲言又止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她拉开背后依靠的列车门,门外连接的车厢是车长专属的休息室,所有陈设应有尽有,说是卧室也不为过。

      劣质基因……

      陆白不敢苟同这句话,她不知道,N国想拿到她基因样本的人多到令人发指。也是奇怪,她参加过的战役无数,却没留下丝毫痕迹。

      见到那扇门后另有天地,陆白也跟了过去,但这次,看到那些华丽的装饰品,他没敢再上手,只远远观望着。

      方才太过慌张,如今回味过来,如果他没看错,那方方正正的盒子应该是个小机器人。陆白只在战场见过这东西,没想到它会成为列车上的摆设,似乎除了杀人,他从没想过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这样一想,心底的慌乱平静不少。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辆车又要到哪去?”

      “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只是郁黎不说,他也猜得出来她会说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只要什么也不做,一直呆在我视线之内就行。”

      果然,陆白已经没了与她争论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坐垫缓缓下陷,像掉进了铺满海绵的大海,缓缓将他包裹。“他们还真会享受。”

      郁黎推开隔间门,里面是间功能完善的洗浴室,所有设施新得闪闪发光,挂在墙上烛台般的台灯也像是用价值不菲的晶石熔制。

      这一切太真实,反倒显得虚幻起来。

      她看起来似乎早已见怪不怪,陆白仰头盯着头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吊灯,光线有些晃眼,他抬手遮住半边脸,又听郁黎说。

      “这些人亲手促就了战争,如果只会索取,始终做不出成绩,他们迟早会坐不住,倒不如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在醉生梦死的生活中继续沉醉下去,当一个只会乖乖吐钱的钱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建一座复古长列当作消遣还不算什么,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东西。”

      “你见过?”他总觉得郁黎还有话没说完。

      “不止N国如此,所有国家都是如此。就算听过,你也会想要忘记,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对于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放下这些没头没尾的话,郁黎拉上隔间门,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渐渐地,陆白察觉到不对,水声像是在掩盖其他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密集地钻进陆白脑海,吵得一刻不停。

      这房间明明被装饰挤满,小到多占一个人就显得拥挤,他却莫名觉得那扇门距离他远得可怕。

      隔着门的声音又闷又沉,只有靠近才能听得清。他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门内除了水龙头的声音,静悄悄一片。

      陆白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又不知道等了多久,隔间门被缓缓拉开,郁黎看到门口的障碍物,目光微微停滞,手上擦拭发丝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了?”

      蒸腾的水汽在她身后蔓延。

      “你……”陆白蹲坐在门口,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抬起头。“为什么会去前线?如果你不想去,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跑吧。”

      郁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一阵沉默。

      “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弟弟吗?他们用他威胁你?”

      “你偏偏选了个最不可能的选项,他们不会用小阳威胁我,因为他已经死了。”郁黎说着,脸上却露出笑容,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城区一次小轰炸,偏偏落在孤儿院头顶,没有人能活下来。”

      那时,郁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也可以像烟花般炸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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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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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