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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天外来物 ...

  •   '星元3065年12月1日,18:25,林城……'

      纸质记录依旧是那些毫无新意的文字描述,唐娜早已看厌。进入行动状态的向导连最下等士兵也不如,所有信息都靠行动手环传递,不仅活得像个老古董,还要处处受到士兵的挟制。

      依旧是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唐娜再次想念起在哨所无所事事的日子。

      在纸上利落签下姓名,与同队的队员短暂告别后,第二轮扫荡彻底结束。望着面前恍若巨物沉睡的城镇,她又陷入了无尽的等待。

      没来由的,本该习以为常的日常,却莫名让人烦躁。

      林城,这个和它的名字一样不起眼的小城镇,此刻悄无声息,不见一丝微光。在唐娜看来,这里与她以往扫荡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但“他们”微妙的态度告诉唐娜,这片废墟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平静。

      当扫荡结束后的下一个指令不是撤退,而是把她和另一个老相识留下时,唐娜敏锐地意识到,林城一定还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而“他们”对此非常感兴趣。

      回溯——这个与唐娜有着相似基因片段,以异能命名的女人,没有人会比唐娜更了解她。

      准确来说,是她们。

      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糅合体。残缺又完美,唐娜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那场婴儿实验。

      之所以称其完美,是因为那次实验活下来的实验体全部是异能者,除了唐娜。这惊人的合格率是后续所有实验完全不能复制的巅峰。

      至于残缺……

      以平庸为由被那场实验排除之后,后续发生了什么,唐娜再也没听说过。她只知道,再之后,具有突变能力的哨兵向导近乎绝迹,这结果虽然与她知晓的事实相反,却也不是她有资格关心的事情。残缺这两个字,也是她偶然在“他们”口中听到,那群人谈论那场实验的语气没有惊艳,只有触到霉头的厌恶。

      说来也好笑,在那些人口中,她们诞生的意义,甚至连手边的酒杯也比不上,只是个上不了桌面的谈资。

      “看来,真的只剩你一个人了。”唐娜受够了这磨人的寂静,沉静有力的声音穿过一排排士兵,落在那个被束缚衣层层禁锢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抬起头,眼罩掩不住一脸迷茫。围在她身边的士兵没有继续阻止唐娜说下去,一举一动却满是警惕,随时都有介入这场谈话的可能。

      “回溯。”唐娜无奈地叹口气,视线扫过那人不见天日的皮肤,沉闷的浊气在胸腔中汇聚。

      这还是唐娜第一次,觉得她的记忆力好到不可思议,时隔三十多年,她竟然还记得她们所有人的名字。每当记忆中的姓名与人脸对应上,那股沉重的气息让唐娜再次重温,当年直面她们时的惊艳。

      那是段不太美好的回忆,她活在所有人的阴影之下。

      听到唐娜喊出的名字,回溯愣了会,干涩的嘴角微微牵起,一开口,仿佛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粗糙到仿佛有沙砾混在气管摩擦,音调怪异得像条水平的线。

      “死了,全部。”

      “我猜也是。”唐娜早有耳闻。

      回溯想说些什么,苍白的唇畔蠕动一番,只默默“嗯”了声,两人默契地结束这场短暂的信息交换。

      两个小时后,这次行动的帷幕被终于掀开一角。

      武装直升机安全着陆,来人纷纷遮挡严实,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丝能证明身份的痕迹。这群充满鲜活气息的年轻人与战场的死气格格不入,倒像是一群被呵护在手心的脆弱花朵。一行人百般呵护紧随其后的精密仪器,唐娜更加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雨衣样式的橡胶长袍盖不住小腿,脚腕独特的黑纹很是显眼,是颗带着环带的椭圆球状纹身。几束困不住的长毛卷发从男人耳朵后露出,他正低着头与正与身后的士兵交流什么,有口罩遮挡,几乎辨认不出他的模样。

      看清男人的发色那刻,唐娜什么也听不进去,视线死死钉在那古铜调的发色,脸色像见了鬼般苍白。

      从回忆中回过神时,她们已经到了林城政府大楼。

      林城的政府大楼下藏着个规模庞大,几乎占据整个林城一半的地下实验室,唐娜在扫荡行动一开始便发现了这点。M国的突袭很成功,但还是被实验人员清除了一切资料,顺便切断了林城所有的电力供给,扫荡小队也没能挖掘出更有用的信息。

      这里唯一让唐娜在意的,只有实验室的陈设装潢。按理来说,这种上个世纪留下的东西,就算翻修过,也会在犄角旮旯留下那个年代发黄生锈,永远擦不掉的陈旧污渍。

      但这里没有,一切新得像是被彻底推翻重建过一样。崭新,却又罕无人迹,就算有人说这里是被荒废的场地,唐娜也会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并不是紧急撤离能造成的结果。

      士兵带着她们一路往下,最后进入地下实验室的存储中转仓。那是个巨大的水池,排列有序的晶体阵列泡在能量供应列中,散发着温和的淡白光芒,水池中央,失去输出目标的光柱被金属台包裹,正处于待机状态。

      唐娜几乎在瞬间就猜出他们要做什么。

      似乎是在验证她的猜想,士兵在男人的示意下用光脑展开这座实验室的电路图。而那正是扫荡小队的任务之一,唐娜当时还有些疑惑,现在却找到了原因。

      光脑像个大型储物仓库,无条件接收着所有人互相传递的的海量信息,毫无隐私而言。而任何机密文件的传输,在一开始就不与光脑直接连接,而要先经过最近的加密中枢,独立传输进光脑的机密区域。

      巧合的是,最近的中枢就在他们脚下。

      虽然理论上来说,所有经过中枢的信息,必将会在晶体上留下独有的划痕,完全有可被破解的可能。但从没有人这样尝试过,先不说大海捞针般的搜索,仅是还原被覆盖的数据折痕,本就是痴人说梦……

      啊,回溯……

      唐娜差点忘了,回溯的能力……

      男人身后的人一刻不停,紧锣密鼓地安装仪器,调整设备,交头接耳地念着唐娜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连一句解释也不屑于分享给唐娜。那张电路图本就是唐娜亲手绘制,唐娜只是扫了眼便烂熟于心,于是转身观察起士兵正慢慢解开回溯身上的束缚带,思索着如何开口,才能让士兵不注意到她们两人的谈话。

      这是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却又是她接近真相的唯一之法。

      没想到这短暂的间隙,会是那个男人先搭话,完全打乱了唐娜的计划。

      “西部战区的天气还算能适应吗?我还挺怀念那里的天气。听说那里正在经历罕见的风暴,只是对蛇类不太友好,可能会很想睡觉。”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唐娜身侧,头也没抬,专注翻阅着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光脑数据。

      蛇?莫名奇妙。

      唐娜的精神体是只沙褐色的猎隼,经常有人会把她的精神体当成鹰,蛇类未免与之相差太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蛇,周围巡视一圈,并没有找到第二个人,这才确信他就是在和她说话。

      但对于这种临时上级的闲谈,唐娜没有回话的必要,也不打算接话。

      很快,男人处理完手边的文件,摘去口罩兜帽,露出那头姜红色卷发,继续笑道:“又见面了,唐娜小姐,我是安格斯。”说话间,那对绿油油的亮眼透着友善的气息,颧骨上的细碎雀斑也随他说话间一闪一闪,是会令人放松警惕的无害笑容。

      唐娜在看清他的相貌时明显松了口气,这张脸虽然有点眼熟,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张丑陋人脸。

      唐娜点头婉拒了安格斯的握手礼仪,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毕竟没有士兵允许,她们没有说话的权力。名叫安格斯的男人却并不这么想,他果断挥退士兵,在唐娜异样的眼神中点开光脑,指尖虚浮在唐娜姓名后的按钮上,似乎是在试探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

      “没想到这东西真的存在,其实我还真想试试,按下这个按钮,你们的脑袋是不是真的会爆炸。”安格斯笑眯眯地开着玩笑,见唐娜并没有被唬到,也没了兴趣,正打算收手,唐娜破天荒地有了回应。

      “接手权限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随随便便按下那个按钮,你也活不过天亮。”

      安格斯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

      “唐小姐,你太小看我了,也许我就是那种不守规则约束的人,毕竟你也知道,这是个权力至上的年代。”

      唐娜不是没见过为所欲为而不受惩戒的人,只不过那些人贪生怕死,绝不可能在前线现身就是了。眼前的男人再怎么看也不过三十出头,在她眼中,安格斯只是个喜欢玩无聊游戏的小孩子。

      “我的年纪可以做你妈了,不要再叫我唐小姐。”唐娜早已经过了四处留情的年经,更何况,她生理性厌恶所有红头发的男人。

      “抱歉,我以为这是一个绅士应有的礼貌。有位女士曾经对我说过,对淑女来说,没有人能拒绝小姐这个显小的称呼。”

      安格斯露出些愧疚的神情,唐娜没有心情安慰他。她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只能以不动应万变。安格斯见她不说话,识趣地安静下来。

      几句话的功夫,研究人员把仪器接入中枢。唐娜默默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中枢虽然不靠电力运转,想要连接N国的仪器,还要有N国随时变动的密钥和光脑密址,她不觉得他们能成功。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场充满无数不确定因素的实验,而不是行动。

      就算他们能破解进中枢,回溯的能力虽然能帮他们找回过往数据,却只有极少一部分。甚至这极少一部分数据,也不在回溯的控制下,也许是半年,一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的作废数据也有可能。

      也许忙活一场,他们只能得到这座实验室毫无任何意义的实验日志。

      唐娜了解回溯,她不像她的同卵双胞胎姐姐溯源那般强大,她所回溯的物品,可能来自任何一个时间段,任何一种状态,这种能力几乎被划为那场实验,能力最弱的一类。

      偏偏是回溯和她活到了现在。

      唐娜更了解那些人,为了得到不确定的实验数据,花费这么大力气,根本不是“他们”的作风。

      “如果你是担心怎么破解中枢,那是我们的任务,你大可放心,唐女士。”

      唐娜心事重重地回过神,安格斯依旧笑脸盈盈得像个没事人,甚至在最后贴心地换了个称呼,像个求夸奖的笑脸娃娃。若是再与他对视下去,唐娜的冷脸也要被那热情的笑容融化,她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竖起防备的高墙。

      “你们这种研究人员难道不签保密协议吗?怎么什么话都能说。”

      安格斯一脸无辜地背起手,摇摇头,突然正起神色,“我说过了,那东西对我没用。”

      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处处透着股即视感。

      “你父亲叫什么?或者是母亲?那个能让你敢这么说话的人。”

      安格斯毫不遮掩:“我想你是说查尔斯上将。”

      “啊,查尔斯。”唐娜习惯性地脱口而出:“那个杂种。”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正是她口中杂种的儿子,理智回笼时,已经来不及挽回。

      “没关系,我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而且你形容得十分贴切。”安格斯不甚在意地耸耸肩。

      她今日可是做足了往常不可能发生的举动,这可不是好征兆。唐娜尴尬地冷笑几分,忙碌地确认了几眼电路图,只打算默默完成任务走人。

      她趁机回到回溯旁边,四周形形色色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唐娜的举动,两个人什么也没说,静静盯着彼此,仿佛只靠眼神交流就能说话。唐娜想要开口,却始终无法忽视不远处那道灼热的视线。

      安格斯看得十分有趣,没有打扰她们。

      任务开始前,他像是在这两人身上联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说:“你们听过那个传说吗?哨兵与向导的来源。”

      回溯与唐娜同时瞥了眼安格斯,默契地都没接话,不知在想什么。安格斯笑得更开心,看着脚下蓝色液体的目光现出莫名的期待。

      “听说所有哨兵和向导的基因,都来自同一个人。你们甚至还不是完全体,如果复刻最完整的基因序列,还不知道会造出多么完美的武器。”安格斯越说,眼神中越是藏着一股兴奋。

      没想到回溯听完他的话,整个人像是泡进冰水,痛苦地捂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没等唐娜靠近回溯,那群没有动静的士兵突然上前,控制住回溯,取出药剂,注射进回溯的手臂,几分钟后,回溯恢复了平静。

      唐娜再找不到机会靠近回溯。

      来不及整理眼前的乱象,所有实验人员以及士兵的光脑同时收到警告,为期半个小时的倒计时赫然在每个人的光脑跳出。安格斯收起轻松的姿态,就连他身后的实验人员也一脸严肃,换上紧张的神情。

      “唐女士,我们只需要你暂时恢复中枢的电力,这应该很简单。”他指了指光屏上的时间,“我们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如果你耽误太久,谁知道那群战争疯子会不会朝我们扔颗导弹。”

      “砰!”安格斯猛地出声,掌心散开,似乎眼前真的经历了场爆炸般激动。“我想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你觉得呢?”

      反扑吗?唐娜早就听说,这次拿下林城是M国出其不意,从N国前线撕出条通道直取林城,这里仍处于N国的包围圈,被N国重新夺回主权只是时间问题。

      她对这个没有消息没有意外,点点头,蹲下身,掌心贴在脚下的金属架上,心无旁骛地调动精神力。

      脚下一阵细微地震动平复后,头顶的灯圈闪烁片刻,彻底稳定下来,电力恢复了。

      中枢靠着能量液供给,哪怕天荒地老也不会停下运转,但维修系统与此恰恰相反。唐娜看着他们靠着接入维修系统,让中枢重新亮起光束,也是明白过来他们要做什么。

      回溯所需做的事情更是简单,她把手透过栅栏,深深扎进绿色的荧光液体,一尾细长的鎏金鲤鱼从她指尖游出,在晶体阵列中乱窜,搅起形似龙卷风般的波动。

      一分钟、五分钟,时间飞速流逝,十五分钟后,鲤鱼维持不住形态,回到回溯手边。唐娜满头大汗地看向安格斯,他们的表情算不上满意,倒也没有失望。

      一切都结束了。

      三分钟后,一行人训练有素地收拾好仪器,像是从未来过般撤离。

      唐娜打算跟在回溯身后,士兵却先她一步行动,朝回溯靠拢。他们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冷眼旁观回溯瞬间失去血色,渐渐地,回溯连站着的体力也没有,士兵将她团团围起。唐娜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听到几声干呕,随后,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然后,成型的血丝升空,在士兵围起的上方凝成麻绳粗的线条,右像团黑红的血雾,缓缓消散……

      一切发生得让人猝不及防。

      没有确切的征兆,只是像阵雨来袭,等到身处雨中时,这才发现头顶的乌云不止落着雨珠,还有劈头盖脸的惊雷。唐娜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说不清是恐慌,还是电流窜过全身引起的灼烧痉挛。

      带着仪器的研究人员目不斜视,像是什么也没看到,纷纷略过唐娜离开中枢室,到了最后,就连士兵们也转身离开,走在安格斯前面。只有唐娜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的那滩模糊血肉,脸色阴沉得看不出情绪。

      “我们走吧,唐女士。”安格斯看了眼时间,催促道。

      唐娜视线所及处,只有鲜红的血液,那片混着骨头碎片的血浆顺着金属架滴落,不知不觉中染红了脚下的液体池。她不相信那滩不致命液体曾是人类,但她又亲眼所见,回溯的耳朵、眼睛、嘴边不停涌出黑血,什么也说不出,双手死死掐住手臂,抓出血痕。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不可挽回地速度高涨,然后是潮落般,一切归于平静。

      就连脸颊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似乎在笑。

      静悄悄地,什么也不剩。

      愤怒,还是伤心,唐娜分不清她的情感,她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舍弃她们,或是她早已认清那群人的真面目,却天真地心存幻想。这些早已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情绪涌上心头,喉咙里像是卡了口老血,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还能做什么呢?只剩接受。

      她见过太多死亡,而这只是众多死亡中最不起眼的一桩过往,唐娜这样安慰自己。

      “没有人告诉你吗?”安格斯盯着唐娜攥拳的手,总觉得拳头下一刻就会挥舞到她脸上。

      “你想说什么?”唐娜这是今天第一次,有心思听这个男人把话说下去。

      一切都太安静了,她迫切地需要声音。不管是谁,不管他要什么。

      “就这样处理了有问题的残缺品,还真像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唐娜深深看了眼中枢仓的穹顶,快步转身跟上士兵,

      安格斯紧跟在她身后,很是意外,“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实验体并不是上面要求报废处理的,是因为她们的基因有问题,就像……”安格斯思索着如何开口,找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就像是一个程序需要靠代码运转,但是她们的基础运行代码出了问题,并且被设定为只有开发者能够更改。这是个无解的错误,以至于她们只要动用能力就会自行销毁。”

      “你在说什么!”唐娜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安格斯,冲动地把安格斯挤在墙角,几乎快要掐上安格斯的衣领,听到不远处的士兵回头时,她又松开了手,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些。“我见过她们使用能力,亲眼所见,你总不会要告诉我,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更何况,她也是亲眼所见,士兵向回溯注射了药物。安格斯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所以说,这是个谜题,我们至今也未明白这段错误代码的触发原则。至于士兵带来的药剂,据我所知,那是可以让向导短时间内专注和放大精神力的催化剂,并不致命。”安格斯信誓旦旦地说:“我以我的人格起誓。”

      唐娜只觉得胸腔在无声颤抖,为没有根据的谎话,也为眼前这个满嘴实验,哪怕见证生命逝去也没有丝毫怜惜的孩子。

      到底谁才是拥有错误代码的那个人?

      她已经无力反驳。

      “那我呢?我和她们一样……”

      安格斯打断她,侃侃而谈:“不,你们不一样,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回溯活到今天是靠休眠舱,不久前才被唤醒。作为突破死亡周期的向导,你从一开始就和她们不一样。”

      “我研究过你的基因,你很幸运,你与人类非常相似,就连你的潜能,也是在生下你的女儿经历难产,宣告死亡时突然爆发,这是个不可复制的意外,你应该感到庆幸。”

      唐娜深深看了眼安格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毫无意义。

      四十年来,只在那一天到来时,她才觉得幸运降临。

      她的女儿出生那日。

      而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潜能。

      唐娜在黑暗中摸向腰间的口袋,衣料下发硬的材质被她摩挲过无数遍,哪怕没有光线,她也能顺着纸质纹理描绘出照片中婴儿的笑容。照片中的孩子笑起来有对称的梨涡,火红的碎发浓密纤细,哪怕在保温箱中浑身插满管子,也会对着她笑。

      那是她日思夜想,以此为支撑的存在。

      照片还在,唐娜刚放下心,立刻去找手腕的手串,谁料却摸了个空,她不相信地在身上搜索一番,还是没找到手串的踪迹。

      她愣在原地,像是受到重击,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又被追上来的安格斯拉住。安格斯不赞同地皱起眉,似乎是在思考要如何劝说她,又突地崩出句没头脑的话。

      “你还在找你的女儿吗?”

      “我……”

      那一刻,唐娜突然忘了她要说什么。

      沉默拉扯的间隙,远方陡然响起密集的枪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士兵警戒着交换信息时,枪响落下,转瞬响起刺破耳膜的尖叫和哭喊。微弱,但能听清是人的声音,还是个男人。

      对这番变故最意外的莫属唐娜,扫荡小队确认过地下实验室只有三十层,磁场给出的反馈确实没有异样。唐娜终于有些好奇,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甚至动用上了抑制异能的辉石,以至于她没能发现脚下还藏着间秘密空间。

      确认N国的反扑还未开始,士兵循着声音的来源,他们最终下到地下室的最后一层——第三十层,声音的来源还是在脚下。

      爆破花费的时间并不久,这处实验室从设计之初便从未想过会被从外部暴力拆除。地下通道连接着新的走廊,最后一扇门赫然立在尽头,却像是被什么巨物撕开了一个口子,黑暗中,几滴血痕蔓延进门内。

      唐娜无法形容她看到的一切。

      如果“天外来物”的传闻是真的,那么它留下的痕迹应当与之相同。

      “流星般划落的陨石砸进地面,不断下坠,朝地底核心深入,留下一地花火碎片,熊熊烈火烧尽后,为人类文明带来了新的火种。”唐娜记得“他们”这样说过,那像是崇拜新神的语气她记到现在,每当想起,还是忍不住反胃的冲动。

      深坑底的东西早已被取走,只留下高高的环形隆起。大火肆虐的黑红燎痕入目即是,依稀能嗅到那股呛人的焦糊浓烟。唐娜终于在这最后一间实验室见到了属于旧时代的痕迹,实验室中央巨大的休眠罐碎得满地玻璃,落满燃烧过的黑烬。那是个足以容下庞然大物的休眠罐,以至于唐娜无法想象那是为什么生物而建造。

      哨所的哨兵从未听过天外来物的传闻,唐娜只在偶然的一次,听到“他们”提起过那个传闻。

      传闻说,一颗陨石从天而降,那个国家的人中提取到了与人类相似,却又不同的基因,他们选择复活这份基因,造就了新人类——哨兵与向导。

      那便是一切的开端。

      唐娜从未将那个传说放到心中,现在……她开始怀疑她的认知了。如果“他们”得到消息,那么当初,天外来物的消息起源就在林城?就在她面前?怎么可能……

      “或许……这是你的东西?”

      唐娜从眼前的休眠罐中移开视线,安格斯的手上正躺着唐娜想要寻找的朱红手串,他疑惑地拎起手串断开的两端,仔细数了一遍又一遍,“这东西洒了满地,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器呢,哈哈,不过看起来少了一颗。”

      男人灿烂的笑容像把利刃,刨开记忆,唐娜终于想起来了,安格斯对她没缘由的熟稔感从何而来。

      “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我的东西。”

      她见过他,在十五年前……

      “唐女士,没想到你是真把我忘了,十五年前,你女儿的实验我也有参与,虽然当时的我没有资格涉及核心实验内容,但我和你女儿的关系还不错。”

      “说实话,这东西吓了我一跳,竟然和你女儿的手串一模一样,要不是你在场……”

      这间实验室大得仿佛无边无际,以至于安格斯的声音传到唐娜耳边时,花费了太多太多时间。

      “长官,你可能想要看一下这个。”

      一名有着中士军衔的士兵朝安格斯示意,他身后的士兵拖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扔在安格斯面前。那人浑身是血,颤抖着举起手枪,惊恐地瞪着安格斯,仿佛安格斯是什么吃人的怪物。安格斯只觉得有趣极了,他上前一步,那老人便向后挪动,手枪的子弹耗尽,只发出“咔咔”几声细响。

      老人下垂的肌肉强行往上牵,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哭,嘶哑的喉咙喊不出声音,只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安格斯身后的士兵拖出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好像疯了,我们在他身边发现了具尸体,看伤口痕迹似乎是他把自己的副手乱枪打死了,问他也什么不说,只会大喊大叫,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信息。”

      唐娜听得清中尉在说什么,刚要开口,只听“铛”的一声,一枚血红的圆珠子被老人胡乱挥舞的动作抖落,咕噜噜滚到安格斯面前。

      “找到了,最后一颗。”安格斯弯腰捡起珠子,视线与老人平齐时,发现对方发黄的眼白直勾勾锁在他手中的红珠子身上,再仔细一看,那张老得没有记忆点的脸还格外眼熟。

      安格斯示意士兵擦干净那张脸,看清楚对方的相貌后,笑着把重新串好的朱红手串还给唐娜,挥挥手示意士兵带着人撤退,莫名道:“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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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需要支持,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求求啦。 连更到19号,忙其他的事情去,会回来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