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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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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早上,叶子是掉下去了,太阳算出来了吧,反正不光明,雾糟糟的。
船靠了岸,管家顺福来接人,天还没亮他就来了,阿哥常年在外边读书,好像西洋东洋南洋地跑,王爷府就这一个阿哥,却总也不着家。
据说早些年几次搞变法,和革命的人有些往来。前朝一家里十几张嘴,既有那跟他不合的,也有跟他合的。今天好,明天坏,后天就要人的命,死了几个,抓几个关大牢,阿哥就来来回回地跑,在洋人的地盘躲着。
老王爷天天骂,不着家的混账东西,我死在家里,他也不会回来了。
从一个月前,老王爷就天天问,哪天的船过来,他还来不来,你们把当天的菜前一天就预备下。
又叫六子去山上抓松鸡,怕炖不熟,特意嘱咐了,让小厨房在阿哥来的前一夜就炖在锅里,焖着,等他回来就吃得上。
遭瘟的,他爹也在外边,家里还没有人,等洋人来,就把我杀了,唉哟,唉哟……
早晨有点冷,裹了粗布的袄子,顺福觉得早上没吃好,硬邦邦的饼子被热水泡了就往肚子里咽。现在他觉出不舒适来,但应该不跑茅房,也耽误不了事。
太后宣布皇帝退位,老王爷亲眼看见全家被杀,后来流离失所,像个乞丐一样活着,硬是扛过来了,扛到阿哥回来。
大红轿子出了门,老王爷之前跟太常博士定了亲,等阿哥一回来,就和这位格格赶紧成了婚。
阿哥是个不听话的,他都二十五的人了。老佛爷给他指腹为婚过,但是他一直拖,老佛爷没了,那位格格另嫁他人。
不管哪个格格,如今他都要娶亲了。
“给我。”
“怎么能让爷干这活儿?我。”庆榆左右各抱一箱子,大包小包挂身上,他还抢,不肯让人。
走了有八九年,庆榆都长大了,阿哥和照片上一样,在外国待久了,竟然像洋人,眼睛深深的,鼻子又高又大,挂着眼镜,高高瘦瘦穿着那西装,白净斯文。
还好,阿哥留着辫子呢,不然老王爷看到孙子没了辫子,他指定哭。
这年头谁都变了,只希望阿哥还是从前的阿哥,王爷府就有希望。
“冷不冷?”
“不冷,昨晚上爷一直抱着我。”庆榆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他看着爷修长的手指,只食指上一枚翡翠戒指。
昨儿夜里,他看着爷把戒指摘了,每次爷干那事时,都要把戒指摘了,因用得上手。有次忘了摘,差点留在他旱道里,他就被挖了半天。
他怕爷嫌脏,但爷什么没说,把戒指拿帕子擦了,又戴手上。
“阿哥,这里。”
“顺福?”
“难为阿哥记得奴才,我是顺福。其实昨天前天我都来了,就怕船早到,爷不知道家里在哪儿……”
“别哭了,玛法怎么样?”
“老王爷福大命大,该死的革命军,遭瘟的洋人,都毁了,都没了,就剩下空空的王府,我和一些老仆。”
“谁杀了我爹?我要他……”
褚裟攥紧拳头,他很快又松开,如果阿玛没了,那就没多少人知道他过去的身份。
前朝没了,他们那小队再也派不上用场,只怕遭到有心人害性命。
抬头一片灰蓝的天,除了来来往往的人,其他物都像睡了。
“阿哥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褚裟扫视一眼府里的下人们,少了很多,又听见堂屋里有咳嗽声,他不停留,大踏步进了屋。
刚进门,他就跪在地上,给老王爷哈扎木磕了头,“孙儿不孝,多年不归家,今后必定孝顺玛法,重整家业。”
“说的是人话,也没人要抓你了,前朝怕再是没人了。”
哈扎木直叹气,他舍不得老佛爷和前朝,但已经民国了,一切由不得他做主,那他就做点能做主的。
“我要为阿玛报仇。”
“嫌命长了不是?害你阿玛的,有去当官的,有去做土匪的,有去扛枪的,你还能一一杀了?”
“玛法,您受苦了。”褚裟并不辩驳,他是知会一声,不是商量。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先给家里传个香火,其他的以后再说。”
“玛法,我不娶妻。”褚裟是跪着,说话却毫不顺从。
“我说了,你爱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先给我生重孙。”
“我既不娶妻,也不生子。”
“断了王爷府的香火,你对得起你阿玛跟额娘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我这一把老骨头装疯卖傻守到你回家吗?”
褚裟不吭声,沉默地反对,玛法这点指责不足以让他动摇,何况他更急着报仇。
“我已经叫人去迎了,大红轿子回来,你到时候就给我娶。”
庆榆都听到了,他从一开始回府的高兴到被阿哥娶妻的消息打击得难过不已。
如果格格入门,府里有了新主子,爷身边有个知冷暖又出身高贵的妻,就会把他这奴才忘了吧?
新主子怕也容不下他,因为他以前就知道自己只是陪读书的爷一阵子,等大了就另做他用。
早几年,庆榆还是个孩子,老王爷就买了他回来。因为阿哥要出门读书,又怕他婚前有孩子,不好看,总有些大户人家会文雅地配个书童给少爷。
他八岁就被买了,让人教了小半年送到阿哥身边。原是希望,小到早上叫醒,到各种收拾家务,大到处理外面的交际。
阿哥读书时,他帮整理书房,伺候笔墨,时时督促。
夜里年纪小的庆榆,男性特征不明显,也可以让阿哥发泄,到十五六,越来越长成一个男人,他就变成普通仆人。
那时褚裟是十六岁,他接触了一些新制度新思想,就觉得让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伺候他不人道,这吃人的社会,他过早发现了。
“龌龊,你们这些老货,谁给你们的权力,叫你们把别人不当人!”
褚裟回到王府未满两年,每日吃喝玩乐,长辈为此操碎了心,全然不知他在欧洲留学都学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回来报效朝廷。
“法衣四岁背得四书五经,五岁就被老佛爷选中留洋,师夷长技以制夷,他怎么就没有半点样子?”
不只是褚裟一个孩子,统共有三十五个,他们全都是选出来的神童,可惜年纪太小,因水土不服都死在了异国他乡,更有甚者,死在去的船上。
褚裟委实是能活,逃过那一劫,没有做出半点贡献,但因为有贵族身份在,被封了好些称呼。
“法衣,法衣。”
噶伦巴快到四十岁只有褚裟这一个血脉,素来爱护得紧。
“儿见过阿玛。”
“不用瞒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玛法也不是老糊涂。”
“儿愚钝,未能为阿玛分忧,也未能为朝廷分忧,下一步又该如何,儿谨听阿玛的教诲。”
“你走吧。”
“这是儿听错了吗?”
“我让你走。”
老王爷一直都躺在自己屋里歇着,他身体不算好,日日要喝汤药,前些时候,叫了一个人牙子进府,说要选个书童陪着阿哥。
“这是给你的赏钱。”
“谢谢老王爷。”
人牙子捧着钱就跪了下去,他脑袋后边还有辫子,这是怕老王爷动怒,准备卖了孩子回去再剪辫子,街上剃头匠正在磨剪刀,要剪一天辫子,“还不给老王爷磕头?”
“谢谢老王爷。”
小男孩懵懵懂懂的,他饿了很久,来之前吃了一顿,不知道为什么,胃里的食物好像在翻滚,实在是忍不住,“呕——”
“这是怎么回事?”仆人发怒了,他急着替老王爷训斥不懂事的人牙子。
“老王爷,我也不知道他,他这是犯了什么毛病啊,您息怒。这里还有其他孩子,您再挑选一个健康的,这个,看看他。”
“玛法。”
“阿哥来了。”
“玛法,孙儿给您请安。”
褚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的眼睛看向了跪在呕吐物上的小男孩,对方枯黄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起来吧。”
哈札木语气厌厌的,他还在生孙儿的气,对方因为夫子之死披麻戴孝,不肯觐见皇帝陛下,现在是彻底没有机会了,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你应该进宫护驾,你这不成器的泼皮!”
皇帝如果退位了,王公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当然就化为乌有了。
所以当皇太后召集皇室宗亲商议退位的事情时,有不少王公贵族坚决反对。哈札木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一家都加入了宗社党。
宗社党并非纸老虎,而是一股非常强大的政治力量。他们召集整合八旗部队,不再依靠北洋汉军,而是用八旗军队与同盟会决一死战。
当时宗社党的骨干力量出国学习了不少新政策,甚至是为王朝拟订了君主立宪制。
革命党在得到提醒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暗杀宗社党的骨干力量……
“法衣,我死,宗社党再无希望矣,江山将亡矣。”
身上散发着腐臭味的巴里坤伸直了脖子,他瞪着前方,直到咽气。
褚裟伸手抚过老师的眼睛,他们一起考察德国和日本,学习君主立宪制,最终老师却死不瞑目。
他自觉没有希望,闭门谢客,一心为老师守孝。
皇太后最终签下退位诏书,王朝结束,民国到来。
“你被革命党吓破胆子了吗?”
褚裟直接起来,不再给老王爷面子,他加入宗社党,出生入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是想要挽留封—建王朝如同蜉蝣撼大树,非他一人之过。
“求爷收下我。”男孩不知道褚裟是谁,但看得到对方身穿金缕衣,腰挂偏白的淡黄色玉佩,他知道肯定是大老爷。
“他身体不好,不能给你当书童。”
“就他了,你少给我多嘴。”
褚裟抓起小男孩,“以后你就跟着我,名字叫庆榆。”
“谢谢爷。”
褚裟的额娘因只生了他一个孩子,老王爷就逼着儿媳妇给丈夫纳妾,尽可能为王府开枝散叶。
几次下来,褚裟的额娘痛苦不已,吞金自杀了,不知道是不是冤魂在作祟,后来那几个小妾也没生出孩子来。
所以褚裟对玛法并无好脸,语气也多含着厌恶。哈札木不要的,他非要留下来,不过也有看小孩可怜的缘故。
褚裟正是失意,取名庆榆,有祝福这孩子建功立业、好事连连的意思,也希望自己能意志坚定,百折不挠。
庆榆有了名字,留在王府后,有饭吃,有地方睡,就把阿哥当成救命恩人,想要尽心侍奉。
褚裟骂了嬷嬷和管家,看看床上的庆榆,却没训斥,这孩子还没见过广阔天地,以为做王府的奴才就是好命。
他就要出国留学,那带上庆榆,也免得留下这孩子被老王爷打骂。
国外的八九年里,褚裟比庆榆这个书童大了整整八岁,很多活儿都是他自己做,也没夜里睡在一起过。
庆榆觉得很不好受,他曾经撞见过阿哥自己在房里,这样也不碰他,也许他出身卑贱,阿哥看不上。
嬷嬷说到十五六,他就不能再陪阿哥,就有新书童,不,是有女主人。
有这话,庆榆一直神思不属,他书上的知识不愿意记,这些反倒记得牢。
他也会不吃饭,因为镜子里的他越来越高越来越壮实,像个男人。
阿哥偶尔也会欣慰地看着庆榆,说,我把你养得真壮实。
庆榆没看错,他没出国前,农户看着自己养的猪也是阿哥那眼神。
他哭了,更不吃饭,被阿哥发现后一顿骂。
褚裟始终跟自己的小书童没对上想法,他有喜欢的人,是个学弟,比他小一岁,很有思想,但柯明挽一心革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后来柯明挽先回国了,他又要去拯救迷茫的华国百姓,寻找救亡图存的道路。
因此,褚裟失恋了,他喝了不少酒,但脑子仍然清醒,怪自己心思没放在正事上,以后要勤勉,和柯明挽走同一条路。
庆榆十七了,他觉得等回国后,自己就再也跟不了阿哥。
他买了条法式睡裙,洗了个香,嘴里噙着香花,在阿哥回来时,坐在床上,把裙摆掀到大腿,把已经显出的男性.特.征盖着。
褚裟本来就伤心,如今又生气,他觉得白带庆榆来法兰西八九年,不如带头猪,也许猪能救国。
“爷,你去哪儿?”
“去找棵树,拿绳子,吊死我自己,朽木不可雕也,我还雕个没完。”
庆榆落泪,他抓着褚裟的手就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爷就对我没半点心吗?”
“我没心让你出国长见识?你把心留在了封建社会。我没心带你去他们读书社?你不听人家的。”
“可爷平时也推崇老爷和奴才,也……”
“我不强调自己的贵族身份,让他们从看我的热闹到尊重我这人,我们两个早让人欺负去了。”
褚裟想推开庆榆,但他又不是面对敌人,没用太大的力气,反被庆榆牢牢抱住。
“爷,我,您就让我伺候您吧。”
褚裟眼睛瞪的像铜铃,他指责庆榆,“你怎么能摸我……你干的出来,我都说不出口。”
后来庆榆一直在想,是柯明挽走了,阿哥心里只惦记,什么也做不成,才让他成的事。
“姨娘们呢?”
“回阿哥,没了。”
“没哪儿了?”
褚裟本也不想问阿玛的妾室,额娘就是因为纳妾才想不开的,但兵荒马乱的,也好歹确定个安危。
“死了,都让军阀杀了。”
“造孽!”褚裟骂了一声,他想不起那几个姨娘的样子,以前也不讲话。
“你又怪上我了?好啊,你杀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只会打个老头儿。”哈札木指着孙子的鼻子骂,“我是藏起来了,不藏也被他们给杀了。”
“爷,爷。”
“让他走!”
褚裟站在大门口劝庆榆回去,“我是小人,听他们都死了,心底希望玛法也死,于是我发誓为他们报仇,却也没有什么包袱了。”
“才不是,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我去报仇,你在家看好玛法。”
“可是,王爷说危险,你别去,你……”
庆榆根本拦不住人,他去抓,但褚裟已经上了马,追不上,只能急得原地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