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凋尽朱颜泪》巴山秋水

9、违心

　　洞外秋雨缠绵，细密如织，将天地笼在一片迷蒙水雾之中。洞内，篝火跳跃，青烟袅袅，混着熏肉的咸香。素素小口咬着烤肉，秀眉微蹙，娇声抱怨：“太咸啦！”

　　洞口处，李迟高挽着袖口，举着头盔承接着雨水，先痛快地灌了几口凉水，才扭头道：“明日我还得轮值呢。等天亮了雨小些，我就送你回宫。”

　　“回宫？”

　　素素闻言连连摆手，湿漉漉的杏眼里写满抗拒，忙说道：“不行，不行，你不是还要见我爹的么？”

　　李迟手一哆嗦，头盔里的雨水顿时洒了大半。他也没了淋雨的兴致，虎着脸走回火堆旁，没好气地将头盔塞进素素怀里，恨声道：“不见了！为了见你爹，我这是给自己认了个祖宗！就你这派头，说你是天王老子我都信！”

　　素素得意地呷了口水，带着几分感伤的笑着说道：“小猴儿，总算没傻到家！不过呢，‘老天爷’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回去了，兴许就再也出不来啦！”

　　从出宫起，她便是一副娇蛮大小姐的模样。然而方才那一瞬，李迟竟在她明媚的笑容深处，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哀愁。这神情让他心头微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远在东都、那个总被病痛缠绕的崔小怜。她们性情迥异，一个明艳似火，一个清冷如月，命运却何其相似——一个困于深闺，一个幽禁宫墙。一念及此，李迟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言的怜惜与怅惘。

　　素素的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李迟神色戚然，她好奇地凑近，问道：“喂，想什么呢？”

　　李迟回过神，目光有些飘忽：“没什么，想起一位故人。”

　　素素年方十五，正是烂漫无忧的年纪，难得遇见年龄相仿的男子，好奇心如藤蔓般悄然滋长。此刻李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恶人相，素素心中的戒备也淡去不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娇憨：“是男的还是女的？”

　　两世为人，李迟骨子里是疏离的，惯以浪荡姿态掩饰那份穿越者的无所适从。或许是因为素素与他身份悬殊、注定陌路，又或许二人一见如故已将彼此当做朋友看待，他竟难得地吐露了心迹：“在家时认识的朋友，是一位可敬又可怜的女子。”

　　“可敬”二字尚可，“可怜”在此刻却不甚恰当。李迟本意是叹其命运多舛，落在古人素素耳中，却成了怜爱之意。她登时恍然，豪气地一拍大腿：“哎呀！早说嘛！你今日陪我玩痛快了，本姑娘做主，把那姑娘许配给你便是！”

　　李迟哑然失笑，抢过头盔猛灌了几口水，才自嘲道：“人家姑娘才貌双全，堪称天下第一。我这般人物，如何配得上？心意我领了，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素素天生一副热心肠，最爱管这等闲事，闻言立刻柳眉倒竖，反驳道：“呸呸呸，以你的身份，天下哪个女子配不得？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促狭地眨眨眼，“人家姑娘可喜欢你么，强扭的瓜可不甜哦？”

　　崔小怜能为他亲谱琴曲、互通书信，心意已是不言自明。两人情义介于知己与倾心之间，李迟并非毫无知觉，能娶得崔小怜这般女子，确是三生幸事。他望向素素，眼中带着一丝茫然，问道：“她是河东崔氏的二小姐，只是……不知你要如何帮我？”

　　素素“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的说道：“那还不简单！你们郎情妾意，我再让爹给你们做主，婚事不就成了？”

　　本以为她真有什么妙计，谁知绕来绕去还是靠她爹！她爹一个“反贼头目”，难道还能把崔家小姐绑来和他成亲不成？

　　素素看穿他的心思，也不着恼，径自解下颈间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抛了过去：“喏，这个送你。拿着它去求亲，对方必定答允！”

　　玉坠触手温热，上刻一个娟秀的“素”字，显是为她特制。李迟正欲细问，素素却俏皮地眨眨眼：“别问！陪我去江南玩一趟，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当一回红娘！”

　　见她言之凿凿，李迟顺着她的身份略一思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拍额：“哎呀，我可真笨！姑娘你是六公主的人，我大可持此玉坠去求六公主殿下！六公主深得陛下欢心，又有个宰相舅舅……哎呀，她若肯援手，此事必成！”想到此节，他眼中顿时亮起了光彩。

　　娶亲之事，李迟本未深思。前世这个年纪，他不过是个学生。可入乡随俗，同辈兄弟大多弱冠前便已定亲，姐妹也多在十六七岁许人。他如今十七，确是该为终身大事打算了。

　　李迟取出素素的飞爪，又拾起地上的绳网弩，凝神端详片刻。只见他手指翻飞，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绳网卸下，巧妙地将飞爪扣在弩机上。他举起改装好的飞爪弩四下比划，满意地点头：“送你了。有了它，翻越宫城城墙易如反掌，不必再走那些布满岗哨的西苑院墙，省去许多麻烦。”

　　素素喜滋滋地接过飞爪弩，爱不释手地把玩，笑容灿烂的说道：“哎呀，小猴儿，你果然够朋友！”然而，兴奋只持续了片刻，她眼中的光彩便黯淡下去，默默将弩递还，摇头轻叹：“没用的……我逃不掉的。”

　　李迟心中微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没用？你现在不就在宫外么？再说了，跟着六公主，将来嫁入高门显贵，未必不是好出路。”

　　素素不愿再谈这个，转头望向洞外雨幕，眼中浮起无限憧憬：“不说这个！你送我去江南玩好不好？”

　　李迟本欲拒绝，但一想到她此番回宫，必遭重责，恐怕再无自由之身。更何况她方才还热心要为自己做红娘，他李迟岂能不知恩图报？沉吟片刻，他提议道：“赵淳家人在京。我托他们护送你南下，如何？”

　　素素摇头如拨浪鼓：“不要！我不见外人！”

　　李迟失笑：“喂，难道我不算外人么？你不是见得好好的？”

　　素素娇哼一声：“你也算不得外人，我偏要你陪我去！”

　　这丫头天真烂漫行事跳脱，若交给旁人，却也难保万全。况且他李迟本就无意仕途，效仿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又有何不可？何必为个区区八品官衔患得患失！

　　心念一定，李迟沉声道：“好！我李迟舍命陪君子！明日典当了身上这两锭金子，咱们便启程！”

　　李迟这边决意弃官远游，却不知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那位高高在上的正三品卫尉江枫，此刻也恨不得立时辞官归隐！堂堂九卿，此刻正跪在西苑听雨轩冰冷的阶下。听着檐下淅沥不断的雨声，他的心正不住的下沉。

　　公主丢了！

　　就在他统辖的数千内卫羽林的眼皮子底下，在戒备森严的大内深宫，踪迹全无！若公主有个闪失，他江枫丢的何止是乌纱帽？恐怕项上人头也难保全！

　　良久，轩门轻启，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缓步而出，面容清隽，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江大人，陛下传您进去答话。”

　　来人正是大内总管太监侯三宝，侍奉元凤帝三十载，深得帝心，权势熏天。江枫论官阶虽在其上，实权却天差地别。见这位大太监语气依旧温和，江枫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竟匍匐至其脚边，叩首哀告：“侯公公！属下无能！罪该万死！但求公公在圣上面前美言，放过手下那班弟兄，他们……”

　　侯公公俯身搀起这位涕泪横流的三品大员，声音压得极低：“江大人请起。圣上并无降罪之意，莫要耽搁，陛下正等着您。”

　　江枫这才略略稳住心神，战战兢兢起身，垂首敛息，跟在侯公公身后步入听雨轩。轩内门窗紧闭，光线幽暗，唯见屏风后烛影摇曳，似有人在翻阅竹简。

　　江枫不敢近前，远远跪倒叩首：“罪臣江枫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随即响起一道清雅却隐含无尽威压的中年男声，惊得江枫连连叩首告罪。

　　“万岁，万岁，古来谁能活万年？朕所求，不过朝野靖平，百姓安泰，儿女承欢膝下罢了。江枫，你说，是也不是？”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在江枫心上。他慌忙摘下官帽，声音发颤的答道：“臣……臣罪该万死！然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臣亲率羽林，寻回公主！待公主安然回宫，臣甘愿领死！”

　　“素素人在何处？”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江枫不敢怠慢，将所知和盘托出：“公主殿下今晨自寝宫离开，沿途宫人皆不敢阻拦。于临华门前被执戟郎赵淳等拦下，后由……由执戟郎李迟护从出宫。一个时辰前羽林卫回报，公主曾在破窑街现身，理应——”

　　侯公公适时插言，语气微凝：“既已得知行踪，怎么还不速速派人迎回公主？”

　　江枫额上冷汗涔涔，答道：“忽降大雨，入夜之后，羽林卫就跟丢了。”

　　听雨轩内，雨打屋檐之声愈发清晰。屏风后，帝王一声叹息，听不出什么情绪：“江枫，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顿了片刻，从容下令，“明日晌午，朕要陪太后礼佛。太后一刻也离不了公主，若还见不到人……你，就不必再来见朕了。”

　　江枫如蒙大赦，感激涕零，重重叩首：“臣……谢圣上隆恩！臣告退！”

　　退出听雨轩，江枫抹去额上涔涔冷汗，片刻不敢停歇，一面急令羽林卫封锁城西严查，一面快马加鞭直扑兵马司，调兵遣将，誓要掘地三尺，将那胆大包天的小祖宗寻回！

　　侯公公望着江枫仓惶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这个江枫，愈发糊涂了。”

　　屏风后，元凤帝的声音淡淡传来：“朕用他，不过看中一个‘忠’字。老侯，你的人，可有消息？”

　　侯公公躬身回禀：“主子，隐阁呈报：今晨公主与李迟曾在宫城北用过早点，后于破窑街与红莲教余孽起了冲突，幸得李迟用一种威力奇大的暗器化解。傍晚时分，红莲教内讧，公主趁机脱身，李迟随即追出。主子放心，咱们的人一直在暗中护持，只是这大雨滂沱，公主似乎淋了些雨。”

　　“是该给她点教训了，都是被你们惯的！”屏风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随即话锋微转，透出几分兴味，“倒是那个李迟……有点意思。幼时痴傻，少年时又患疯疾，这两年竟颇有长进，也算难得了。”

　　侯公公补充道：“主子明鉴。此人似乎无师自通，尤擅木工机巧、冶铁炼器，所改弓弩等物，威力皆不同凡响。”

　　“哦？”屏风后传来意味不明的轻叩声，“好，好。待小柔回京，朕倒要好好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