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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投名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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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窑街的夜是黑寂的无光的,破窑里的人不配点灯亦不配热闹,只能畏缩在茅草堆里苟活,祈祷明天明年会好一些暖一些。
为避耳目,张硕几人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孤灯,窗扉紧闭,大门却敞着,几人围在中央那盆炭火旁取暖。桌上那只刚从城中买来的烧鹅,皮色金黄,尚微微蒸腾着热气。李迟从怀中取出炊饼分予众人,撕下鹅腹最软嫩的一块肉,搁进素素碗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喏,多吃些,瞧你这架势,上辈子怕不是饿死鬼投的胎!”
素素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拔高:“哼!我是饿死鬼,那你便是天字第一号的恶鬼!竟然与这些不三不四的恶人厮混!”
李迟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一个贼头子的掌上明珠,倒有脸说别人是恶鬼?张硕,你来评评这个理!”
张硕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素素:“姑娘既不肯吐露家门,那就休怪张某得罪了!我等弃暗投明,正缺一份像样的‘进见之礼’!”
李迟原只以为张硕是个豪迈磊落的汉子,未料竟也如此心狠手辣,为取信于己,竟能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下杀手。不过这丫头飞扬跋扈,处处与他作对,让张硕给她点教训也好,权当煞煞她的气焰。
张硕的手缓缓握上刀柄,正欲起身,眼角余光扫过屋外,见巡逻弟兄领了一人回来,只得止住身形,顺势整了整衣襟坐回原位。来人正是红莲教传讯的董圣使,约莫四十上下,天生一张笑面,未语先带三分和气,远远便拱手笑道:“张兄,久违了。”
张硕匆忙起身还礼,豪迈地伸手示意上座,言语间滴水不漏:“董兄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董圣使自怀中取出几包药置于桌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迟与素素,说道:“唉,护法听闻张兄手下折损过半,更有三人重伤在身,特命我送些伤药过来——”
董圣使说话时,眼神始终在李、素二人身上逡巡。张硕何等精明,立时会意,压低声音道:“董兄勿疑,这位是我本家侄儿,如今在宫中当值,今日特来相见,愿为我教在宫中做内应!”
圣使脸色稍霁,问道:“人可稳妥?”
张硕答得斩钉截铁:“已将其亲妹留作人质,董兄尽可放心。”
这边圣使似已被说服,那厢的素素却已是怒火中烧。方才还要取她性命,眨眼间竟把自己编排成了那讨厌鬼的亲妹妹?哼,她岂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谁是他亲妹妹?充其量不过是个表亲罢了!”
此言一出,李迟与张硕心中同时叫苦不迭。二人心照不宣定下此计,本欲先博得圣使信任,再引蛇出洞,连同护法一网打尽。张硕的谎言颇为精妙,行动在即,他寻宫中人为内应显其忠心,扣留其亲妹为人质显其细心。双“心”叠加,本不容圣使不信。偏偏素素一句话,亲妹变作表妹,细心立时成了粗心,那所谓的“忠心”又岂能不让人生疑?
其中关窍,董圣使岂能不明?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容可掬地摇头叹道:“哎呀,这小丫头倒也有趣得紧!”
张硕陪笑道:“让兄长见笑了,我这侄女自小被宠坏了,不懂规矩!”
笑语未歇,异变陡生!灯火骤然熄灭,炭火盆被猛地踢翻,猩红的火星如烟花般四溅飞散。微光摇曳中,数道冰冷的刀影鬼魅般闪现!刀光与人影交错重叠,只听一声沉闷的痛哼,紧接着是木窗碎裂的巨响!厚重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几点寒星清冷的光辉泻入幽暗的破屋,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刺骨寒风,瞬间灌满每个人的口鼻心肺,无声地宣告着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董圣使倒在血泊之中,脸上那抹和善的笑意尚未完全凝固。张硕手提染血的金刀,立于破窗边缘,其余手下各持兵刃,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迟,静待号令。李迟将火铳利落别回腰间,沉声吩咐:“清理干净。一切,推到我身上。”
张硕擦拭干净刀上血迹,连鞘一同交还李迟:“那丫头如何处置?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我去找。”
李迟语气不容置疑,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张硕道:“收好,有消息随时联络。”
话音未落,他已携刀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浓稠的夜幕。
直至李迟的身影彻底消失,张硕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后神色各异的属下,眼底暗流涌动:“事起仓促,未及与诸位商议。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一个留着山羊胡、年岁较长的汉子率先开口:“人既已杀,多说无益。只是,咱们的家眷仍在岭南,一旦事发——”
张硕望向沉沉压下的天穹,声音低沉而压抑:“行刺若败,你我及家眷皆无活路。即便成了,我等也绝难活着离开这京城,家人同样难逃一死。”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激昂:“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自踏入京城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弃子,是一着必死的棋!”
众人面如死灰,默然无语。张硕眼中却燃起一抹火光:“置之死地,而后生!坐以待毙非良策,小侯爷要我们做内应,我们何不……做个双面内应?”
他们既是李迟埋在红莲教的内应,当然也可以将李迟视为他们在宫中的内应。如此方能左右逢源,相机行事。若李迟胜,他们便是功臣,洗白封官指日可待;若红莲教胜,他们便借李迟之手除掉在京护法,夺得教中话语权。待返回岭南总坛,他们坐拥刺王杀驾的首功,也必然得势!
眼下第一步,便是要取得李迟的信任,赢得护法的重视,让自己这枚死棋活过来!
灯火熄灭的刹那,兵刃在黑暗中碰撞。素素拼尽全力撞破木窗,滚入屋后冰冷的烂泥沟壑。她忍着胳膊钻心的剧痛与周遭令人作呕的恶臭,凭着自幼习练的轻身功夫,专挑最荒僻险峻的小径亡命奔逃。
这世上果然没一个好人,只有娘才是真心待她。想起娘亲,想起父亲,再想到离家这一日所受的种种委屈,素素再也抑制不住,扑在路旁一株矮树下,失声痛哭。压抑的抽泣声与远方的闷雷隐隐相和,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脸颊。
“喂,当心在树下挨雷劈啊!”
叫喊声颇为耳熟,素素茫然抬头,冷雨竟奇迹般的停了。昏暗中,只见李迟那个恶鬼擎着一块宽大的木板,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她面前,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在看她笑话!素素心头火起,倔强地昂起头道:“要杀便杀,动手吧!”
李迟脱下官袍,不由分说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嘴上仍是那副欠揍的腔调:“素素姑娘,若非你这一身屎尿味引路,我还真寻不到你呢!”
素素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厉声怒斥:“拿开你的脏手!谁稀罕你这身狗皮!”
“好,好,好!”李迟耸耸肩,指向不远处的山坡,“那边有个山洞,你可千万别跟来啊!”
深秋的冷雨刺骨冰寒,李迟此刻仅着单衣,哪能抵挡?他也不管素素是否跟上,大步流星朝山洞奔去。行至洞口,还不忘回头戏谑道:“不是喜欢淋雨么?跟来做甚?”
洞外唯有雨帘如瀑,哪里还有那抹纤细身影?李迟冷哼一声,脱下湿透的上衣拧水,心中自我开解:是她自己要逃出宫,自己跑去城西,又自愿淋雨,便是暴尸荒野,与他李迟又有何干?
雨水浸透衣衫,寒意彻骨,素素站在瓢泼大雨中,心头怒火却越烧越旺。爹爹虽不甚疼她,可对哥哥们亦是如此。家中其他亲眷,哪个不是将她捧在手心?底下伺候的人,哪个不是对她百依百顺?唯独这个李迟,非但不拿正眼瞧她,还百般折辱戏弄!这等恶人竟能做李家的小侯爷,李家人怕不是都瞎了眼!
“喂,死了没有?”那熟悉又讨厌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
素素大声回怼:“不要你管!”
“谁要管你了?”李迟披散着头发,举着那块木板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我家花花淋雨我都心疼得要命,何况是你呢?”他强扯出一个笑容,“走吧,别真把自己淋坏了。”
两人拉拉扯扯进入山洞,衣服已尽皆湿透。山洞位于坡上,地势略高,洞内倒颇为干爽。深处还堆着些枯枝蓬草,正好生火。李迟先用树枝在狭窄处搭了个简易衣架,将湿衣晾上,然后便有模有样地蹲在地上开始钻木取火。坐在洞口的素素抽了抽小巧的鼻子,讥讽道:“还以为你多大本事呢,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李迟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最好把湿衣湿鞋脱了,寒气入骨,有你好受的!”
素素立刻炸毛:“你敢占我便宜?!”
李迟嗤笑一声,收回目光继续跟木头较劲:“姑娘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家花花比你可爱十倍不止,多看你一眼,算我输。”
见他依旧在跟那截木头较劲,素素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上前一脚将他踢开,学着他的样子,将一根削尖的木棍狠狠插入另一块木头的凹槽,用力一搓!火星竟真如萤火般迸射出来,恰好落在堆好的枯草上。火焰,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温暖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阴冷的山洞,李迟喜出望外,忍不住跳了起来:“好,好,素素,真有你的!”兴奋之下,他竟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正在脱湿外衣的素素。
此刻两人皆只着小衣浑身湿透,这一抱,几与肌肤相亲无异!素素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使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声音因惊怒而发颤:“你,你好大的胆子!”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素素的脸颊,绯红如霞,眼中怒意灼灼,发梢水珠未干,犹如一枝带着晨露、含苞怒放的玫瑰,娇艳无比。李迟有些狼狈地坐回火堆旁,错开素素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说道:“一起烤火吧。”
炊饼已分尽,身上只剩几块腌肉。李迟将浸了水的火铳和绳网弩扔在火旁,抽出短刀削尖一根木签串肉。心情略略平复,素素好奇地凑近,捡起那柄火铳,翻来覆去摆弄半晌才问:“这便是白日里你伤人的家伙?”
李迟专注地转动着肉签,吓唬道:“别乱碰,这东西凶得很。”
素素闻言赶紧放下,忍不住又拿起那造型奇特的绳网弩,眼中闪过一丝雀跃:“这个我会!跟弩箭一样,对不对?”她刻意掩饰着语气中的憧憬,努力掩饰着喜爱。
“你求求我,”李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便送你了。”
素素心里虽想要的很,可李迟那副轻佻的模样让她拉不下脸,只能习惯性地反唇相讥:“早知你不务正业,专弄这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稀罕么,也就你拿它当个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