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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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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凛冽,冬意一日深过一日。自得李迟引荐,吴浚便时常将文章送至城外庄园,恳请崔小怜斧正。崔小怜自幼体弱,尤惧寒气,幸得去年李迟在她房中装上了那独创的“暖器”,才算有所好转。饶是如此,偶受风寒,仍不免咳嗽。吴浚闻知,常寻些温养药物送来,权作谢礼。
洛阳城外的崔家庄园,冬日里愈发清寂萧索。暖阁内,崔小怜斜倚在榻上,细细翻阅吴浚新近写的文章,吴浚则恭谨地候在外间。良久,阁内才传出她的声音:“季深兄四书已经读透了。只是殿试所需的策论政言,火候终究差了几分。”
她纤手微抬,示意侍女将案头几册文稿仔细封入牛皮纸函,递至吴浚面前。崔小怜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乃父兄昔年策论手稿,世兄用心揣摩,明年恩科无需多虑。年关将近,我也该……回去了。”
“姑娘要回家?”吴浚听着无心,顺口问出。可“回家”二字,恰中崔小怜痛处。只见她支着身子猛地从软榻上坐起,眸中寒光乍现,厉声道:“我只恨这副女儿身!我若是男儿,又何须回家!”
话音未落,那骤然爆发的激愤已抽尽了她的力气,颓然倒回榻上,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暖阁里弥漫开去。“让季深兄见笑了。温惠,送客罢——”
吴浚深知崔小怜心气极高,这般痛楚岂是外人可解?只得起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的说道:“姑娘授业之恩,恩同再造,吴浚永志不忘。他日若有驱使,浚虽肝脑涂地绝不动摇!”
吴浚转身行至门口,帘栊后却又传来崔小怜极轻的一句问询:“京里……可有信来?”
吴浚脚步微顿,心中立时了然。只是见她病恹恹的模样,不忍再添神伤,只得含糊应道:“四公子此刻,理应在宫中当值了,想必也时刻挂念着你。姑娘千万珍重身体才是……”
一声幽幽叹息,几不可闻:“那便好。”
浮晓时分,临华门前。
寒风如刀,李迟拄着佩刀,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际长叹:“谁又念叨我!这鬼天气,杵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真是……唉!”他裹紧了身上的飞熊袍,寒意依旧刺骨。
缩在背风墙角处的常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讥:“哎哟喂,我的统领大人,这不是您老人家亲自挑的风水宝地么?守了十几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里头几道门层层侍卫,何必在这废弃西苑偏门再摆咱哥儿几个当门神?”
不仅常乐抱怨,刘隐和赵淳同样满腹不解。赵淳怀着一腔建功立业的雄心入京,如今却日日守着这无人问津的空门发呆,不免焦躁。难道朝廷从八柱国中挑选世家子弟,就是用来看守皇家后花园的冷门?
正各自思绪纷乱之际,不远处的刘隐突然发出一声惊“噫”!常乐已跳起来指向宫墙方向,疾呼:“淳哥,有贼!假山后宫墙边!”
赵淳凝神望去,果见假山嶙峋间,一道窈窕的黑影正迅捷攀援。身形壮硕的刘隐在假山石缝间艰难穿梭追赶,常乐身形瘦削灵巧些,死死咬在那黑衣人身后。眼看那黑衣人自腰间掏出飞爪,“唰”地扣住飞檐,竟如轻巧的雨燕般拽着绳索,几个起落便跃上丈许高的宫墙!
刘隐在墙下急得暴跳如雷,恨不能肋生双翅。常乐冲到墙根亦是束手无策。那人已收了飞爪翻上墙头,眼见包抄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弓弦绷紧的锐响自身后传来!赵淳已拉满弓弦,箭镞寒光闪烁,直指墙头,沉声喝道:“别动!”
墙头上的黑衣人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你说不动便不动?我偏——”
话音未落,一张绳网如天罗般悄无声息地当头罩下!李迟猛地一拽手中绳索,黑衣人惊呼一声,瞬间被捆作一团,从丈高的墙头直直跌落!刘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展臂牢牢接住,随即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其按倒在地,厉声喝问:“说!你是什么人?”
赵淳忙提醒:“留活口!”
不远处李迟笑嘻嘻踱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面罩,露出的竟是一张粉雕玉琢、娇憨明艳的少女脸庞。他眉梢一挑,带着几分促狭审问道:“招吧,你在红莲教里,当的什么头目?”
常乐在一旁咂舌道:“啧,这红莲教当真丧心病狂,连这般水灵的小丫头也祸害!”
刘隐的佩刀已架上少女雪白的脖颈,再次逼问:“快说!何人指使?”
不用审问也不用调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先已把眼前这丫头的身份给定死了。倒不是他们有心陷害,实在是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烦了,各个都想着立个大功挪个位置。
少女吃痛,眸中瞬间蓄满泪水,委屈地控诉:“好痛!你们摔痛我了!快把这破网子收了!”
赵淳眼尖,一把拽下她腰间悬着的一块小巧铜牌,目光一扫,神色微凝:“是……六公主殿下宫里的腰牌。”他看向李迟,“收网吧。既是六公主的人,料无大碍。”
六公主,这名号让几人心中俱是一凛。这位公主深得太后与皇贵妃宠爱,爱屋及乌,她宫里的宫女太监,自然也恃宠而骄。但身为内卫职责所在,该盘问拘押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只是眼前这小丫头委实生得太过惹人怜爱,泪光点点,哭的梨花带雨,翻来覆去只咬定一条:想出宫探望病重的老父。一番盘问下来,赵淳几人非但没问出破绽,反倒被她哭得心肠发软,不忍将她押往值房交当值太监处置了。
见众人神色松动,她更是声泪俱下:“你们知道在宫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有多苦吗?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天黑前我一定回来!我发誓!”
赵淳沉吟片刻,看向年纪最长的刘隐:“孝道乃天性,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下一班岗的弟兄快到了,我们要速下决断。”
刘隐目光扫过常乐等人:“咱们派个人‘护送’她一趟?天黑前务必带回!”显然,方才常乐敏捷的身手让他觉得此任非他莫属。
常乐平日虽嬉皮笑脸,此刻却隐隐觉得此事绝不简单。一个小小宫女,竟能孤身穿越西宫重重关卡,一路潜行至此?单凭身手好,恐怕难以解释。宫中明哨暗桩密布,又在红莲教夜闯皇宫风波未平的当口,各处守卫皆如惊弓之鸟,她仅凭一根钩索就能如入无人之境?
再说,那六公主出了名的刁蛮任性,若真把她的心腹宫女扭送有司,回头公主怪罪下来,罪名扣到他们几个守门小卒头上,那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放她出去真有个闪失,这擅离职守、徇私纵放的两项大罪,他常乐一人可担待不起!
想通此节,常乐连忙摆手推拒:“不成不成!小弟这两下子可兜不住。淳哥你心细,还是你去最妥当!再不济,让迟弟去!”他一把拉过李迟,说道:“他有那神出鬼没的绳弩傍身,料也无妨!”
四人你推我让,竟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被晾在一边的那少女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抹去眼泪,不耐地提高声音说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干脆把我送——”
“慢!”
赵淳、刘隐、常乐三人目光一对,瞬间达成共识,异口同声指向李迟:“决定了!李迟,你送她去!”
“喂!凭什么?”李迟愕然。
刘隐搂着他的肩膀。一脸理所当然:“你是统领,老大嘛!”常乐笑嘻嘻补刀:“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片子,你堂堂鲁国公之后,还搞不定?”赵淳也点头:“职责所在,统领当仁不让。”
“喂!再商量商量!我总觉得这丫头片子有点面善……喂!喂!”李迟的抗议被三人默契地无视了。
趁着换岗的间隙,在赵淳三人有意无意的“掩护”下,李迟成功带着黑衣少女溜出了森严的宫禁。刚出拱宸门,李迟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副精钢镣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左手与少女右手铐在了一起。
“家在哪?速去速回。”李迟语气不善,眼神中写满了不满。
少女恨恨地甩了一下锁链,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迟斜睨她一眼,答得理直气壮:“防人之心不可无。在下李迟,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讶然的瞪大眼:“你真不认识我啦?”
李迟挑眉反问:“废话,我干嘛非要认识你?”
少女微蹙秀眉,轻哼一声,带着赌气的意味:“好,叫我素素就行!出发!”
煞白的晨光中,街市行人尚稀。然而一个身着飞熊服、腰挎佩刀的侍卫,与一个黑衣少女手腕相连、拖着锁链行走的场景,着实引人侧目。那自称“素素”的少女对路人的目光似乎极为敏感,杏眼圆睁,凶巴巴地娇叱:“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随即,她脚步一顿,停在路边一家食肆前,揉了揉肚子,理直气壮地对李迟道:“小猴儿,我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食肆门前恰好有空桌,她一屁股坐下,扬手便招来老板,笑靥如花地问:“老头儿,你们店里最贵的,都端上来瞧瞧?”
老板瞥见李迟一身象征禁军身份的飞熊袍,吓得浑身一激灵,冲李迟战战兢兢答道:“军、军爷恕罪,小店小本营生,只有炊饼、酱菜,最贵的……也就是点腌肉了。”
素素倒也不挑剔,小手一挥,脆生生的答道:“行!炊饼先上八个!酱菜各样来一盘!腌肉嘛,切上二斤!”
一旁的李迟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打断:“姑娘,岭南的巨鳄都没你这般好胃口!我身上可没带多少钱,你适可而止!”
素素眼圈瞬间泛红,带着哭腔控诉:“你们摔我、打我、骂我!你还拿这破链子锁我!现在我不过多吃你一点东西,你又心疼银子!好好好,你干脆把我押回宫去,送到侯公公手里,再交给皇上,让他打死我好了!”
素素声音尖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李迟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斥道:“祖宗,你能不能小点声!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粗野的丫头!宫里嬷嬷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六公主身边人,都像你这般?”
见她又要张嘴叫嚷,李迟顿感头疼,只得放软语气往回找补:“行行行!姑奶奶!快说你家到底在哪?见完你爹,咱们立刻走人!”
提到病重的父亲,素素瞬间安静下来,不再吵闹。她抓起刚端上的炊饼,狠狠咬了几口,许是吃得太急,竟噎得满眼泪花,更勾起了满腹委屈,边咳边含混不清地继续控诉:“我娘骂我,爹也不要我了,我天生就是被人欺负的命,活该被你们这般作践——”
李迟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见她噎得难受,连忙递过一碗热汤。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饿了就慢点吃,别噎着。伤心事……等你回家见了你爹再说。”
素素接过汤碗,小口啜饮,泪水却止不住滚落。她抬起泪眼,上下打量着李迟紧绷的侧脸,目光在他那身笔挺的飞熊服上流连片刻,忽然破涕为笑道:“嘿,数年不见,你倒还算成了个人样。”
李迟大怒,什么叫还算人样,他以前是妖怪么?数年不见又是什么意思,自己跟她又几时见过!李迟冷冷的说道:“少废话,吃完走路!”
素素见他不识趣,撅着嘴说道:“我家在城西破窑街。吃完就走!”
破窑街,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聚集地。前年山西大旱,去年河南蝗灾,无数流民拖家带口涌入京城求存。天子脚下,岂容流民聚集。朝廷一道旨意,便将他们尽数驱赶至城西,划出一片沟渠纵横之地安置,并责令户部工部拨银赈济。只是两部扯皮推诿,款项层层克扣,最终流民只得就地取材,搭建起绵延百里的窝棚存身。
素素自称宫女,年约十五六,想必是新近入宫不久,家在破窑街倒也合情合理。李迟心中疑虑稍减,便也放下心来,拿起炊饼,就着酱菜默默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