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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宫城 ...

  •   两根乌沉沉的玄铁精钢铸就的枪管,配上一截寻常木柄,便能射杀虎豹豺狼?侯府中的吴浚不肯信,东华门宫墙根下聚在一处扯闲话的刘隐、赵淳和常乐也绝不肯信。

      秋意正浓,皇城东华门外,金风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萧瑟中透着一丝清冷。那李迟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竟敢扬言曾一日之□□杀三只猛虎?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人中刘隐年岁最长,曾在东都住过几年,与李迟最为熟稔。赵淳与常乐年纪相仿,同在南京长大,虽未曾与李迟谋面,对其“大名”却也略有耳闻。好在几人脾性相投,除却赵淳为人端方持重,其余三人皆是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谁也甭嫌弃谁。若非身处肃穆皇城不敢放肆,刘隐几个只怕早就忍不住哄笑出声了。

      甬道西端,唯有一个老太监执着扫帚,一下一下,费力地清扫着无边落木。李迟瞧着那缓慢挪动的身影,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道:“他老人家这般扫法,怕是要扫到明年开春去!”

      刘隐、常乐闻言忍俊不禁,唯有赵淳轻咳一声,眸中带着不满,沉声道:“慎言。看安排,咱们四人怕是要编作一队了,日后还需同舟共济,相互照应才是。”

      李迟点点头:“赵兄所言甚是。不过蛇无头不行,咱们趁早选个统领出来,也好带着大伙儿行事。”

      右侧的常乐立刻嬉皮笑脸地接口:“正是!正是!小弟我推举李子缓!他这牛皮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做咱们统领,小弟我放心得很!”

      说完他促狭地冲刘隐挤了挤眼。左侧的刘隐浓眉微蹙,故作沉吟状,慢悠悠道:“咱们这儿属他年纪最小,怕是不能服众啊……”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李迟单薄的肩膀,一脸“勉为其难”的笑意,“不过嘛,我这个做大哥的,向来最是服他。子缓来做这统领,倒也合适。”

      明知二人是在联手戏弄,李迟却恍若未觉,竟当真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询问赵淳:“文熙兄,他们都推举小弟,你以为如何?”

      统领是该选,但绝不该如此儿戏!眼看着三人一唱一和,几乎把话钉死,赵淳心中无奈。若真让李迟这般上位,日后他若做出荒唐决定,听是不听?认是不认?可李迟终究是自家兄弟,赵淳也不忍过分拂他面子,只得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二位都这般说……那便暂且如此定了。待见了鲍校尉,一切再由上官定夺便是。”言下之意,这统领之位,做不得数。

      须知内卫隶属内廷,分羽林、禁卫两军。羽林卫由左翼卫将军统率,掌随驾巡狩之责;禁卫军则由右翼卫将军统领,专司拱卫宫阙。禁卫军虽只数千之众,却人人皆有官衔,最低也是七品执戟郎。李迟四人初入宫门,便是从这从七品的执戟郎做起。

      一个身着绛红袍服、壮硕如铁塔般的汉子目光如电,扫过眼前四位新来的世家子弟,最终在李迟身上顿了顿。并非他有多出众,实是那纤细的身姿、过分秀美的面容,与周遭挺拔威武、弓马娴熟、精挑细选上来的禁卫军士们格格不入。刘隐三人皆是勋贵之后,自幼习武,身形体格远超常人。反观李迟,年纪最幼,身形单薄,肌肤细腻得近乎透光,眉眼间更无半分武将应有的刚毅粗粝,倒像是哪家偷溜出来的娇贵小公子。

      鲍校尉展开名册,逐一验明正身,这才沉声开口道:“诸位皆是世家贵胄,在外头如何行事,自有家中长辈管教。但此地是皇宫重地!上有陛下、太后,下有皇子公主,六部九卿、监察院、枢密院诸大臣!若捅了篓子,出了差错,那是谁也保不了谁!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在鲍校尉引领下,众人前往大内库房领取官服甲胄、佩刀弓箭及印信。执戟郎承袭古制,乃是实职。本朝内卫官衔品级自三品至九品带刀侍卫,则是虚衔。李迟等人受的是皇帝钦命“任侍卫”,领的是八品带刀侍卫虚衔,做的却是七品执戟郎的实差。除午门值守需执戟外,其余各门郎官皆无需持戟,一律佩带侍卫标配的金刀赤弓。守门郎官分早、晚、夜三班轮值,每班四人,除朝廷大典等特例,全年循此成例。

      此番八柱国世家各遣一名嫡系子弟入宫,被分到西华门与临华门轮值。午门乃宫城正门,最为紧要,轮不到这些新人。西华门紧邻太后、贵妃寝宫,亦是冲要之地。唯有临华门地处宫城之北,连通西苑、北苑,虽也是宫城门户,却最为荒僻冷清,人迹罕至。

      出了府库,鲍校尉正欲宣布众人执守任务分配,另一队的朱栾已抢先一步跨出,朗声道:“西华门责任重大,属下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

      “孟拱兄,”朱栾话音未落,李迟身边的常乐已懒洋洋地打断,语带讥诮,“鲍大人都还没发话呢,您老兄倒先把差事定下了?好气魄啊!”

      朱家乃八柱国上四姓之首,江南第一世家,朱栾素来看不起日渐式微的常家,被常乐当众挤兑,登时勃然变色:“哼!你家祖上不过是个撑篙打鱼的水匪出身,凭你也敢在此指手画脚?”

      常乐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李迟左侧的赵淳已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孟拱!你给我住口!临行前姑父是如何叮嘱你的?忘了不成!”

      “表哥,我……”朱栾被赵淳喝问得一滞。

      赵淳目光炯炯,环视众人,威仪自生:“我等皆是自家兄弟,入京当差,是为报效国恩!谁若再敢多言生事,让外人看了笑话,休怪我赵淳不顾念手足情分!”如今的赵家正如日中天,赵淳伯父贵为当朝宰相,小辈之中自然以他为尊。朱栾虽跋扈,对这位表哥却不敢违逆,只得强忍怒气,悻悻然闭了嘴。

      赵淳一番话虽公允,却无意间将鲍校尉置于尴尬境地。眼前众人皆是国公府嫡系,彼此盘根错节,沾亲带故,算来算去,唯有他这个顶头上司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被赵淳这“自家兄弟”、“外人笑话”的话语一挤兑,鲍校尉反倒不好开口了,一时僵在原地。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凝滞之际,一直沉默的李迟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大人,朱兄主动请缨,实是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属下以为,大人当嘉许之。”

      鲍校尉一愣,下意识反问:“哦?那……你等愿守临华门?”

      李迟神色坦然,理所当然地应道:“为国效力,守卫宫闱,无论西华门还是临华门,皆是职责所在!”

      此言一出,不仅鲍校尉懵了,其余七人更是目瞪口呆。朱栾等人本已做好了守临华门的准备,只是心有不甘才抢先开口一搏。赵淳等人则自觉胜券在握,只待李迟适时递个台阶,鲍校尉顺势点头,此事便算揭过。

      哪曾想李迟竟这般干脆利落,一句话就将西华门拱手让人,反倒揽下了最为荒僻的临华门?这李迟的脑子……莫不是被门夹了?

      鲍校尉如释重负,赶紧将宫规训诫一番,随后便将李迟四人打发到了御厨北面一处偏僻的偏院,自己乐呵呵地转身离去。

      常乐打量着这荒凉寂静、连鸟雀都懒得多叫几声的小院,忍不住抱怨:“凭什么他们住西宫暖阁,咱们就得窝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刘隐正弯腰用簸箕收拾地上的枯枝败叶,闻言头也不抬地调侃:“问咱们英明神武的李大统领呗!他金口一开,咱们可不就得乖乖来此安营扎寨了?”

      赵淳拄着扫帚,叹了口气劝道:“好啦,既来之则安之,抱怨无益。再说……”他瞥了一眼正闷头扫地的李迟,“子缓也知道自己‘安排’得‘好’,这不正将功补过,主动请缨打扫里屋么?”

      常乐和刘隐这才悻悻然闭了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捏着那半辈子没碰过的扫帚,继续与满院枯叶奋战。直至日薄西山,三人总算将这破败小院收拾出个大概模样。刘隐抹了把额上的汗珠,望着整洁了不少的院落,苦笑道:“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日方知,这扫地也是门苦差事。”

      赵淳将最后几包枯枝烂叶丢到院门外,回头笑道:“山民此言有理。将我等安置于此,怕也是存了这番磨练心志之意。”

      三人相视,无奈中又透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笑意,这才一同撩开那道破旧得几乎成了烂布条的门帘,踏入所谓的“居所”。此处原是羁押获罪宫人内侍之所,虽不至于漏风漏雨,但也仅仅只能算是“能住人”罢了。外间空旷,唯有一张破旧长桌;里间更是简陋,一张冰冷的火炕,一只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旧衣柜,再加几个矮凳,便是全部家当。目之所及,唯有“寒酸”二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李迟却仿佛浑然不觉,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心翼翼地将从家中带来的一盆兰花摆在唯一还算完好的窗台上。回头见刘隐三人面色不豫,他立刻堆起笑容,从柜中取出几条崭新的松江棉手巾,殷勤地迎上去:“三位哥哥辛苦,快擦擦汗。”

      常乐一把夺过自己的那条手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少拿我的东西献殷勤!我托亲戚从苏州订做的松江棉印花大氅、内衫和汗巾,咱们一人一套,都在柜子里了。”

      松江棉布价昂,这一套下来耗资不菲,常乐这次算是下了血本。刘隐亦从包裹中取出三个精致的檀木长匣,分别递给三人,言简意赅:“去年薛家表妹来家中小住时所赠,说是安东将军府那边特供的血参。”

      赵淳眼睛一亮,接过匣子连连道谢:“山民兄真是雪中送炭!家母近日身子不好,正需此物配药!”

      说罢,赵淳也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几柄古朴雅致的折扇,郑重道:“临行前,伯父知各位世兄同来,特命我转赠此扇。意在提醒我等兄弟,当同心协力,共建功业。”

      刘隐接过折扇,展开细观。扇面一面绘着“鹤鸣九天”图,意境高远;另一面则是一行筋骨清秀、俊逸超群的题字:“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他端详片刻,略带迟疑地问道:“文熙,这墨宝……似乎并非赵相手书?”

      赵淳哈哈一笑:“山民兄好眼力!字虽非伯父亲笔,却是他老人家特意为诸位求来的。伯父曾说,他的字价值千金,凭的是权势地位;而这位崔二小姐的字价值千金,凭的却是真才实学。”

      “这是崔小怜的字?”李迟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心中便是一凛,自知失言。崔家小姐乃未出阁的闺秀,其乳名岂是外人能轻易叫得的?幸而李迟反应极快,立刻做恍然状补充道:“哦!你们说的可是我家三嫂的那位嫡亲妹妹?”

      赵淳将折扇塞进他怀里,揶揄地笑道:“李迟啊,李迟,你若能将吹嘘伏虎的本事,分出一半出门走动走动,兴许就知道你家三嫂的妹妹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大才女。这扇子送你,真真算是明珠暗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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