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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封信 ...

  •   晨光熹微,铜铃叮咚,敲碎了城南官道的寂静。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天光,吴浚骑驴坠在李家马队之后,身影伶仃。耳边,女孩压抑的抽泣声若有若无,揉进远处苍茫的松涛里,更添几分萧瑟秋意。

      思绪飘回两年前,那年岭南的秋,似乎格外寒彻。父亲的手冰冷刺骨,那份凉意直抵吴浚心底。他攥着缰绳,粗糙的麻绳磨砺着掌心,前方铜铃渐远,父亲临终嘱托犹在耳畔回响。

      “季深,我这病……不必费心了。留足盘缠,去金陵寻你姑姑罢——”

      “爹知你心气高,不愿折腰攀附权贵。你姑姑在李家……怕也未必顺心,否则何至于这许多年音讯全无?然大丈夫立于世,岂能意气用事?光耀门楣,谈何容易……单凭文章好,远远不够……”

      父亲枯瘦的手攥得他心口绞痛,他怨不得门庭寒微,只叹这世道凉薄。可如今,出身寒门的姑姑竟摇身一变成了侯府诰命夫人,徐公公口中隐晦提及的“长公主”?吴浚心中一团乱麻,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或许是阴差阳错,众人皆错认了也未可知……

      书,早已烂熟于心,卖了。琴,功名心炽,琴音已浊,亦卖了。祖宅,此去破釜沉舟,断无回头路,一并卖了。从岭南到金陵,又从金陵到京城,吴浚已是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若这位二太太并非自家姑姑,那自己该如何自处……

      “驾!驾!”

      骤起的呼喝打破沉寂,孟涛纵马如一道黑色旋风,自吴浚身侧疾掠而过,劲风卷起路旁几片枯叶。猛地勒缰,骏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孟涛惊疑地看向驴背上的吴浚:“季深老弟,怎不与车队同行?”

      吴浚神色淡淡,只道:“不同路,不必同行。”

      孟涛浓眉一挑,诧异更甚:“你若不去洛阳,岂不寒了太太和公子的心?”

      寒姑姑的心尚在情理之中,那位荒唐四公子李迟,他有何心可寒?吴浚心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微冷:“四公子如何寒心?”

      孟涛眼底精光一闪,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反问道:“季深老弟可知河东崔氏?”

      河东崔氏!清流世家,三科十进士,两代探花郎,天下读书人无不敬仰,视拜入崔氏为无上荣光。吴浚精神陡然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封信:“此信……是给崔大人的?”

      “侯府与那些清流水火不容,怎会通书信?”孟涛摇头,压低声音,“此乃我家四公子写给洛阳令之女崔二小姐的亲笔信笺,烦请老弟代为送达。”

      崔二小姐!那位虽处深闺,却以诗琴双绝名动中原的才女,声名甚至盖过其父。寻常士子欲求一见尚不可能,遑论互通书信?李迟这般声名狼藉的膏粱子弟,竟能与崔二小姐有交情?吴浚心中疑窦丛生,沉吟不语。

      孟涛见状,笑呵呵解释:“老弟勿疑。公子与崔二小姐如何相识,便是府中人也知之甚少。然二人交情匪浅,却是天下皆知。”

      “天下皆知”四字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吴浚心中迷雾。他猛地想起近来风靡坊间的曲子《游园梦》——曲中那醉卧花园、梦蝶庄周,醒时得遇佳人抚琴的荒唐人。解曲者只知佳人、梦蝶、游园之意趣,却难解那荒唐人为谁。世人皆以为荒唐人为虚指,难道……莫非……李迟便是曲中那醉生梦死的荒唐人?

      心念电转,吴浚不再犹豫,郑重接过信笺,拱手道:“先生放心,晚辈定不负四公子所托!”

      孟涛深深看他一眼,说道:“老弟是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信中之意?”

      “这……”

      吴浚口中不言,心中却明白。只是……李迟此前那般轻贱折辱于他,又怎会……

      孟涛与吴浚并辔缓行,微微侧身,说道:“公子说了,老弟是自家人,理应扶持,此其一。听闻老弟尚未婚配,崔二小姐亦是待字闺中,公子或也存了玉成良缘的心思。”

      一番话,听得吴浚既觉欣喜又感窘迫。答应不是,拒绝更显矫情,一时竟憋得面红耳赤,期期艾艾说不出囫囵话。

      孟涛瞥见他这副窘态,不由哈哈大笑:“第一条是真心实意,第二条嘛……纯属玩笑话!你切莫当真,吓着崔二小姐反为不好。此去,崔小姐至多指点指点你的文章。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机会多得很!”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坐骑,如离弦之箭般追着车队绝尘而去。

      待那蹄声远去,吴浚才低头细看手中信笺。封口处,几个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字跃入眼帘:“吴兄亲启”。他忍不住摇头失笑:“托我送信,却要我开?当真古怪。”

      拆开信封,里面竟还套着两封信笺。一封依旧写着“吴兄亲启”,另一封才是端正些的“崔二小姐亲启”。

      展开那封给自己的信,只见字迹龙飞凤舞,涂改勾画比比皆是,百十字里倒有一大半缺笔少画,如同顽童涂鸦。好在李迟用词极为浅白,吴浚连蒙带猜,总算勉强理顺:

      “吴兄,小弟赖床,就不送你了。京城糖酥极好,两姐、六妹、怜妹皆喜甜食。你回洛阳时,去东街西数第五间铺子买两斤,就说是京城寄来的,反正她们也没尝过。我院里三盆兰花、二盆牡丹,还有‘花花’,烦请代为照看。

      东府、南府那几个教书先生,都是白头举人,跟他们学不到好。我认得一位女博士,住在城外庄子里,你拿信去找她即可。”

      信中人物称谓颇怪——“两姐”何人?“怜妹”又是谁?那“花花”又是什么奇花异草?吴浚看得一头雾水,只觉这位四公子的心思,比那信上的字迹还要难懂几分。

      京畿秋雨连绵,陆路泥泞难行,归期又难定。吴浚与孟涛商议,决定改由易州登船,走水路返洛阳。深秋水枯,运河仅余三丈宽,官府严令,除运粮官船外,私船一概不得通行,尽数拘在码头。

      三五日后,车队抵达易州。吴浚立于岸边,望着码头桅杆如林、舳舻相接的拥挤景象,不由轻叹:“早知如此,不如走陆路,这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孟涛捋须笑道:“老弟说笑了,哪有让咱们等的道理?易州指挥使程应杰,是咱们府上的故旧。他已派兵船专程护送咱们出河东。只要过了河,入了河南地界,便好说了。”

      吴浚哑然,暗笑自己迂阔。扯着国公府的金字招牌,地方衙门岂有不竭力逢迎的道理?兵船南下押粮,空着也是空着,捎带几个要紧人物,不过举手之劳。正思忖间,码头上一名身着蓝袍、虬髯戟张的壮汉,已领着几名军兵,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孟涛迎上前,照其胸口便是一记亲热的拳头,笑骂道:“好小子!若非老夫来此,竟不知你已官运亨通!”

      那壮汉程应杰却神色一肃,敛容便要行大礼:“属下程应杰,拜见老将军!”

      孟涛连忙扶住:“哎!使不得,使不得!老朽岂敢当此大礼!走,船舱叙话!”

      程应杰命军士协助家丁搬运行李登船,又与吴浚客套见礼后,三人这才一同登上官船。

      舱内早已备好酒菜,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孟涛率先坐下,望着程应杰那张饱经风霜、胡须浓密的脸庞,感慨万千:“逝者如斯夫啊!当年你够不着马镫就随我们上了战场,如今也已是满脸风霜的老将了!”

      程应杰憨厚地摸了摸胡须,在孟涛对面坐下,关切问道:“听说小侯爷……进京了?”

      孟涛颔首:“奉旨入京,充任御前侍卫。”

      得到确认,程应杰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否则,俺们这帮老兄弟真要寒心了!”

      这话却让孟涛神色骤然一黯,随即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心知肚明,何止程应杰?当年追随老侯爷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旧部宿将,谁不存着这份心思?他们身上早已烙下“李”字印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家若后继无人,他们这些人,早晚也要陪着这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的大船一同倾覆。

      这道理,高坐庙堂的圣上明白,远在东都的老侯爷明白,甚至连局外人吴浚都已隐隐窥见。八柱国世家,金陵赵、朱两家看似声势最盛,但论及圣眷之隆,当首推东都李家。从龙之功,世代联姻,既是公侯又是外戚,更兼代出名将,守土安邦。皇帝倚重李家,理所应当。可一旦太后仙去,老侯爷百年之后,南府便只剩一个空悬的侯爵与门前那块金匾。到那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李家再想收敛,怕也来不及了。

      孟涛深深看了程应杰一眼,沉声道:“侯爷自有安排,尔等安心便是。还有,今年老侯爷、太太要进京陪太后过年。你去太原府知会你兄长一声,今年不必再来洛阳拜望了。都是现任官,年年奔波,面上也不好看。”

      程应杰连声应诺,又与吴浚客套几句,这才匆匆下船离去。

      晚膳过后,船上军士各自歇下。孟涛轻轻推醒倚着舱壁打盹的吴浚,邀道:“老弟,这秋凉月色,清辉千里,不可不赏啊,请!”

      他将吴浚拉到船尾甲板。夜凉如水,月光洒在幽深的河面上,碎成万点跳跃的银鳞。孟涛望着粼粼波光,胸中百感交集,轻叹道:“老弟啊,徐公公曾言,你身具书生意气,兼有忧民之心,将来……或可成国之干臣。”

      两岸星光低垂,四野寂静,唯闻流水汩汩,轻风鼓动船帆。吴浚默然。孟涛亦沉默良久,方才又道:“你久居边郡,年纪尚轻,若有不解之处,不妨直言相询。”

      吴浚这才深吸一口气,将盘旋心头多日的疑团道出:“晚辈确有一事不明。家父曾言,姑姑当年是嫁入金陵一大户为侧室。我家与皇室素无瓜葛,这与徐公公口中所说的‘长公主’……似乎相去甚远。府上待我甚厚,晚辈感激不尽,只是……”

      一个边地穷举人,骤然攀上八柱国之一的李家高枝,更有拜入河东崔氏门墙的机会,这简直是梦寐难求的机缘。吴浚能将心中疑虑直言相告,足见其赤子之心。

      孟涛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哈哈哈!小侯爷、徐公公皆言老弟有古君子之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差!你有此顾虑,实属人之常情。放心,李家断无乱认亲戚的道理!公子已命我去岭南一趟,一则为你赎回祖产,二则把亲戚给坐实了!至于太太之事……”他笑容微敛,声音低沉下去,“牵涉圣上家事,我等身为臣下,实在不便多言,还请老弟见谅!”

      吴浚讶然问道:“您老不回东都?”

      孟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郑重递过:“此信交予掌家大太太即可。家中诸事,一切听凭太太安排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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