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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莺莺燕燕 ...

  •   漱玉阁静卧宫城之西,景山南麓。一道飞瀑自山间倾泻而下,悬于阁后,碎玉溅珠,声若漱玉,阁因此得名。宫中悄然流传,此阁乃是陛下为慰藉故人之思,一腔衷肠所寄。天子偶来小住三两日,故而宫人时时拂拭漆新,阁内陈设精雅,华贵而不失清幽。此番李氏小辈入京,便暂居于此。

      吴浚行至阁前,抬眼望去,不禁轻叹:“规制倒似江南园林,与那巍峨宫阙大相径庭。”

      引路的徐公公含笑应道:“吴举人好眼力。此阁确是陛下感念当年江南平叛旧事所建。”他抬手指向廊壁,“瞧这壁绘,皆是当年金戈铁马的战场风云。”

      吴浚依言细观,果见壁上旌旗猎猎,号角呜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徐思源指尖落在画面右上角,那弯弓搭箭、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处,语带追忆:“这位,便是陛下。”

      “果然神武非凡!”吴浚由衷赞道。

      两人正驻足品评,阁楼上陡然传来一阵少男少女喧闹嬉笑。

      “哎呀!小红!全撒啦!这孜然可是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你拿什么赔我!”

      “少爷,小红赔,赔你就是了嘛~”

      莺声燕语混着追逐打闹,楼板都似在微微震颤。

      “少爷,前儿打牌您可输了我几吊钱呢,还没找您讨呢!”

      “就是就是!小莺、小翠,咱们不理这赖皮鬼,让他自个儿烤去!”

      “好!好得很!有志气的待会儿可别馋我的烤肉!”

      又是一阵笑闹推搡,才有个小厮探头提醒:“公子,宫里徐公公到了。”

      楼上喧声渐歇。徐思源无奈地轻摇了下头,领着略显局促的吴浚拾级而上,去见这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李家四公子。路上徐思源已略作交代:这位在京城的李四公子,是南府二爷的嫡子。因长房大爷早逝无嗣,南府爵位多半就要落到他身上,因此外人多尊称其为“小侯爷”,本家则按族中排行唤作“四公子”。初次面见如此显赫的公侯子弟,吴浚心头惴惴,紧跟在徐公公身后,垂首踏入二楼的暖阁。

      暖阁内厚毯铺地,炭火正旺,灼热的空气裹着木炭气扑面而来,熏得吴浚面颊发烫,手脚都有些僵直,连礼数都忘了。身旁的徐思源已先笑呵呵开口:“小侯爷,可还认得老奴?当年长公主带您进宫,便是奴婢在旁伺候的呀!”

      “哎呀!徐公公!”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响起,“快!请坐!小红,把那串烤好的肉拿来!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老啊!您近来身子可好?”

      侍立一旁的婢女连忙为二人搬来绣墩,奉上香茗,又将一串品相奇特的烤肉递到徐思源手中。徐公公清了清嗓子,向上首引荐:“谢小侯爷。不急用,老奴先替您引见,这位是雷州举人吴浚,说起来,与府上还有些亲缘。”

      “有亲?”那慵懒侧卧在软榻上的身影语调上扬,带着点许戏谑之意,“公公,我和这只……呃,鹌鹑老兄,有什么亲?”

      这赤裸裸的讥讽如冷水泼面,吴浚心头热血“腾”地涌上,猛地抬头望去,他倒要看看,这世家子弟是何等样貌!然而,满腔愤懑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骤然熄灭,化作一团浓重的迷雾与惊愕。

      榻上之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纵然姿态慵懒闲散,也难掩其眉目间的俊逸风流。只是……他的装束委实惊世骇俗。一件粗犷的皮革袍子随意裹身,发丝不羁地披散着,一条腿还大大咧咧地跷起,若非身处这华阁暖榻,活脱脱便是个浪迹天涯的乞儿打扮,与吴浚想象中的簪缨贵胄判若云泥!

      吴浚那直愣愣、难以置信的眼神,倒把这位小侯爷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吴老兄,方才像鹌鹑,这会儿又成了呆头鹅!你老这么梗着脖子瞧我作甚?”

      吴浚慌忙垂首:“在下失仪,小侯爷恕罪!”

      “哎呀,客气什么!咱们不是有亲么?”小侯爷浑不在意地摆手,笑意爽朗,“叫我李迟就行。哦对了,咱们……是什么亲来着?”他好奇地接过吴浚呈上的文书,草草扫了一眼,又递给徐思源,“徐公公,我爹那笔狂草,我认不全,您给掌掌眼。”

      徐思源接过文书,温言道:“来的路上老奴已验看过,印信笔迹皆无误。长公主殿下当年确系出身江南吴氏,后为尊父侧室。陛下认亲、赐封诰命皆是后话。当年荆楚大乱,陛下也曾命人寻访长公主亲眷,奈何数年未果……”他顿了顿,语气感慨,“不想——”

      “不想天缘凑巧!”李迟猛地从榻上弹起,双眼晶亮地看向吴浚,截断了徐公公的话头,那笑容真挚而热切,“今日竟能在此相逢,总算了一桩夙愿!兄长,你说是不是?”

      这一声“兄长”情真意切,吴浚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喉头竟有些发哽。李迟已亲热地挽起他的手臂:“可惜啊,小弟我如今要困在这京城,当那劳什子的侍卫,没法亲自陪兄长回洛阳拜见母亲了。万幸!明日小红她们几个丫头正要回府,我本还放心不下,如今有兄长一路护送,小弟这颗心啊,总算能搁回肚子里了!兄长定要去我家小住些时日,替我问候族中长辈。若得空,再指点指点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认几个大字……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兄长再来京应试也不迟!”

      这一番话,不仅熨帖了吴浚的心,连一旁徐思源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也悄然浮起一丝真切的欣慰。李家小辈中,良才寥寥,这位四公子李迟,更是以行事乖张、荒诞不经而闻名遐迩,常令太后忧心。今日一见,那“荒诞不经”算是见识了,好在……人情世故倒也并非全然不通,倒也不是个十足赤金、无可救药的纨绔。

      李迟对岭南的风物人情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拉着吴浚问东问西,直聊到暮色四合。夕阳熔金之际,他更是死活不肯放人,定要二人留下尝尝他引以为傲的“独门手艺”。

      “当,当,当,当!徐公公,吴兄,请看!”李迟献宝似的揭开食盒,“这道菜,名唤‘金玉满堂’!”他招呼众人落座,眉飞色舞,“你们猜猜,何为金?何为玉?”

      吴浚瞧着李迟挨着那群莺莺燕燕的侍女坐下,心中早已生出退意。他乃正经功名在身的士子,岂可与婢女同席共饮?然而李迟浑不在意,见吴浚沉默不答,便笑嘻嘻地转头逗弄身边的侍女:“快猜!猜对了有赏!”

      “公子,奴婢瞧着,金是南瓜,玉是鲜笋!”一个伶俐的丫头脆声答道。

      “呸!就你机灵!罚酒一杯!”李迟佯怒,眼中却满是得意。他托起一只剔透的琉璃杯,杯中酒色殷红如血,笑嘻嘻的说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兄长,尝尝小弟我自酿的葡萄佳酿,请!”

      吴浚迟疑地接过那流光溢彩的杯子:“小侯爷……还通晓酿酒之道?”

      李迟仰头一笑,带着几分不羁的自傲:“不瞒兄长,小弟我啊,除了读书习字稍逊一筹,吹拉弹唱、奇技淫巧,那可是样样精通!兄长若有兴致,大可拜我为师!”

      “吹拉弹唱”?这分明是勾栏瓦舍里的技艺!堂堂侯府贵胄竟以此为荣?吴浚捏着那价值不菲的琉璃杯,望着眼前这位离经叛道的小侯爷,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自处。李迟见他发愣,笑嘻嘻地提醒:“兄长可别不识货,我这酒,千金难求,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吴浚面皮涨红:“在下……不善饮酒。”

      “不善饮酒?好!那我替你喝!”李迟一步三晃地行至窗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放声高歌:

      “人生如梦亦似幻,朝在田舍暮登堂!

      千万里,河山如故,世事本无常。

      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将浮名换一觞,换一觞!”

      三杯酒下肚,李迟已有七八分醉态,他猛然回身,对着吴浚摆摆手,口齿有些含混:“兄长,小弟醉了,少陪……”话音未落,人已“扑通”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厚厚的地毯上,酣然睡去,浑然不顾席间尚有客在。

      他那四个唤作莺莺、燕燕、翠翠、红红的侍女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自家少爷抬回内室安歇,竟再无一人出来招呼被晾在当场的吴浚与徐思源。吴浚尚能维持镇定,一旁的徐公公却忍不住低低叹息:“唉,娘娘一片苦心,终究是……唉!”

      二人正欲下楼离去,屏风后忽地转出一人。此人身材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虽年约六旬,却丝毫不见龙钟老态,满面笑容地拦住徐思源,行礼道:“徐公公,久违了。”

      徐思源看清来人,忙回礼道:“哎呀,孟伯源,老兄!一别经年,有礼了!”

      来人正是李家南府的大管家孟涛,少年时便跟随老侯爷西征,官至散骑尉,致仕后仍忠心耿耿侍奉旧主,留在家中做事。故人重逢,徐思源心头一热,声音带着几分关切:“老侯爷身体可好?”

      孟涛紧握他的手,连声道:“康泰,一切都好!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娘娘凤体尚安,只是近来偶染微恙,并无大碍。”

      “哦?”孟涛目光微动,似不经意地扫过吴浚,有问道:“可是与那红莲教逆贼行刺之事有关?”

      徐思源瞥了吴浚一眼,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倒是老哥你,不在东都颐养天年,怎地悄没声儿跑京城来了?”

      孟涛转向吴浚,笑容和煦:“一则,四公子初次离家远行,老侯爷实在放心不下,命老朽暗中看顾。二则嘛,”他看向徐思源,“二太太的内侄恰在京中,正好陪他一同回去。”

      吴浚闻言失笑道:“原来二太太还有未卜先知之能。”

      孟涛哈哈一笑,一边亲热地挽着徐公公下楼,一边说道:“非是未卜先知,实乃血脉相连,心有所感罢了。徐老兄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郑重托付之意,“我家这位四公子,可就全托付给您老了。万望看在咱们昔日同袍的情分上,多多照拂。若老弟不肯赏老朽这个薄面,那便请看在太后娘娘和老侯爷的金面上,多担待些吧!”

      徐思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径自踏上早已备好的软轿。待小轿抬起,行出数步,徐思源才缓缓掀开轿帘,探出头对仍立在原地的孟涛道:“太后娘娘有旨,断不能为自家子弟徇私。老奴……可不敢违逆。孟兄,再会了!”言罢,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轿内,徐思源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轻点。他细细咂摸着孟涛方才那番话中深藏的机锋,嘴角最终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低声自语道:“这老小子……哼!”

      此次召八柱国世家后辈入京充任内卫,乃是陛下与右相几番密议后定下的,用心不可谓不深。这些年,八柱国嫡系子弟科甲正途出仕的少之又少,能捐个官身或混个监生,便已算家族中的佼佼者了,余下大多如李迟这般,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度日。徐思源此来,正是奉太后之命,暗中检验李家后辈的成色。近年间李家后辈如何不成器的流言甚嚣尘上,徐思源始终将信将疑。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内卫、羽林卫直属禁军,由卫将军统御。世家子弟在此历练三五年,外放个游击、参军之类的军职并非难事。李家圣眷优隆,在军中根基深厚,威望极高。只要在外任上稍立寸功,前程自是不可限量。此等天赐良机,李家本该慎之又慎,优中选优。然而……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这位“小侯爷”李迟,竟是这般模样。家中其余子弟是何等光景,徐思源已然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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