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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谁 原来丫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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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在哪?”孙晟问。
未风侧身指出去,“我将他捆了锁在药庐里!”
孙晟转头看了西厢一眼,那是田桑现在的住所,是前两日戚家来耀武扬威过后,鉴于田桑和她狗的英勇表现,自家儿子院里的西厢房就成了孙一丁给她升职以外的另一重磅奖励,前所未有,不可思议。
他转身去了药炉,昨天孙一丁刚把他先前为了分隔那二人一狗所砌的墙砸了,药庐恢复原状,显得通透许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不过才来四十一天而已,事态发展超乎想象的复杂且快,看着自己亲手构建,经年来往的地方,孙晟霎有种时移世易的疏离感,风雨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们往东点灯设案,'叮里哐当’的将孙晟拉回现实,他轻轻叹一口,往里走去。
里头无甚特别,自打田桑来,他被迫改了户籍得到科考名额开始,这往日药罐翻滚、碾轮疾走的场景就再没有过,如今只剩一屋子复杂的药气。孙晟坐到东边设的木案边,那是他一直以来研究草木药性的地方,彼时,佳人常在侧……
未风去案后的搁架上取来火折,正好点燃案上一盏白瓷莲台火麻油灯,久不燃烧,灯芯‘噼嚓’炸了几声,火苗立时蹿起,东墙上瞬间显出孙晟斜拉长的人影,影子肩斜头尖狭额胖鼻长下巴弯,比他本尊更吸引人。
或许是知道屋子里某个黑暗的角落蹲了个杀人犯,有些心虚,那黑主子一上墙,未雨就吓了一跳,麻溜躲到真主子身后,未风忽一怔,瞪了他一眼,随即拿起那盏白瓷灯走到屋北的中金柱下,又将两盏柱灯点燃后,这才看到西墙角下缩着一个被绑了手脚的半大孩子,就是昨夜第一个被血吓晕过去那人,他一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被鞋磨破的脚趾肿得青紫。
“怎么不给他披条毯子!”孙晟微蹙眉。
未风垂头忖片刻,接不住话,摩挲一阵干脆一把拽起粗绳,将他拖到孙晟面前,那孩子顿时惊醒,有些迷糊,等看清面前的人后,便一脸倔强埋头,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昨夜去那茅屋干什么?”孙晟轻声问。
他依旧一动不动将头埋着,未风又上去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郎君问你话呢,若不说,立时送你见官!”说完,又一把将他扔回去。
那人眼里瞬间溢出泪花儿,在昏黄的烛火中格外显眼,他瞪一眼未风,依旧将头埋回去,气得未风又要冲上去修理他。
“算了!”孙晟突然开口。
未风无奈作罢,转身从灯柱楔的铁钉上取下一把剪刀放到孙晟案前,“这是那小子昨夜行凶时拿的!”
孙晟拿起剪刀,在灯下仔细检查,发现就是把普通的剪刀,刀口是闭合的,两块刀片上已经生了几块锈斑,生生将其粘在一处,锈斑完好,眼下这时节,至少得有月余不曾用过,但剪叶铆合处却欠了些东西,他起身走到窗边,借着天光辨明那不过些布屑白灰。
孙晟思索着,忽然抬头发现那孩子胸前,方才被未风抓起翻开的衣领有些古怪,他给未风使个眼色,未风会意,走过去剥开他衣领一看,“孝衣!”
孙晟沉默了,似乎想到什么,他走出来,站到他面前再问:“戚家郎君说你是去杀人的,是吗?那两个黑衣刺客与你又有何干系?”
那孩子再将头埋低一寸,还是不说话。
孙晟蹲下身看着他,变得更温和,“泰和县有户姓白的姐弟你可认得?”
未雨有些吃惊,喊:“郎君说的,是那起拐卖案里被救下的泰和县南边那家姓白的小娘子,白花花?”
听到这话,那孩子抖了一下,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只看他那张满是稚气的脏脸上趴了好几条已经结起嫩痂的小血口子,左右又各挂了两条泛白的泪痕,嘴角渐渐抽动,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是白果果,阿姊死得冤,我再没有阿姊了!阿弟要为你报仇啊……”
“什么?你阿姊死了?”未雨大惊。
“不错,”未风皱着眉,语气缓和下来,“前日收到的消息,那女郎归家一月便上吊自缢了!”
“你杀田桑是为你阿姊报仇?”未风接着问。
他又不说话了,眼神变得严厉,抽抽两下,耸耸鼻头,还将头埋起来。
“你既要杀我,又为何要救我?”田桑这时正推门进来,人看上去有点蔫。
“你醒啦!”孙晟说。
田桑看他一眼,略略点头走进来,丫头和黑狗跟着,一进来就溜进去满屋乱蹿。
“你说他救你?可我明明看见……”未风有点蒙。
田桑蹲到白果果面前,说:“我刚跑出那茅屋的时候,黑衣人也跟着追出来,我看得真切,是你,从地上捡了颗石子砸过去,我才有机会逃脱!”
“所以,你究竟是要杀谁?”田桑厉起双眼再问。
白小果的肩开始抖,慢抬头,待看到田桑,下巴带动嘴皮越抽越厉害,进而崩溃大哭:“我不是,不,不是要杀你!你是我阿姊的救命恩人,我怎会杀你!我是要杀她!她就是绑了我阿姊的那对贼夫妻的女儿,我要杀了她为我阿姊报仇!”白果果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突就指着双腿撑起身来,卯劲冲向田桑身后正掏药瓶的丫头。
小丫头被白果果的样子和吼声吓着了,立刻躲到孙晟先前坐那案几底下,只露个屁股撅在外头,黑狗也跟着爬进去,一样式的趴到丫头身边,狗尾巴摇不停,差点没把案上那灯扇灭。
白果果被捆了手脚,奋力蹦出去也不过是条脱泥的蚯蚓,除了扭曲挣扎,就剩嘶吼咆哮了,不知过了多久,累了,才死心瘫回去。
原来,他是来杀丫头的。
可拐卖案破到现在,县衙初审后向州里上报,州里复审后的决议会张榜公示,但也只会讲罪犯的身份信息、所犯何罪、如何处罚,他又从何知晓田桑在这略卖案里充当的角色?又是怎么知道丫头和柳贼夫妻关系的?这些,可不会写在张示榜文上。
田桑没空细想,她走到孙晟身边,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好久,好久……
“你认识戚威吗?”田桑突然转头问白果果。
白果果虚弱的摇摇头。
“那最近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丫头的?”孙晟接过话茬问。
白果果满眼崇敬的看着田桑,片刻,转而厉眼看向案几下躲着的丫头,想了半天,答:“家里父母早亡,我与阿姊相依为命。阿姊为了我,到了年纪也不肯出嫁,总是被亲邻嫌弃。她死后,家里没钱给她下葬,我四处求人时,偶然听到几个庄户闲聊说起那件绑架案,这才从他们口中知道那丫头的,”白果果突然一顿,“庄户……对,好像那一片田庄的主家就姓戚!所以……”
接下来,田桑与孙晟就此疑点展开了深刻的讨论。
“知道丫头与那柳贼的关系,却只知道一半,看来那人跟拐卖案关联不深!”
“他应该是想借题发挥,意不在丫头,而是另有算计!”
“那他意在谁呢?”
“在你!”
“在我?”
……
“是他!可是为什么呢?英雄救美?虽然我长得还行,但充其量也就是个路人甲!他爹嚷着要剥我和我狗的皮那天我们第一次见,莫非是一见钟情?他昨夜突然冒出来,说是来救我的,却又变了张脸,那么狠,还有点变态!血热络络飙到他脸上眼都不眨!这么说来,还好你撬了他的科考名额,不然,他那样的人若真当了官,这天下还不得血流成河呀!只是可惜了那张脸啊!”田桑自娱说完才想起看看听的人,却发现无一人不张口,不结舌。
孙晟是最有定力的,他最先醒转,不知是不是田桑的话有毒,让他说出一句无异于以找死的方式转移尴尬的话,“他有我好看吗?”
“是是是,没你好看,你是最正直善良、无敌俊俏的老村草!”
“何为村草?老字又作何解?”
“……”这会儿尴尬又转移到了田桑身上,她刚要解释,忽然回头,发现风雨正目不转睛在距离不过二尺的地方盯着他俩,眉弓复杂、神情诡秘。两人这才端正回神,田桑看眼瘫在墙脚偷偷哭泣的白果果,转而看到仍躲在案下左扭右扭的丫头,于是,伸手轻轻拍了小丫头撅出来的屁股一下。
丫头应激一抖,又往里挤了两寸,田桑莞尔一笑,接着走到白果果面前,她叹了口气,蹲下身扶起他,温柔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声道:“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丫头的时候,她正在吃饭,你知道她是怎么吃的吗?”田桑问完,神情竟有些哀伤。
白果果疑惑,眼里散射着顿顿的微光,愣愣摇头。
“她蓬头散发,瘦得只剩一副骨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手从一个已经,已经生蛆的竹筒里扒食,”田桑缓了口气,接着说:“可她对我笑,那么无邪,那么真诚,我从,我,从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我得保护她!”
田桑哭了,但很快平和过来,继续说:“她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满是伤口,竹篾打的,脚踢的,麻绳绑的,她的脚被那双麻布鞋磨得都长进肉里了,我花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将那些清理出来。还有,你看她的样子,像一个正常人吗?所以你说,哪家的亲生父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
白小果瞠目,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那,她,那她……”
“她同你阿姊一样,都是被那柳贼夫妻拐去的,而且是在她五岁的时候!”
所以柳丫不姓柳,五岁时被柳家夫妻拐来隐藏身份的,谎称先天怪疾而不得治,实则从小虐待加PUA,早被折磨傻了,什么都不记得,傻乎乎的,害怕所有人,唯独只对她的狗和田桑笑。
“那,我岂不是差点杀了一个无辜的人!”白果果说着又哭起来,眼泪和着鼻涕,哭得比刚才还惨烈,眼神在丫头和田桑之间游走,满是懊悔。
田桑笑笑,“这不没杀成吗?所以,冥冥之中,是你姐姐在天上保佑你呢,阴差阳错多出两个黑衣人来……”
“我,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说完接着嚎哭。
田桑愣了一会儿,将哭急的白果果抱进怀里安慰……
最后,他们并未将白果果送去县衙治罪,孙晟让未雨给白果果准备了些伤药、衣裳、干粮,还给了他一吊隋五铢,算作是给她阿姊的帛金。
待送走白果果,田桑就从怀里拿出《三字经》递到孙晟面前,“给,这可是我从血海里抢出来的!”田桑叹了口气,“我师父说了,这书本就是你的,若我看完了就直接还给你!”
孙晟面无表情,手伸了一半却僵住,盯着书上的污渍,问:“这……”
田桑愣愣,突然想起前几日在学堂吃多了胡饼,窜了稀,拉完就想起小丫头折的竹篾,心里膈应,于是就从怀里掏出这本《三字经》,将最后一页没字的封面扯了下来凑合。
过了半日,又突然见到黑狗叼着那书在院子里玩,所以封面上沾了些土,至于其它的,她只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泥巴!之前掉地上了,沾了泥!”田桑眨两下眼,神情异常坚定。
但看她的表情,孙晟终究没敢接手,只让她自己放到屋中的书案上便罢。田桑进到孙晟的屋里将书放下,又看到案上有个精致的雕花褐皮小筒,她以为里头装着什么好东西,悄悄打开一看,却是一张纸。
她撑开那纸,突然听到孙晟叫她,于是情急把那纸藏进怀里,回到院中,孙晟突然觑眼逼近瞪着她,“那两名黑衣刺客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