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迷魂招不得》狮子渡雪

5、镜花水月2.0 那面具之下

　　李氏门生皆浑身一震，脸色顿时煞白。

　　青鸟使睥睨道：“李氏，你在做什么？”

　　李酒歌维持着蹲身的姿势。他手背被碾进地里，皮破血流，李酒歌只是眼神沉沉，没有说话。

　　岑洛吓得失声，半晌说不出话，手指藏于袖间，似乎在鬼画符。最后他白着脸，颤抖上前：“对不住侍者……门中弟子有眼无珠……冲、冲撞了您，还请侍者高抬贵足……”

　　他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拽李酒歌：“一个破锁，别要了！”

　　“哦？这小配饰竟如此金贵？”青鸟卫鼻中哼笑，用脚去扒李酒歌的手，怎知李酒歌倔得像驴，死命不放手，“小畜生……想要换本使这一脚，好说，就拿你这宝贝来孝敬我吧！”

　　这条恶犬！他在正曜院任职，不仅薪水优厚，平日更是仗着林氏靠山搜刮了不少金银玉宝，又怎么会看上这庸俗的小锁？只怕是他瞧见李酒歌如此在意，一时起了横刀夺爱的心。

　　“侍者，这家伙是个疯子，还请你不要同他计较！”

　　“没错，他刚醒，脑子还有病。侍者，求——”

　　哎……

　　同门接二连三地说情，岂料李酒歌本人也很苦恼啊。他理智仍在，却又仿佛被鬼蛊惑了心神，不仅令他手指难以缩回，心里也放不下这破锁！

　　李酒歌盯着地面，一字一句道：“还请侍者，通融一下吧，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他平日里那样跋扈的一人，竟然也会说软话。

　　但岑洛来不及感叹，一听李酒歌这不依不饶的意思，顿时骇道：“说什么呢！使者喜欢，便拿去。使君，我这朋友年纪小，心里淘气。使者跟小孩计较什么呢？我做主，我们都做主，哈哈，这东西就献给使君了！”

　　李氏门生皆吓愣了，一个劲点头，异口同声道：“对，对。李清颂，还不快谢谢使者！”

　　青鸟卫得了捧场，越发暴戾恣睢。他脚上用力，狠狠碾磨着李酒歌的手，仿佛将自己当做了台上的刑官。

　　李酒歌“唔”了声，语气可惜：“可我以为，我已经说过‘请’了。”

　　音落，李酒歌猝然伸出另一只手，对着青鸟卫的脚踝就是一划！只听一声惨叫，李酒歌的戒刺割断了青鸟卫的脚筋，鲜血喷涌。青鸟使猛一踉跄，李酒歌趁机捡回长命锁，迅疾在脖间系了个死结。

　　“你个小孽畜！”青鸟卫怒吼一声，一掌拍向李酒歌的头。

　　然而李酒歌却似猫一样，无声无色地翻身躲开，而后身体回转，对着青鸟卫的手掌又是一划！

　　血珠溅满李酒歌的双眼，令他看起来像怒极的鬼妖。青鸟卫暴怒，一拳砸向李酒歌的肩，那力道李酒歌几乎粉身碎骨。

　　然而李酒歌果断抗了这一击，痛感令他双目眩晕，但他反借用青鸟卫这一拳，拧动对方的胳膊将人反身摁倒在地，而后提起那只戴有戒刺的手——

　　岑洛险些摔倒，几人合伙抱住李酒歌，魂飞魄散地喊：“天啊天啊，你在干什么啊！”

　　李酒歌却并非失了理智。他及时停手，语调悠闲：“你问他咯。”

　　李氏门生胆裂魂飞，一窝蜂去搀扶青鸟卫，却被他一掌扇开。这动静一时炸开，许多使者正朝着这边聚集。

　　那侍者怒骂，恨不得当场将李酒歌砍得四分五裂！但他却强按怒火，因为在正曜院眼皮子底下将事情闹大并非明智之举，他有更好的折磨手段。

　　青鸟卫怒极反笑：“很好、很好很好，你知道我是领了谁的命来的么……你们过来，不要声张，将这小畜生带到我的住处去。”

　　这是要动私刑的意思。正曜院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运气差的话，被私刑处死的人甚至得不到司法追究。况且，他们可是院长林氏的人啊！

　　岑洛吓得怔了，一时不敢求情。

　　青鸟卫摊开手，下属正在为他包扎。他转而看先岑洛，笑道：“你很仗义嘛，要不要拿你换你的好兄弟？”

　　岑洛如梦初醒，立马收起那副关切的神色，狂摇头。

　　青鸟卫轻蔑道：“将他也带走！”

　　岑洛倏然退了出去，藏起掐诀传信的手：“我、我没有忤逆。”

　　侍者道：“是吗？”他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铁掌“啪”地声打在岑洛的面颊上！那力道如山一样撞过来，将岑洛的右脸打脱了臼，牙齿混着血水，全部被他裹在嘴里。

　　至此，青鸟卫终于冷哼一声：“这才叫没有忤逆。”

　　周围人皆不敢求情，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也不知道那使者使了什么法，竟凭空变出一道绳子，将李酒歌浑身裹了一遍。

　　别人不认得，岑洛可认得这绳子！他冷汗岑岑，知道这绳子会越勒越紧，最后勒进体内脏器，将人活活绞死！

　　但他转而瞧见李酒歌的戒指，又浅浅松了口气，只是这心还没放下，就见李酒歌笑了笑。

　　岑洛一颗心给他笑凉了。

　　果不其然，对面本想将李酒歌捆起来拖走，用力时却发现手中一空，绳子竟登时穿过了李酒歌，没了效用！

　　李酒歌假装被捆住的身体忽然舒展开，他歪过头，笑说：“开个小小的玩笑。”

　　岑洛欲哭无泪，心里恨道：保命符居然被这泼猴如此作践，岂不是死定了？

　　岑洛与李酒歌的混蛋程度虽不相上下，但因为年纪稍长，他总是自诩为兄长，对李酒歌有教导义务。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岑洛蓦然紧闭双眼，嘴里颤颤巍巍念着阿弥陀佛，却不防李酒歌发了疯，一把拔出青鸟使腰侧的环首刀。

　　他再睁眼，李酒歌已经略施身手，从一众人头顶掠过，直奔高台！

　　站在所有阵列最前方的“薛氏”炸开了锅。

　　“他脑子坏了？！”有门生心血上涌，拔剑跨出大步，正要冲上去救人，却被家主喝止：“不要动。”

　　李酒歌强行闯入刑场，令上方的赤鸟官猝不及防。士师与掌戮顿然大惊失色，挥剑朝李酒歌砍来——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李酒歌已一脚踹开了台面上的刽子手，而后高举屠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跪在台上的罪犯一刀割喉！

　　血很快堆在李酒歌的脚边，淹没死人裸露的手腕，那枚似曾相识刺青尤为扎眼，李酒歌终于得到了那时的答案，原来他身上刺的是个“罪”字……

　　一个早早被选中的罪人。

　　——有人忽然从后踹中李酒歌的背心。李酒歌不防这一下，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强摁在地上。

　　然而这位暴徒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强壮，相反，他很清瘦，还很年少。

　　李酒歌没有徒劳挣扎，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是很好奇，在这一瞬，那道视线忽然消失了，然而胸前的吊坠却变得灼烫入骨，近乎要将李酒歌钉穿！

　　赤鸟官中有人向前倾身，下了杀令。但坐在正中的赤鸟官却忽然挥手，意思是：先不要动手。

　　双子巨鸟正触天挥翅，嘶鸣盘旋，周围却冻于阒静，不知是被骇住了。那四溅的血花甚至不比泥点，不痛不痒地溅在李酒歌的脸上，活似一副白皮红梅的艳图。

　　同门全然傻眼，轻声道：“李清颂！我操，你疯求了？！”

　　“嘭。”

　　岑洛陡然睁眼，身侧的同门已经先他一步吓晕在地。岑洛唇齿发抖，脸都灰了，却还硬撑着。他垂在袖里的手死死掐住掌心肉，冷汗如雨，呕吐欲翻涌。

　　他还得等救兵来呢！不知他给师门发出了讯息，救援多久能到？他娘的搞毛呢李酒歌！

　　台上，那名被李酒歌踹在一边的刽子手大声尖叫，见李酒歌如见恶鬼。他连滚带爬，凄声惨叫：“你、你岂敢抢我的人！只有我才能杀，我必须杀了他啊……”

　　李酒歌含笑看他，目光很冷静。

　　既然他没有能力与那些使君抗衡，若被私自带走只有死路一条，那么就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让自己迈进司法的大门，公刑也好，逼供也罢，至少可以为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搏一个转圜。

　　都是笼子，不如换个能活久一点的。

　　如果他没猜错，这场刑事不过是一场高官们对刽子手的考核，那么他们要的是能通过考核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不重要。

　　那不如就是自己好了。

　　李酒歌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只能露出锋芒，赌对方会对他感兴趣，赌自己的价值高于那名刽子手。

　　哪怕这样会害死一些人，李酒歌也不在乎。对，他从来都不在乎，为了他自己，谁死都可以。

　　那名刽子手还是个干净少年，他声泪俱下，为自己的心软犹豫感到悔恨。李酒歌偏过头，善解人意道：“我看你半天下不了手，就来帮你了呀。”

　　正坐位中的赤鸟官微抬下巴，他身侧的一名使君便心领神会，起身微微揖礼，朝李酒歌走来。

　　这人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虽戴着面具，却能从仪态瞧出几分雅度。然而这位赤鸟官却径直略过李酒歌，走到一旁查看尸体气息。

　　须臾后，赤鸟官摇摇头。

　　这一刻，李酒歌的脸色终于有了微妙的讶然。他不仅对人用刑，也剖人身体，因此杀人与他而言，是绝对地万无一失。

　　是这个人撒了谎？还是他真的失手了？

　　像是为了给李酒歌解惑，那当刽子手骤然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砍刀，手忙脚乱地对着尸体大砍特砍！将原本还算体面的全尸砍得面目全非，血泊里只剩难以分辨的肉块。

　　他双目凸出，神色狰狞，如同渴血的野兽，又似在报仇雪恨！

　　连李酒歌都不由得皱眉。

　　刽子手疯魔鞭尸后，“哐啷”一声丢了刀。他一身血淋漓，却像溺水之人已久终于打通了呼吸，竟活得焕发生机！他问：“使君，我、我将他砍死了吧？你看看，我是不是把他砍死了！”

　　这位使官点点头。

　　刽子手身体一矮，仿佛附身鬼突然离开了他的身体。刽子手倒在血泊里，和一堆烂肉泥挨在一块，大笑起来：“我通过了，我、我不用死了！！”

　　可怜的刽子手欣喜若狂，他一路膝行，跪向那群赤鸟官前，胡乱磕头谢恩。

　　然而这场“观刑”的主角早已更换。

　　刑场内熙熙攘攘，李酒歌被青鸟卫偏头摁在地上，但他仍不知困境，大放厥词：“诸公选人是否眼光太差，他连罪囚都不敢杀，又何以担大任呢？”

　　在场谁人不知这是考核的一环？不过都心照不宣罢了。谁知李酒歌竟当场戳破，实在胆大包天！

　　薛氏门生喊道：“李清颂，你吃错什么药了！”

　　这些人里头，似乎有许多李清颂的旧相识。想来他虽是个浪子，但人品不错，竟然能获得这么多外人的关切，这倒是李酒歌没有经历过的。

　　众人七嘴八舌。

　　青鸟卫霍然拔刀，薛氏修士怛然失色：“大人——！”

　　“且慢。”

　　高台之上，大司寇得了院长的授意，制止道：“三州四海有《曜律》，正曜院也有正曜院的规矩，任何人犯了罪，无论罪名大小，都是要走刑察司受一审。身为正曜院的侍者，不要自己先坏了规矩。张使官——”

　　闻言，那位察看尸体的赤鸟使官颔首，缓步走向李酒歌。

　　这位使官身上有一股清冽的兰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适才他高坐赤鸟台，瞧不出身量。此刻当他走近，才发现此人远似亭亭修竹，近却如猛虎凶兽。

　　那身形压下来，让李酒歌无法忽视他们之间的体型差。

　　使官什么也没说，他褪下沾血的黑皮手套，蹲身捏高李酒歌的下巴。

　　李酒歌有些意外，那面具之下藏着一双冷冽的灰眸，正专注又深沉地看着李酒歌，那目光罗织成一张网，将李酒歌一丝不剩地揽入眼。

　　只是奇怪，他力道如此霸道，呼吸却又极轻，仿佛李酒歌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