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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子小人2.0 命比纸薄, ...

  •   刑场宽大,像半个斗兽场,洋洋洒洒站满了人。

      三百年过去了,那名僧人依旧年轻而平静。银云跪得端正,白衣之上负有累累血痕。

      灰云闷顶,李氏门生高举“李”字墨旗入场,李酒歌随之列队站好。

      然而他刚踏入刑场,某道目光就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李酒歌立马辨认出方位,往高台上看去——

      监刑的高台上,坐着一排死气沉沉的显贵。只是他们头戴赤鸟面具,长得都一样。那眼神的主人就在其间,却无法精准辨认。

      大司寇①着一身玄色官袍,位坐中位的审台前。他收起手中的陈罪书,朝下方沉声喊道:“银云。”

      银云说:“贫僧在。”

      大司寇道:“你虽自认三百年前,曾虐杀月城之众八千有余,可当年你狡兔三窟,逃过了刑责,令其成为了一桩悬案;如今事过百年,早已死无对证,期间律法更迭数次,实难定罪。故而,本院在此只问你两个问题。第一,可认弑神之罪?”

      银云道:“贫僧无可辩驳。”

      ——不对。

      李酒歌思量许久:若真难定罪,银云的身上就不该出现刑伤,更不该召集千百人前来观刑。

      大司寇肃声道:“将尔所行之罪述诸于众。”

      银云颔首:“贫僧杀人时,先夺其魂魄。魂魄离体不久,肉身即死。又因他们将月神当做怪物,四处宣扬贬低,贫僧见其有罪,便亲手割掉了他们的口,用剑搅烂了他们的牙与舌。”

      台下响起私语,鞭声也紧随其后,青鸟使正四处逡巡,用鞭子维持秩序。

      这手段残忍,李酒歌却不禁面露奇色,自己杀人后尚有恶人的自知,银云却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嗯……看来银云是伪君子,他算是真小人。

      银云面不改色,那身傲骨似乎还在。但他背脊挺立得太久,已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罪有应得。

      他说:“月神那时已十分虚弱,杀不了贫僧,更阻止不了贫僧。贫僧以取魂之法杀人,祂就以自己的魂魄相补。可贫僧不愿祂救人,便将其塑进了金身之中。祂没办法救苍生,日夜都在流泪。因为那眼泪,我出了家,开始习悟佛法,我想渡祂。可直到最后金身坍塌,我才发现,祂早死在了佛像里,连魂魄都不剩了。”

      此后曌州万灵争相暴动,那座东方最高的星月峰也忽然开始雪崩。

      雪浪滚滚,银云却来到山脚下诵经祈福,他早已心灰意冷,本想安然葬身与雪崩间,岂料正曜院却遣来士师②,将银云从赴死拉过来受刑,声称不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会给银云一个交代。

      刑场寂寂无声。

      因那月神已在三百多年前消散,后人大多对这桩案子的悚然多过同情。

      李酒歌却心下狂跳,思绪纷杂:魂魄可以出体,那李清颂的魂魄去了哪?会不会突然回来让他这个冒牌货滚蛋?

      他惜命贪活,绝不能让李清颂这个后患回来。

      大司寇听完陈述,不怒自威:“可有虚言?”

      银云道:“自贫僧入狱起,便对此供认不讳。”他平声道,“掌戮③,行刑吧。”

      这几日李酒歌在正曜城里四处放浪,也打听了不少。

      剐刑,是《曜律》中最残忍的凌迟之刑。律中规定,掌戮必须严格按照剐刑的层级执行,从内而外,即筋、髓、骨、皮;由下至上,即足、胸、脸、颅。

      因此为防止出错,犯人体内往往会被刺入几根探针,用于剥离纠缠在一块的筋脉,痛不欲生。

      李酒歌望向刺目的白日,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雨兜在厚云中,压弯了天,待他再回神时,刑台上只剩一滩模糊的红肉,正淅淅沥沥地淋血。

      李酒歌没听见一声惨叫。

      岑洛却忽然从身后掐了他一把,竭力克制吐意:“妈的……”

      银云以血覆面,匍匐在血泊里,他轻得仿佛一张被掏空的人皮。赤鸟官中已有人摸出秀帕,捂住口鼻。

      然而掌戮们却再次架起银云,高悬起剐刀,要割银云的头皮。

      一位赤鸟官捂鼻道:“大司寇,再剐人就死了。”

      大司寇被无奈叫停,只最后问道:“银宗主……你残忍至此,究竟为何?”

      银云没有回答,他的喉口被血封住,怔怔地看向上方,似乎同样需要求解。

      临时叫停,说明正曜院并没有从银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第二个问题才是今天的重点。

      李酒歌见此情节忽然明了,先前的刑伤必然与这个问题有关了。

      轰雷滚滚,头顶似有巨石碾过。大司寇随之抛下第二个问题:“那么,反叛之罪你可认?”

      银云道:“不认……不知反叛之罪。”

      赤鸟官讥声笑说:“好一个‘不知罪’。这位士师,还烦请你告诉银宗主,也告诉三州四海的英杰们,他银云所犯何罪。”

      士师身着玄衣纁裳,得令拿起罪状,朗声诵道:“正曜院自千年前建立起,便以‘守护天下苍生,整肃天地秩序’为己任。然三百多年前,世间却兴起了一个名为‘摘星’的教派,屡屡与正曜院作对,抹黑我院形象,扭曲民众意志,大肆发动起义与屠杀!

      “摘星教派蛇鼠众多,不死不灭,发展至今,民间已有‘摘星王朝’的天称!普天之下,众生皆为三辰④后裔,他们取名‘摘星’,本就有悖逆先祖的意图!月神作为现世唯一存在的古神,亦是先祖的象征,你弑了‘月’,岂敢说自己没有加入逆教?!”

      李酒歌笑了声。

      原来这才是正曜院今日举行“观刑”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肃清银云的案子,而是为了威慑观刑的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大惊!

      他们如梦初醒,方才明白这出刑惩来回折腾,真正原因不是杀人之罪,而是冲撞了一个‘月’字,犯了忌讳之罪?

      杀鸡儆猴。

      何其荒唐!

      “大司寇,为了一桩难以定罪的老案子,你浪费了太多时间。”赤鸟官笑意明显,“院长,依我看,不如直接……”

      院长藏叶于林,在一众赤鸟官里不爱说话,尤为神秘。

      午时已到,惨白的日光将正曜院照得如纸扎的城。

      岂料此时,银云像是终于意识到骗局,意识到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给他答案,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道极强的力量,带起一阵疯狂咆哮的罡风!

      在漫天的云雾飞沙中,一声惊呼打破秩序:“他要逃走!”

      岑洛猛然抓住李酒歌双肩,兴奋得摇个不停:“快看,在那儿!光明神的后裔!”

      轰——

      天空陡然变色,乌云像大浪一样奔腾翻涌,电闪雷鸣间,只听见九重天外钻来“咔哒”的机械音,此起彼伏的鸟呖刺破云幕!

      狂风大作,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刑场全部覆盖。李酒歌在风浪里睁不开眼,只瞧见云层被剧烈搅动,已变成了漩涡状。

      然而那东西还没来得及露面,一道火柱便从天而降,砸在银云身上,瞬间将其焚成了腥臭的黑灰!

      两只巨型机械鸟一青一赤,在万里之上展翅盘旋、嘶鸣。因为庞大,须得相隔万里才能看完全貌。

      李酒歌仰面,讥诮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正曜院等的是这一刻。

      银云不能死于剐刑,正曜院还要借他给民众示威,告诉众人背叛正曜院的下场。

      可银云不认罪,正曜院只能逼得他畏罪攻击,这样才有正当理由放出双鸟,完成最后的判决!死后一盖棺,罪名自然可以随意状列。

      李酒歌好笑。可正曜院越是要立威,不越是说明他们其实很惧怕这些人吗?这群衣衫贫贱、灰头土脸的人。

      轰——

      火柱无情,人群最前面的人顿时裹进大火里,嘶声惨叫,四处打滚。他们身份卑贱,早早就被筑成一堵人墙,有修士召来水诀,却无法将火扑灭!

      李酒歌总算知道,那些与他同乘船的平民最后去了哪里。就连岑洛也被这惨叫喊得牙酸,焦灼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李酒歌说:“早着呢。”

      银云的尸灰被一泼水冲走,命比纸薄,魂比灰轻。前一个亡魂还未安息,另一名犯人又被提了上来。

      大伙儿似从没见过这两只鸟现身,人群登时乱了起来,哪怕是修士也不免被吓得后退,前浪推后浪,观刑的阵型早就乱了。

      前方的人流正在仓皇退潮,青鸟卫亮出长鞭,凶色毕露。

      李酒歌随着人群不断后退,却听一声破风之音,青鸟卫骤然扬鞭劈向他身侧!打得李氏同门哇哇大叫,却也不敢还手。

      岑洛拉住李酒歌:“这些不是寻常的青鸟卫,他们是林氏手底下的人,不要得罪。”

      那青鸟卫很是得意,又挥下一鞭。

      所幸这具身体身手极佳,敏捷非常,李酒歌正要闪躲,谁知岑洛瞧见鞭子,登时吓破了胆,竟徒手拉了李酒歌一把!

      因他这一捣乱,鞭子正从李酒歌身前劈下,鞭痕刻进肩头三分,令他血流如瀑!

      那枚挂在胸前的长命锁骤然掉落在地上。

      李酒歌摩梭着手中的戒指,杀心骤起。岑洛瞧见这动作,胆寒阻拦道:“别动手,等他走了再捡,不要让他抓到把柄!”

      李酒歌似笑非笑。然而他认清形势,只能强压怒火,等待秩序稳定。

      第二场观刑正在上演。那犯人被踉跄跄被推上来,他身材瘦弱,形容枯槁,似被逼入了绝境,一路求死。

      其实他不必心急。台上审讯照常,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人必然是要死的。

      李酒歌无心观刑,只有一点令他觉得有趣。

      这位持刀的刽子手并非专业的掌戮。

      台上的刑犯早已吓得半死,没想到拿刀的人也几乎魂飞魄散。即便高台上的人都带着面具,李酒歌也能察觉出他们对持刀人的审视。

      ——这群人在等,也在观察,观察这位刽子手会不会真的落下屠刀。这场景李酒歌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他作为上位者逼对方杀人时,也坐在高位上观赏看戏。

      第二场行刑的目的不在犯人,而在考验刽子手。

      李酒歌的目光落向长命锁。他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来头,只觉得它仿佛鬼怪的召唤,要李酒歌与它形影不离。

      就现在。

      一旁的门生道:“李清颂别——”

      李酒歌已迅速蹲身,刚摸到锁,一只脚已经碾上他的右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君子小人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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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推新文。 ·电子克苏鲁,水仙互戮《诸神黄昏》 ·西方史诗,亡灵天国《不见愚神》 ·古代朝堂,混沌与文明《罪我春秋》 感谢相遇,祝各位生活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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