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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海无涯2.0 “母亲,众 ...
渡船驶入正曜院西港口时,夜已幽深。李酒歌刚着陆,便远远瞧见几名李氏少年绕着环状港口跑过来。
李酒歌舟车劳顿,却不见疲惫:“好久不见啊诸君!”
几位少年身着同款李氏红袍,肩披一张白底赤金纹的对襟云肩,他们手提白灯,额间的火纹被照得熠熠。
李氏门生瞧见俩人,打量道:“等好些天了,还以为你俩坐个船摔死了呢。”
李酒歌不拘小节,瞧见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串:“生活过得好滋润啊,就是苦了我们哥俩。”
这几位门生皆是御剑出行,当日就到达了正曜院。想这正曜院云烟缭绕,砖瓦靡丽,好似一座辉煌的不夜天城,也不怪少年们被丢进来便迷了眼。
那门生笑道:“哥们儿是那样的狼心狗肺吗?早在酒楼给你俩准备了大餐!该说不说……这里好吃的真多,我第一次来正曜院,逛了好几日也才没吃遍呢。”
岑洛睡得腰酸背痛,越听越着急:“走走走,饿死我了……”
李酒歌冁然一笑,与同门嬉闹着往酒楼走,只是忽然,他的胸口处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烫,李酒歌笑意未散,眼神却先冷了下来——
他从衣襟中里摸出那枚长命锁。
锁是蓝彩璃制成,中间雕刻有一只活灵活现的火焰蝴蝶,模样小巧憨态。若非要说异常,便是那蝴蝶的躯干凸起太明显,更似竹节。
但当李酒歌捧起这枚锁时,上面又只剩自己的余温。
就在这时,李酒歌忽而听到一声贴耳的轻笑。一阵冷风吹过,就似人的吐息,吹得李酒歌耳珰摇晃。
李酒歌背后一凉,他猛地回头,只看见黑夜之中一闪而过的人影——着白衣,垂黑发,笑声犹在,形如鬼魅
几人在前方呼喊:“李清颂,你撞鬼了啊,愣着干什么?”
没准呢?
李酒歌将长命锁掩回衣中:“来了。”
华街灯明如火,由于此次三州四海的名门望族齐聚于此,游客众多,正曜院取消了宵禁,夜深还有戏曲表演,花火杂耍。
这些人彻夜狂欢,醉生梦死,似乎要替明日注定要死的人活尽此生……疯魔至此。
李酒歌回到酒楼,已经没什么胃口。外面戏声嘹亮,同门修士神采奕奕,聚在楼下喝酒打闹,李酒歌吩咐人打了水,先回了房间。
他锁好大门,打开了靠街的那扇西窗,夜风料峭,锣鼓戏声轰然闯入。
透亮的长街如同一条火龙,李酒歌的视线踩着喧嚣原路返回。
——他绝不可能认错,那道眼神。
李酒歌在联盟摸爬滚打多年,对聚在他身上的视线无比敏感,不论是人的目光,还是狙击枪的瞄准。故而他敢笃定,自他下船起,便有一道隐晦的眼神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不曾挪动。
李酒歌猜测,原主既然是和他一样的浮萍性子,必定也会像他一样四处树敌。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麻烦已经来了。
正想着,对面戏台上刚平息的乐曲又乍然响起,李酒歌回神辨别,才发现从他入正曜院到现在,戏台上竟都在反复演同一出戏。
那戏名为《黄粱梦》,好巧不巧,讲的正是明日那位犯人的故事。
犯人名叫“银云”,出身于三百多年前的名门银氏,原本是个很有极具风骨的史官,却因仰慕东曌州一位慈悲的月神而走火入魔。
“一朝清白面,”判词掷地有声,极为不齿,“生出恶鬼骨!”
随戏开场,一位容貌妍丽的银发青年走上台。他扮演的月神赤脚站在白灯之下,仿佛身披月华,其脚边是象征世间众生的信徒。
众生见神祇容貌,如见天人,痴痴下跪;月神却伸出白皙的手,将人轻轻扶了起来。
月神摇头说:“诸君请起,以后也请不要跪拜我,好吗?”他声音轻柔好听,也不知是个怎样的扮演者。
锣鼓咚咚响,月神忽然改头换面。
祂穿着当地习俗相近的服饰,来到东曌州月城。人间繁华如蒸腾的暑气,月神流连于各色的苦辣间。然而就在这时,台上灯光一暗,厮杀声起!
月神的闲散漫步陡然变作仓皇奔逃。祂捂着面庞,身后的众生一分为二。一拨人面目狰狞,喊祂怪物,高举菜刀与火把朝着月神追去;另一波人则跪在角落的阴影间,请求月神显灵,诛杀怪物。
咚咚锵锵,脚步如雷,尖叫震天——
月神虽死死遮住脸,却仍旧暴露了真容。李酒歌借着光,瞧见了其丑陋悚然的神祇原貌。
想必这些人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怪物”正是他们曾信奉的神祇。
即便如此,这类“由爱生恨”、“众生皆愚”的情节依旧不免俗套,除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设计能让李酒歌有些共鸣外,其余的着实无趣。
李酒歌屈腿坐在窗边,打了个哈欠。
然而就在月神被逼走投无路之时,台上忽然跳出一男一女,挡在其身前!青衫男握笔,黑衣女执剑,他们一师一徒,最终合力将民众驱赶。头顶琉璃灯的光晕落在这两人身上,他们衣衫上的“银月”图案正闪闪发亮。
——原来他们都是出身东曌州月城的银氏人。
月神虚弱得倚在角落。
黑衣剑士蹲身,将提灯置于月神的身侧,仔细询问月神状况;青衫客则面向后方,四面环扫,提防偷袭。
李酒歌抱起手臂,觉得这样的构图深有意味,若是他死前能得到这样的暗示,想必祸害真能遗千年呢。
果不其然,随着乐声悠扬而去,月神身侧的白灯越来越亮,其余的琉璃灯却在瞬息间全部熄灭。
一条明暗分明的线猝然将三人隔开!
剑士与月神在明,青衫客在暗。
谁是银云,显而易见。
配乐在此刻音调遽转!变得阴森诡异起来。戏台忽然陷入一阵昏黑阒静,只有青衫客银云还留在原地,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一只流离失所的魂魄。
银云的身侧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是那些众生,他将众生全部杀了!
银云握着刀,蹲身为黑衣剑客的尸体合上双眼:“师父,原谅弟子。”
李酒歌捧着腮,心想:原来这世界上能狠心弑师的大有人在嘛。
银云却不明白自己是心狠还是心冷,他神色游离,转身望去——灯光随之缓缓上移,照见两人一张无悲无喜的观音面。
那是一座神台,月神高坐其上。
银云青衫如故,一手拿笔,一手握着屠刀,只望向月神。他兴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那戏声替他开口:
——“若那愚昧众生污汝之名,我必将其殒身碎首!可怜我如今因汝杀业难消,却换不得一次明月垂眸。独恨众生拉神下高台,又恨神坐高台不见我!”
如戏所言,月神右手端着如意瓶,眼前蒙着薄雾轻纱。祂隔纱望月,不为所动,迟迟不肯为银云低头。
银云面无表情,却忽然扔下了手中的笔,那笔本该用来书写青史,被他这样一扔,亦如同扔下了从前清白的自己。
银云的双目终落下两行红泪。
——“从此这不实之结局,便由我亲手书写!后世若传唱你我之余恨,又怎不算一段荒唐佳话?”
台上红灯笼大亮,那森然红光如同浓烈的血,泼在银云的银袍上,侵蚀着他的风骨,令他面如修罗。
银云拿起弑神刀,刀身被黑雾缭绕。想必是为了戏曲效果,这黑雾用了灵力辅助。李酒歌暂且不知道那黑雾象征着什么,只见银云陡然冲上神台,将刀刺进月神的心脏。
神祇如明月高悬,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在弑神刀刺入命脉之时,月神眼前的轻纱忽然被泪浸湿。
一阵风过,那轻纱随风垂落,露出一双悬泪的慈悲眸。
李酒歌挑眉,总算觉得有些意思了。
就在弑神刀刺入后不久,月神的身体开始发出“咔咔”的怪声,李酒歌端着下巴,瞧见月神的身体从下至上、逐渐被一层金身覆盖,祂竟要将银云塑成了一尊佛像!
然而银云只是仰望,并不欢愉,也并不难过。
很快,金身完全裹住月神,唯独那滴银色的悬泪仍垂在眼下。银云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手绢。
全场再次一片漆黑。
只听唱词和乐声仍在流转。画面全无,淙淙的水声却仍在流过,这个手法很奇妙,是在模拟通天河即可顺流也可逆流的特质。
果不其然,水声流着流着,忽听闻一名女子的声音,她问:“小云小云,从今以后,你要做怎么样的人?”
稚子的声音纯粹又天真:“母亲,众生皆苦,我要做观世音,我要救世。”
咚、咚、咚!
唱词陡然高涨:“且看那假观音入世去,真如来藏高堂!哎!看他合眼成佛,诵经几秋,又怎辨不明自身菩提修罗?”
一声空灵的钟声撞开,禅意荡漾。台上忽然卷过一阵风雪——
咚、咚、咚……
鱼鼓轻敲,梵声低诵。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①
笑他窥不破,恨他渡不过。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雪压满银云双肩,今夜最后一次响起银云的声音:“阿弥,陀佛……”
这一幕留白许久,唱词也引人遐想。设计情节的师傅颇有心机,在处刑前看上这么一段,实在被吊足了胃口!不过几日后,李酒歌才明白了唱词中的那句“合眼成佛,怎辨不明自身菩提修罗”的含义。
彼时天上灰云层层,惊雷滚滚。
刑台高筑,满场宾朋,皆是来赴银云的死宴。
然而刑台上跪着的,不是穷凶极恶的修罗,而是一名遭受牢狱酷刑、平静慈悲的垂眸僧人。
他一个恶鬼,最后跪在他亲手封死的佛祖跟前,皈依了佛门。
不知该说他看不破,还是看得太破。
①出自《佛经》咒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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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苦海无涯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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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推新文。 ·电子克苏鲁,水仙互戮《诸神黄昏》 ·西方史诗,亡灵天国《不见愚神》 ·古代朝堂,混沌与文明《罪我春秋》 感谢相遇,祝各位生活顺遂~
……(全显)